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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落幕(完)

《卡丝黛丽》 黑白幻术师 /著, 本章共5461字, 更新于: 2007-10-24 17:42

才不过一天,雅利佛就下了决定。他向演员宣布,《爱的象征》就只演那一场。可是他会写新的剧,让露露再次演出。各位演员的心情都很矛盾,先前排练得这么努力,只演一次实在非常浪费。然而不用靠绯闻来吸引观众,却也消除了大家在道德上的压力。

接着雅利佛让大家都放假去,自己却钻进了书室,埋首于稿纸之中。露露也不时到来,靠在书桌旁看着他写。时而自顾自的哼歌,时而向他作提议。下午则到市集买材料回家做菜,有如一个平常女子,令人难以想象她向往荣耀的一面。

梅莉恩则颇是清闲,只是帮忙打扫,缝补戏服,偶尔送水给书室里的雅利佛。今天她就是这样的过,当送了三次水后,终于禁不住道:「你是爱上她了吧?」

「谁?」雅利佛虽接过了杯子,但视线还是投在稿子上。

梅莉恩说:「除了卡丝黛丽还会有谁?」

「你为甚么会这样想?」雅利佛问。

梅莉恩耸了耸肩:「若不是爱上她,你那么落力完成她的心愿干吗?」

雅利佛的神情带点无奈:「我只是想做做好心罢了。」他喝了水,接着问道:「对了,你是何时知道这件事的?我是指卡丝黛丽要求我为她写新剧的事。」

梅莉恩感到非常尴尬,避重就轻的响应道:「总之就是知道了啦!是甚么时候不是重点。」

雅利佛笑了起来:「知道了也好,不用我开口解释了。」他转过头来面向着梅莉恩:「我话说多了,就会开始信口开河。」

梅莉恩别过脸去咕噜道:「你知道就好。」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关上身后的门后,才发觉自己的心境出奇地平静。虽然是尴尬过一下,但就是这样而已,没有其它不对头的感觉。

是习惯了吗?习惯了他埋首写作的背影,也习惯了他略带嘲讽的语调。提起他这个人,一个鲜明的形象便会在脑海中浮现。一个年约三十的男人,外表看似正经,但一开口就会表现出他的狡猾。虽然老是爱谈利益谈成就,但处理起戏班的事时——特别是写剧本和指导排练时,却沉迷得像个真正的剧作家。外表冷静,内心却爱好冒险。行为惊世骇俗,却总有办法令人难以反对。曾几何时,她觉得他匪夷所思。但那已经成为过去,再也无法找回当初的那种陌生。

相反,在她的记忆之中,前班主路克的印象逐渐变淡。只记得他上次到来时,那愤怒的脸容以及失望的表情。至于他说了甚么,已经无法清楚记起。自那次之后,路克就没有再回来。把他遗忘,于是变得更顺理成章。这算是忘恩负义吗?也许是吧。但梅莉恩已唤不起一点惭愧的感觉,就像阅读一份劣拙的剧本般,无法产生任何共鸣。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直不变,不论是她的理想、她的坚持……但事实证明,她变了。

日子过得很快,雅利佛写好了剧本,剧名就叫《卡丝黛丽》。露露——又或者应该叫她卡丝黛丽,对它感到非常满意。虽然在剧中,她差不多由头到尾都是当**的角色,但她没有埋怨半句,只说这就是事实。即使根本不会认字,她还是整天把剧本抱在怀里。平日不是背诵台词,就是不住口地告诉大家她有多喜悦。

「天啊!今次大家都会真正地注视我了!你看,在剧里面的是真正的我!是卡丝黛丽!是我的一生,是真的……真的……虽然堕落过,但我现在却可以抬起头来。虽不光彩,却也不隐瞒。班主说得对,坦白的机会是很难得的。我相信众人都会羡慕我,谁都会……」

