第九十三章：大仙

纯元和方舟跟着这童子进了宅院大门，院内青松翠柏，草绿花香，古朴中蓬发着生机，面对大门的是高高的门厅，透过门厅，隐约可见瓦屋间间。门厅两侧，各有一间房屋，右面一间门额高书“千年等一会”，左面一间上书“万里心相牵”。

这童子也不停留，带着纯元和方舟，径直来到左面屋子，这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左前方是一张茶几，童子请纯元和方舟落座，便端上果品茶点，请纯元和方舟用过晚饭。

方舟环顾房内四周，左后方是一张宽阔的床铺，整个右面是一块清修之地，一圈蒲团坐垫围绕，中间是一方烛台，烛台上方似一口钟从屋梁垂下，正罩在烛台上，看似灯罩一般，灯罩周围块块透明玉石镶嵌，明亮如镜，每一面正对着一方蒲团。方舟疑惑这烛台和灯罩难道是为照明之用吗？再看四周墙壁，正面挂着一幅画像，正是一个慈祥老者，仙风道骨，方舟疑惑这就是昆仑大仙了，后面墙上是一幅山水画，令人惊异的是这山水正在时刻变化，草长莺飞，四季更替，兽鸟追逐，次第显现，此时画面中正出现一只白斑猛虎，说来奇怪，这老虎正瞪大双眼，盯着方舟在看，直看得方舟心中发毛。

方舟毕竟是修道之人，外相心现的道理自是知道，于是，重调呼吸，静下心来，以慈目相对，那老虎也转凶为善，抖动头颅，缓缓向画面深处跑去。

于是方舟不再多看，静心和师父用过茶点，两人又慢慢地进入了清净状态，那童子轻轻收拾了几案，轻声来到方舟和纯元面前，说道：“客人既已远道而来，就请与师傅相见吧！”

纯元和方舟都不禁疑惑起来，方舟礼貌问道：“仙童先前说大仙已经外出了，我们又如何与他相见呢？”

那童子也不再回答，微微一笑，礼貌地引着纯元和方舟在烛台周围的蒲团上坐定。自己恭敬地点亮烛台，将一个小小的练囊挂在“灯罩”下，并且熄灭了屋里其他灯火。对纯元和方舟说道：“两位请和我一起用功将这‘时空钟’转动起来，如果两位心中真有诚意，师傅自然会现身和你们相见。不过，一会儿所发生的事只要每个人自己知道就好，我们都不可以发出声音，现在开始吧。”

其实，就在纯元和方舟往这蒲团上一坐的刹那，两人就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力量在身体上流转，力量之大，二人只感觉意识难以控制，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必定会起身挣扎，立即摆脱。

可纯元和方舟毕竟修炼多年，这一次又诚心为求教而来，所以只是让身体随着能量的流转而抖动，不强做挣扎，并且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多年的修炼让他们明白，平定的内心足可应对一切状况。甚至，二人凭借着自己对昆仑大仙的敬仰和信任，渐渐地将自己的身体交付了出去，让身体与“时空钟”保持了相同的频率。

在三人齐心协力的运功之下，“时空钟”和三人的身体都高速地旋转起来，渐渐地，他们感觉不到了地面的存在，感觉不到了周围一切的存在，甚至，他们感觉不到了身体的存在，眼前只有闪动的光，像细小的闪电，包围着他们的意识。

他们依旧感觉到强烈的能量在流转，感觉意识在无尽的虚空中穿梭，难以把控，也不明前路。一种从未在生命中出现过的体验，似真似幻地在当下生成，让人不得不敬畏天地宇宙中还有太多太多不可知的存在。

凭着这一份敬畏，纯元的心完全寂静了下来，然后，他将自己的意识专注到先前所看见的昆仑大仙的画像上，那画像上的老者，仙风道骨，慈祥中深藏几分威严，良久的观想，让纯元更加地敬畏和喜悦，突然，眼前的画像在自己的意识中活动了起来，那老者脸上浮现出慈祥的笑容。

