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春信

雪暴过后，春天就真的来了。

先是冰河。那天夜里，苍牙和云朵都听见了——河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很远的地方塌了一面墙。过了一个时辰，又一声。苍牙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地底下嗡嗡的，整条冰河都在动。

"开了。"他说。

第二天他们去看，冰河果然开了。河心的冰裂成一块一块，让水推着往下游挤，挤在拐弯的地方，堆成一座白花花的冰山。河水浑黄，淌得又急又欢。

再往后，一天一个样。阳坡的草芽顶开地皮，先是一点绿，接着就是一片；松树林里的雪化成了水，顺着沟往下淌，整个北山都是水声；乌鸦的翅膀底下多了几只白的，是开春北归的雁。

苍牙的嗓子好了，爪子结了痂，腿还是那条瘸腿，可他不在乎了。他每天出去，都能带回点东西：开春的兔，化冻的鱼，有一回还撞上一只让雪暴冻晕的雁。

苍牙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涩。狼不流泪。他娘说的。

可是那天他趴在雪水边上，看着满山的青，心里头有一个地方，化得比冰河还厉害。

还有一样东西变了。从前他每天睁眼，头一件事是数日子——离冬天还有几天，窖里的肉还能撑几天。现在他睁眼，头一件事是听——听她嚼草的声音在不在。在，这一天就是好日子。

云朵长肉了。春天的草是药，羊吃了，一天一个样。她的毛褪了冬毛，新毛又短又亮，右耳尖那点黑也亮了。

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件事，横在两个中间，谁都不提。

送行。

苍牙答应过的：冰河一化，送她回下湾村。冰河化了，化了半个月了。下湾村就在南边，两天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可他们谁都没提。苍牙不提，云朵也不提。白天照旧掏鼠认草，夜里照旧卧在一处，好像"送行"这两个字，从来没存在过。

直到那天夜里。

他们卧在崖顶上。天很好，星星很密，腰星竖起来了，指着正南。云朵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说："苍牙，腰星竖起来了。"

"嗯。"

"正南。"

"嗯。"

"下湾村在正南。"

苍牙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从北边，很远很远的北边，顺风飘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自己在响——不对，风里没有这样的声音。那声音一起，苍牙浑身的毛就立起来了。他坐起来，耳朵支棱着，朝向北方。

是狼嚎。群嚎。不是一只，是一群。嚎声里有一种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一种他离了两年的东西——白桦沟的调子。每个狼群的嚎都有自己的调子，就像每个村子有自己的狗叫。这个调子，他从小嚎到大。

嚎声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又随风散了。

苍牙坐在崖顶上，一动不动，像让那嚎声钉住了。

云朵看着他。她不懂狼嚎，可她看得懂狼。她看见他的耳朵支棱着，看见他的尾巴绷直了，看见他整个身子都朝着北边，像一棵让风刮歪了的树。

"是你的群。"她说。不是问。

"嗯。"苍牙的声音很干，"白桦沟。"

"他们怎么到北边来了？"

"不是他们来了。"苍牙慢慢地说，"是他们一直在。是我离得太久，忘了他们的声音了。"

那一夜，苍牙在崖顶上坐到天亮。云朵陪着他，谁都没再说话。天快亮的时候，苍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冬天遭了灾的群，开春要南移觅食。"

云朵心里一沉。

"他们南移，"苍牙望着北边，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就要过黑石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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