她说得没错,即使曾经很孤芳自赏的梅莉恩,也无法否定自己羡慕卡丝黛丽。这么多年来,她演过这么多次戏,演过这么多次女主角,却从未有机会体会卡丝黛丽的那种感动和快乐。一生人累积下来的遗憾,在一次的演出中一笔勾消。这一瞬间的释放,将会是如何的灿烂和震撼?仿佛几十年的屈辱,就只是为了奇迹的一刻。

她的光辉,完全盖过了技术上的不足。虽然当初整个班戏的人都反对她的加入,但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人想再去批评,并且都很努力地排练。在头两幕,哈莲演名叫莉安的**,梅莉恩则演普通的良家妇女。在第三幕,她俩则改演戏班成员。自己演自己,令一向严肃的梅莉恩也不禁笑了出来。而雅利佛则同样是留在观众席中央,为大家提供意见。当台上的人演得好时,他便会竖起姆指表示赞扬。演员也大大方方的接受了,完全没有怀疑对方的动机。

自路克卖掉戏班,雅利佛初次到来。双方经历了多少纷争,经历了多少误会。有多少的忧愁,有多少的愤怒。但随着日夕的相处,时间的冲洗。坚持与宽容交替,沟通与省思互补。曾经对立的班主和演员,终于成为真正的同伴。是这么的珍贵,而且令人感动。

用理性来计算,结果也许很无稽而且粗疏。但这却是事实,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人想这样计较。

就是这样,演出的日子终于来临。剧院的大门打开了,观众进场了,台上的红色布幕也拉起来了。观众的掌声如雷,但当演员开始表演,他们便自律地静下来了。

未到时候上台的梅莉恩,由门缝偷偷往观众席望去,接着便道:「没想到还懂得规举……」

在旁等着的哈莲回应道:「潮流就是这样,说转就转。前阵子还看俗气的笑剧,可是现在又想附庸风雅了。」

「风雅?」梅莉恩问:「这套剧算风雅吗?」

哈莲想了想:「算是吧!内容还不错,而且又没用不正当手段去吸引观众。班主的宣传也很保守,没有印宣传单张,也没有向人宣称这才是绯闻的真相。除了卡丝黛丽之外,其它角色都用假名。总之呢……就是……哎!应该怎么说呢?」

梅莉恩试着接下去道:「一套剧就是一套剧,一场戏就是一场戏,对不?」

哈莲点点头:「对啊!就是这样单纯。对于卡丝黛丽以外的人,根本就没甚么特别的。」

梅莉恩说:「但却又全院满座……难道笑剧的时代就这样完结了吗?」

她再把门推开了一点,抬头往包厢望。除了见到雅利佛外,还见到一些衣着奢华的绅士和小姐。有的人胸前披着丝巾,有的人戴着丝绒面具,亦有的人衣袖缝上了蕾丝。可是配搭又不像暴发户那样庸俗,身份可能是贵族也说不定。梅莉恩不明白这代表了甚么,只知道时代依然在变。

接着,梅莉恩和哈莲都上台了。演良家姑娘的梅莉恩,在街上遇上哈莲——莉安以及卡丝黛丽。因知道对方是**,于是对之作出挑衅,表示厌恶和鄙视。几个人争执起来,最后卡丝黛丽不甘被侮辱,于是冲口而出道:「你等着瞧吧!我将来一定会出人投地给你看!」

姑娘先是惊讶,接着轻鄙地笑了:「呵呵!一个**竟也敢下这种誓言!像你们这种人啊……人嫁不出,钱赚不到,还说甚么前途?哼!少在我面前嚣张!」

卡丝黛丽气得说不出话来,接着姑娘便笑着离开了。卡丝黛丽与莉安回到了酒馆,在老板的喝骂下开始工作,捧着啤酒杯团团转。纵使心情不好,却还得向客人抛媚眼,故作风情。

满心忧愁的她趁人不觉,便自顾自的吟唱道:「谁可以告诉我,前路在何方?谁可以告诉我,荆棘之途有几长?漫长的黑暗中,猜测何时可见朝阳。不怕四野荒凉,就怕旁人如剑目光……」