纯元仔细看时，眼前已经不再是画像，而是昆仑大仙，须发与白袍相应，慈祥的面容似在示意自己过去。而他自己，也已置身在群山环绕的山谷，耳边是滔滔水声，身边是花香袭人，远处，猿鸣鸟啼，风轻云淡，他看见昆仑大仙就在不远处一块磐石上端坐，于是快步上前，躬身跪拜，说道：“师叔祖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纯元请起，你我今日相见，并非同门之缘，乃是你诚心所致，你且不必多礼，上来一起坐下吧。”大仙将手一抬，纯元即飘身上了磐石。

纯元再轻轻作揖，随后恭敬地端坐在昆仑大仙对面，请教道：“师叔祖，弟子此次冒昧拜访，实是心中有一心结，渴望大仙能指点化解。”

“是心结难解，痛苦烦忧？还是前路不明，抉择难定呢？”大仙问道。

“大仙明察，确实是弟子感觉前路不明，有难定的抉择。”纯元答道。

“既有‘不明’，何不先‘明之’？既惑‘难定’，何不先‘定之’？你既是天使之长，又名‘纯元’，自是心中无比纯正，又怎会升起纠结来？”

“大仙所说，弟子惭愧，可如今我身系人类命运，的确不敢不考虑周全，大仙可知我师父天帝和魔王为人类命运而设下赌局一事？”

“此事我知，既然赌局已定，双方必然各显神通，你身上自然也会有使命，你为何不好好按你师父的安排去做呢？”

纯元被大仙一问，不觉想起了自己十多年前离开天庭的情景，师父坦言相告了他们师兄妹的恩怨，解说了自己和魔王设下赌局的用意，更重要的是将寻找和保护浮士德的重任交给了自己。这个应验赌局的东陆国人，这个身系人类命运的少年，如今已经长大了。作为自己的弟子，纯元是为他感到骄傲的，他不仅在所与弟子中出类拔萃，而且一身豪侠之气，一心想为国为民建立功业。两次出游，他都嫉恶如仇，惩治了恶势力，也帮了不少贫苦百姓。其勇气和谋略都是当世少有的少年英雄所为。

可是，纯元也知道，多年来父母被残杀的仇恨一直深深影响着浮士德，外出建功立业的愿望也在浮士德心中日日生长。这次南海郡的事，浮士德虽然已经报了父母之仇，可是心却再也收不回来了，加上魔界的人在向他靠近，纯元不敢想象，将来还会发生什么事。

而这，正是纯元纠结的地方，一方面，他为浮士德的长大而开心，他自愿担负责任，建功立业，将来就是让他知道了自己身系人类命运，相信他也会义不容辞地担当。而另一方面，纯元又有千万种担心，毕竟，浮士德一旦下山，就不能得到自己和观心镜的保护，魔界的人必然趁机接近浮士德。纯元明白，魔界的人阴险毒辣，诡计多端，他们一定不会以真实面目接近浮士德。恐怕是假装善人，百般诱惑，直到引诱浮士德走上邪路，最终无法自拔，必然心甘情愿为他们驱使，交出自己的灵魂。

想到这里，纯元心中不禁升起难掩的恐惧，他记得师父的嘱托，也明白师父的用意。按师傅的意思去做，寻找到浮士德，他做到了，收浮士德为徒，悉心教导浮士德，他也做到了。十多年的心血，他也从心底相信浮士德的纯正。然而，一份恐惧和不放心一直在他心中横亘着，让他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丝真正的安宁。

然而，纯元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陪着浮士德，让浮士德一直待在修山，甚至老死修山，这是自己于心不忍的。何况，浮士德已经多次向自己提出要下山试炼，要到广阔的人间去建功立业了，如此下去，自己又将以何等理由拒绝浮士德下山呢？

昆仑大仙看纯元陷入了深思，微微一笑，又问道：“你如此这般沉思，可曾让自己的内心明了？”

