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啊，小时候跟我师父游历，倒是去过胡域边境三年。你的口音中有着努力掩饰下的胡音。”明落樱淡然说道，“或许说比起还留在这里的阎人王，程砚他们，我更了解胡人吧。你在这里一定本就很少说话，位不高权不重，却恰恰处在十分容易接近封璃尽身边的身份，既避开了平日与诸将往来，又不至于引人猜疑，你用心良苦，引诱我制毒杀害封璃尽，是不是为了蒙古能早日饮血黄河，牧马中原呢？”

明落樱用尽力气说完了这番话，斜斜倚靠在石墙上，安静的与他对视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孟罗江苦笑而又不敢大声笑着，“明落樱，想不到你区区一个江湖游医，竟然还有这般灵巧聪慧的心思，我，程砚，阎人王，所有人都真是小看了你。不过这也无所谓，是胡又如何，是汉又如何？他封璃尽高高在上，手握十万雄兵，自诩镇国边卫，可你看到他干的事了吗？在不为人知的行动里，他为了攫取力量，对你们进行不足手段的围剿，暗杀，追踪，迫害，拉拢同盟，烧杀掠夺，难道你看不到吗？他可不是什么卫国英雄，一切都不过是他在自我营构他的事业罢了。胡汉之别又如何？我蒙古牧马中原又如何？如果不是楚轩寒，几十年前大宋就早已沦为我手，只不过现在沦为他楚门一家独夫民贼之手罢了，楚门做了宰执者，封璃尽做了看门狗。他活着一日，你，还有慕湮燕翎，你们一日都不得安宁，你更是难逃魔掌，还指望有谁能找到这里来救你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明落樱不能说话，然而她额上，手上的汗汁却越来越多，似是在忍耐痛苦，也像在矛盾煎熬。

“如果你不与我合作，没有关系，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个执行计划罢了。但是你知道他们之后的手段吗？你以为汉人军队会是善茬？你当程砚以‘谋主’之名，他会没有算计你，折磨你，逼你就范的本事？到时候你每日身遭烈火，炮烙，订指，铁水之苦，饱经皮肤被烫的开裂焦灼，手指被订的鲜血横流，肉体被浇灌的血脉泵起——就像在京城狱所里的那些可怕行刑一样，你真的忍受的住吗？”孟罗江步步紧逼，死死盯住明落樱的眼睛，他很清楚如何操纵和激发人的恐惧，正如他深知人性深处的脆弱。

“你啊……真的没有听说过医生的生活么？你知道我第一天学医，我的师父带我去做了什么吗？”明落樱本是十分纠葛，听得孟罗江这一连番恐吓，却忽然放松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孟罗江并不能理解明落樱是何主意，疑惑道。

“她带我去了一个微型战场，逼着我去看满场横流的鲜血，残肢和死亡。”明落樱微笑，“每一个好医生，第一件接触的课程就是死亡。不知死，焉知生？那时候我吓的捂住眼睛，不敢去看，师父就掰开我的手，逼我去一个一个检查他们的尸体，师父告诉我，要当医生，就该直面死亡，无论是自己的死，还是别人的死。那些人都很惨，面容已经被刀削斧砍的辨认不清，肉身也残破的残破，撕咬的被撕咬，血肉飞的到处都是，你随时随地能看到掉落出来的人的场子和器官。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可是啊，我们郎中，就是需要直面于这种地狱景象生存的。即使我可以一辈子躲避战场，但是那些来看病的许多人，惨状都是差不多的。比之视觉冲击更大的，是他们的无助，失落和哀伤，但这些东西你都得去承受。因为你只有承受，你才有勇气，有力量去帮助他们直面惨淡，让他们度过这份沉重。不要觉得，所谓的医生郎中，都是古道热肠，没有见过血肉横飞野蛮战场的贤良圣母，不敢直面人生的阴狠和凄恻，无论是医生还是战士，我们彼此都屹立于战场上，都早已见过这些最可怕的东西。你若是还想拿这些可笑的东西来吓唬我，既是侮辱我，也是侮辱了你自己。”明落樱淡淡说完这一席话，终于再也没有了力气，软软的倒下，痛的只想沉沉睡去。

孟罗江没有说话，他只一步步的，缓缓的，退出了密室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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