这时,酒馆里有位客人向她招手道:「喂!你,过来。」

卡丝黛丽连忙挤出灿烂的笑容,走到客人面前:「要啤酒吗?还要要点小吃?」

客人摇了摇头,付了先前的酒钱,便拍了后门道:「你跟我过来,有事要你帮忙。」

梅莉恩和其它演员一起,在后台看着。这时,她瞄到后台的门边站着一名陌生男子。他衣着得体,脸上戴着面具,似乎是位观众。正当她感到愕然之时,售票员阿利追上来了:「先生!这里是后台,观众是不可以进来的!」

所有演员都向那边望过去,可是那男子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还说:「你放心,雅利佛先生向我说过没有问题。我是他的贵客,你怎可以向我说这种话呢?」

阿利惊愕得瞪大了眼睛:「雅利佛先生这样说啊?但……但是……」

梅莉恩怀疑那男子是否在说谎。因为雅利佛从来没试过,让闲杂人等人在戏剧演出时进入后台。而且雅利佛又身在包厢之中,要是他真的答应过这男人,他为甚么不陪同对方一起来?

男子微笑着,向阿利挥了挥手:「我只是看一看罢了,看完就会走。」说完,就堂而皇之的四处逛起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但他似乎没有感到不自在。还东摸摸西碰碰的,喃喃地品评着后台的各项设施。

人人都互相对望,希望对方能出个主意,看看是否要打发走这个家伙。在犹豫之时,男子已来到舞台边。只要再向前踏一步,观众就会见到他了。梅莉恩连忙叫住他,但已经太迟了。

男人冲出舞台,从腰间拔出了匕首!正在演戏卡丝黛丽察觉到有人在动,便猛地转过身来。就是这样,匕首刺进了她的胸口。梅莉恩吓得尖声大叫,跌坐在地上。台上的哈莲也发出惨叫,连连向台的另一边退去。观众还以为这是戏剧中的一部份,但雅利佛身为作者,自然知道台上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他脸色一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跑出了包厢。

而舞台上,卡丝黛丽的身体——连同匕首和血污的身体,则滑到地板上。接着凶手便飞快地跑回后台,又冲出了走廊。这时,雅利佛也来到了走廊。一面走,一面嘶叫着:「卡丝黛丽!」凶手就在他身边走过,但他没有追。他的心就只在卡丝黛丽身上,就只是在她身上。他来到台边时,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但他还是不停地大叫着:「卡丝黛丽!卡丝黛丽!卡丝黛丽……」

倒在血泊上的卡丝黛丽没有开口回答,但抬起了头,望向了雅利佛。她的脸容是多么的痛苦,但她却试图把它掩饰过去,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当他冲到她的身旁,跪了下来时,她还是那样笑着,没喊一声痛。

这时,观察发觉到有问题了。他们都站起来,开始起哄。有人在叫:「老天!匕首是真的!他杀了卡丝黛丽!」接着又有人道:「班主上台了!不是演戏!是真的!杀人了!」人们挤来挤去,有些涌到台前想看清楚是甚么事,有些则惊慌地向出口走去。但雅利佛已不想理了,他在乎的只是卡丝黛丽。

颤抖的梅莉恩勉强站了起来,走到雅利佛的身后。其它演员,还有售票员阿利也围了上来。哈莲站在人群中,一个劲儿地哭。老男演员则焦急地向身边的人道:「还呆甚么?快叫医生!还有神父!」