“大仙，弟子愚钝，多次的深思都无法给自己一个明了的答案，确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嗯，不知道也好，起码胜过草率的决定。我常常感叹：这优胜的发达的头脑，占据着每个人的至高之地，思考着种种的成败得失，为我们做出一个个决定。人们赞美他的无穷智慧，我却替他悲哀，如果他不是带上了难以摆脱的紧箍，挂上了沉重无比的镣铐，那么他怎么也会陷入种种纠结与彷徨。”大仙默默说道。

“大仙这是何意？为何这般感叹起我们的头脑了？”

“哈哈，好一个聪明的头脑，他若明白自己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象征，懂得安安分分地为人们工作，他依旧是人们的宠儿。若是他执意要为人们主宰命运，决断乾坤，那他一定会无比辛苦而了无可得。”

“大仙，我明白了，您是在说弟子，不要替浮士德，更不要替人类决断命运，让我安安分分只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好。那么您说的我身上的紧箍和镣铐又是什么呢？”纯元恭敬地问道。

“你能从我对头脑的感叹想到自己，可见你的正直。我们的思想里，太多的是非对错，太多的成败得失，太多的应不应该，太多的可以不可以。它们难道不像是紧箍，难道不像是镣铐，在锁缚着我们吗？”

“正是，大仙，您说的的确是我现在的处境。可是，这场赌局关系人类命运，成败得失真的很重要啊？”

“确实重要，不过，决定权不在你我，将人类的命运交给人类自己，这是我们对人类最起码的尊重，既然浮士德是这个应验赌局的人，就让他自己去做决定。纯元，我曾深爱这山谷中的一只百灵，就让童子捕来，置入笼中，希望可以时时听见她美妙的叫声。可是，当我把她放在身边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那欢畅、清脆的叫声了。我听懂了她凄婉的心，才醒悟，是我想错了。后来我让童子放了她，你听，现在她的叫声，还是那样美妙。原来她是愿意为我歌唱的，而我，确实不需要让她待在笼中。现在，你明白了吗？”

“大仙，我明白了，可我就是下不了决心。我怕辜负了天帝的托付啊。”

“嗯，你怕辜负了天帝的托付，你怕人类会被魔界统治，你怕天地之间的战争永无止息，当然，你也怕你这个天界大弟子，这个最让天帝器重、让所有师兄弟敬佩的大师兄有一天会让人们唾弃。你怕吗？”

“是的，我放不下的，既是天界和人类的利益，也是我自己的名声。”纯元惭愧道。

“所以……”大仙停了停，微笑着说道，“这才是我愿意和你见面的原因，今天的你，比当时的我纯正得多。其实，你完全可以按照天帝的安排，一辈子教授浮士德，让他终老修山。而且，由观心镜保护着修山，魔界的人根本不可能找到修山所在，等到浮士德老死的时候，你拿了他的灵魂到天帝那儿去复命就好了。就算是浮士德想要下山报仇，只要你不同意，并教授他化解仇恨的思想，我想，浮士德也就安定了。这看似是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可是，你却没有用。其实你思想中的纠结与害怕都来自于你有了新的打算，就是成全浮士德，让他下山试炼，真正去做他自己，过他自己的生活。这正是你十几年来那颗纯正的良心给你的答案。所以，你才创造了机会，让浮士德有机会两次下山，让他的心有机会看到真实的人类生活。同时，这一次你带着观心镜下山，没有去见天帝，而是来见圣母娘娘和我，足见你已经有了答案，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大仙，我这样做，其实是没有按照师父的嘱托办事，我有违师命，又何来令人敬佩的地方呢？”

“哈哈，其实，你的师父天帝也没有明确告诉你如何去做，所以你也不算是有违师命。我所敬佩你的地方，正在于你能在如此重大的决断面前，放下头脑中的成败得失，而去跟随自己的心，让自己的良心做决定。你无愧于‘纯元’这个名字，有你这样纯正的师父，浮士德甚为幸运，人类甚为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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