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北上

往北的路，苍牙两年没走了。

走出黑石崖的地界，山就变了模样。这边的山更陡，林子更密，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净，一脚踩下去，底下是冰碴子。苍牙白天走，夜里找个岩缝眯一觉，饿了掏鼠，渴了舔雪水。瘸腿走山路不利索，他就多绕，多歇，反正三天的路，他给自己留了富余。

第二天夜里，他宿在一道旧沟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冬天，腊月里最冷的时候。云朵刚来不久，有天夜里睡不着，撺掇他："你尝尝这个。"她把自己草堆里最好的一撮干苜蓿拱到他面前。

"狼不吃草。"

"你尝尝。"

"不尝。"

"尝一口。"云朵把草往他鼻子底下送，"我天天看你吃肉，吃得腮帮子响。你也得知道知道我吃的是什么。不然咱俩这一冬，算谁陪谁？"

苍牙让她磨得没办法，低头叼了一根，嚼了。

苦的。涩的。一嘴草腥气，嚼到最后像嚼了一嘴锯末。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梗着脖子半天，到底吐了。

云朵笑得在草堆里打滚。

"有什么好笑的。"苍牙恼了，"你吃口肉试试？"

"我吃不了肉。"云朵笑得喘不上气，"我要能吃，我早吃了，还等你让？"

"那不就结了。"苍牙说，"狼是狼的胃，羊是羊的胃。"

"胃是胃。"云朵笑够了，卧下来，忽然说，"可心不挑嘴。"

苍牙当时没听懂。现在他卧在旧沟里，想着想着，忽然懂了。胃挑嘴，心不挑。狼的胃吃不了草，狼的心——他这颗狼心，这一个冬天，天天就着一只羊嚼草的声音下饭，吃得比哪年都饱。

他咧了咧嘴，在黑暗里，把这点心事嚼了嚼，咽了。

咽完了，他又想起下半截。那天夜里云朵笑够了，也回敬了他一个节目：学狼嚎。羊学狼嚎，仰着脖子，憋红了脸，嚎出来的动静像漏了风的哨子，吱——的一声，尖不尖低不低，把崖顶的乌鸦惊起来一片。

苍牙当时笑出了声。狼笑出声，他活了三个冬天头一回。

"笑什么！"云朵恼了，"你教我！"

"教不了。"苍牙说，"嚎是从胸腔子里出来的。你们羊的胸腔子，装的是草。"

"你们狼的胸腔子装什么？"

"装风。"苍牙当时随口一答，"装山，装雪，装一年的路。"

现在他卧在旧沟里，把这句随口的话又翻出来，咂摸了半天。他如今觉得，狼的胸腔子里还装一样——装一只羊嚼草的声音。装进去了，就倒不出来了。

第三天晌午，他爬上了白桦沟南边的山脊。

底下就是白桦沟。

两年了。苍牙趴在脊顶的石头后头，往下看。白桦林还是那片白桦林，树更高了，白皮子在春阳底下晃眼。林子中间的洼地里，卧着狼。

他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一只，两只，三只……他一只一只地数。数到十几，他就数不下去了——洼地里的狼卧得稀稀拉拉，缺了大半。他离开那年，群里二十三只狼，大狼小狼，洼地里卧得满满当当。现在，稀稀拉拉，十只出头。

而且卧着的狼，都瘦。隔着一道山脊，他都能看见那些支棱的肩胛骨。

苍牙在石头后头趴了很久。

两年了，他设想过无数次回来的情景，唯独没想过这个。他想的是二十三只狼的洼地，想的是铁颚的嚎声一呼百应，想的是裂鼻们油光水滑的皮毛。他没想过，白桦沟也会瘦，也会空，也会像他的黑石崖一样，在一个冬天里被老天爷刮掉一层皮。

原来群也不是铁打的。

他在脊顶上趴到日头偏西，把洼地里的每一张脸都认了一遍。认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洼地最里侧那块大青石上。

石头上卧着一只老狼，毛色灰白，吻部一道横疤。

铁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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