梅莉恩也不知自己可以做甚么,只是喃喃地叫着:「卡丝黛丽……」

雅利佛则轻轻地把卡丝黛丽抱到怀中,没有说话,眼里却有泪光。卡丝黛丽的眼皮抖动着,看似连睁眼也非常费力。但她还是环视了众人,最后目光停在雅利佛的脸上。她的嘴唇开合着,吐出了这样的话:「总算是完成了心愿……大家都叫了好多声卡丝黛丽……我……不……后悔。」

梅莉恩的眼泪顿时如泉涌出,雅利佛也是一样。他垂下了头,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接着,卡丝黛丽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十二年,这样就十二年了。坐在化妆台前的梅莉恩,不禁要为岁月而叹息。时间令她淡忘了很多事,忘了回家的路,忘了路克的好,也忘了《卡丝黛丽》的台词。但光阴若是仁慈的,为甚么没让她忘记那触目惊心的一幕?

卡丝黛丽就死她的面前,是那么的突然,令人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想想,自己应该以甚么态度对她。是鄙视,还是欣赏。是冷漠,还是同情。是排斥,还是接受。还没来得不及思索这一切,她就离开了,留下了一串又一串没有答案的谜。

只知道卡丝黛丽被杀后,坊间有很多传闻在流传着。相信绯闻的人,认为卡丝黛丽向众人揭发和总理之间的关系,因此才被总理杀人灭口。不相信绯闻的人,则认为总理不甘被诬陷,因而愤而买凶杀人。但不管是哪种说法,都是对总理不利。虽没有罪证,但仍然成为了众矢之的。不久之后,他就辞掉了职职,离开了首都。

但是知道绯闻真相的雅利佛,却有另一种想法。他怀疑那个凶手,就是那个在酒馆雇用卡丝黛丽,以虚构的绯闻来诬陷总理的男人。因为戏班把事情真相搬上舞台,宣示于世人。他怕秘密被揭发,于是就中止演出,顺便杀人灭口。

可是,他也没办法完全确定。只是在哀伤过后说:「现在做甚么也没用了,只要其它人都平无事就好。」他是在内疚,后悔答应了卡丝黛丽把真相改成剧本,并且在这儿上演。他相信若不是这样,她就不会死。这些事他没说出口,但梅莉恩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至于那只红宝石指环,则随着卡丝黛丽埋葬了在坟地里面。雅利佛曾试过要把它除下来,但她的手是握得那么地紧,指环连转一下都难,他最后只好放弃。只剩下她住过的那幢房子、一些没怎穿过的新衣服,留给活着的人。可是任何一个人都和她非亲非故,因此谁都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把她的东西据为己有。就是这样,能用的东西都送了给教会。剧院里只剩下《爱的象征》、《卡丝黛丽》两个剧本,以及她舞台上的血迹。而梅莉恩,则留下了她的传单。

十二年,甚么回忆都可以变得模糊,但她的姿影却依然清晰。因为谁都记得她,只要有看过那场戏,就一定会记得她。在每一次落幕后,总会有观众向身旁的人说:「我亲眼见过有名女演员在台上被杀,她名叫卡丝黛丽。她是个特别的人,因为世上所有的戏都是假的,但她的却是例外。」

真相,观众并不知道,但他们的话也说不上错。卡丝黛丽总是既真也假,既假也真。从某些角度看,和雅利佛其实很相似。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人印象难忘吧?

这时,小演员安妮又回到了化妆间里:「梅莉恩,班主在哪里?哈莲叫我拿水给他,但我找不到人。」

梅莉恩回应:「大概是在书室吧!」

安妮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梅莉恩以手支着腮,望向窗户。想象着在那片阳光之下,年青的雅利佛在伏案书写。他的案头上放着一迭稿纸、几本老剧本、一个老鹰石纸镇、一瓶新墨水和空瓶子。一列列书架之间,空气充满旧纸的气味。而在他身边陪伴着的,是卡丝黛丽。

若果说雅利佛是一个好作者,梅莉恩是一个好演员。那么卡丝黛丽就是一本活生生的剧本,是很多人生命中的真实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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