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惊云变

这一晚上，明落樱御手煮羹汤，大显身手，将那药粉药汁作为调料浇入肉汤浑菜之中，秦岭上本来自多野物，又加上一股药香，闻上去便令人口舌生津，尝起来更是让人神魂颠倒，几人不等菜凉下来，便忍不住两手并用，大快朵颐。饱餐一顿之后，几人都心满意足的收起餐具，燕翎更是对明落樱赞不绝口，阎人王虽不说话，心中却也颇为快意，一想到明天几乎便可全复，早该回去向将军复命，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沉闷，便早早回房躺下，翘起腿来隔窗望月。

“……你的身体真的不能再呆在这里拖着了。落樱，救人前，你得照顾好自己。我们明天就离开。”燕翎充满关切的声音从房间外传来。

“我知道的，没事呢，只是这些日子染了点风寒罢了。”明落樱依旧轻描淡写的说道。然而阎人王眉峰一蹙，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身负高明内力武功，自然知道明落樱一身隐疾，已日益严重。可恨他不懂医术，虽能看人气色脉象，却是无能为力。

得想个办法劝劝她啊，这个蠢货……阎人王想着想着，手上不自主的握紧了明落樱的斗笠。

正在这时，他只感到斗笠竹条的某一部分似乎手感有些发软。他心里一惊，忙转过来一看，斗笠上已经插好了一根极精短的令箭。他心里明白，这时将军发将军令的时候特制武器。他忙解下令箭上附着的布条，只见上面凌厉的写着几个字“夜半三更，房后百步”。他心有所悟，撇撇嘴，将那布条揉成一团藏在身上，便假装倚身睡去。

待得中夜月半，阎人王悄然起身，打开窗子，探身而出，他望了望屋后，百步之外早已开始攀援上壁，于是他也不再犹豫，瞅准落脚处，暗自运气实力，足下生风，估摸着攀援了四五十步，果然见到正上方有一方凸出来的石台，他一提起，纵身而起，落在石台上，扫视面前三人，正是李阙，赵赫，孟罗江。

“哼，”阎人王啐了一口道，“你们三个倒是好大面子，要老子大半夜的不能睡个好觉。赶快说，将军有什么吩咐？”

“你用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杀掉虫儿飞啊。是不是那份果决和杀意已经不如从前了呢？”李阙看着他依然矫健的身手，心中正奇怪是否情报有误，然而还是忍不住变着花样嘲讽着。

“阎兄，你既未能完成当日自己向将军立下的承诺，又不思早日归来向将军解释解释，就在小医生的窝棚里蝇营狗苟，不会是已生恋慕之心了吧。”赵赫也应和道，不屑的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不辞辛苦到这里来，不会就是打扰老子做梦来的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少在这里嚼舌根子。”阎人王看也懒得看他们，冷冷的摆摆手道，“少拿将军来压老子，若是没事闲着来消遣，就赶紧滚吧。”

“且慢。”站在最后面的孟罗江缓缓走了出来，将一张令牌郑重的交到他手里。不知怎的，一无所惧的阎人王看着三人忽然安定整肃下来的情景，心底似乎泛起了微微波动，一丝恐惧缓缓延展开来。尽管如此，他还是立刻站直了身子，双目炯炯的看着孟罗江————这个将军身边最年轻的传令官，他的指令，往往便是直接来自于封璃尽的口谕密令。

“将军密令，擒拿明落樱，明日整肃归营！”

燕翎艰难地攀上了一处绝壁，左手一探，将一株崖草收入囊中。“真不容易啊。”感慨之际，燕翎翻身一跃，回到石阶上，清点着今日上山采摘下的成果。虽然数量不多，终究是些中原极不寻常的良药，而它又长年生长于高寒崖壁之绝地，想来也正应了所谓“逆境出鬼才”的古谚吧？燕翎不由心生感慨，回头望去，秦岭之下，一片雾霭蒙蒙，数支孤峰隐脉跃然其中，偶有飞禽走兽高声呼应，藏匿山间，声鸣旷野，玄妙无穷。

人生有时倒真像这迷雾蒙蒙的山间景象啊，黑白曲直，恩怨纠葛，外人往往只能得窥一角，却永远难以把握。便如我之遇到施胭楚，明落樱之遇我，就中缘分，谁又说的定呢？燕翎望着峰上景象心绪纷飞，心中念到，今日我便可与明落樱离开秦岭，她也终不会因为这里的寒冷而身体不适了，对了，阎人王差不多毒已痊愈，算起来这两日也该完全恢复，我还是早些回去，教落樱早早避开他为妙。他开始步履疾飞，纵下山去，望望肩上布袋，又忽然想到，落樱不但温婉善良，而且还颇通厨艺，昨日那一顿餐正吃得大快朵颐，不知道今日采得这些药，她能变换着花样，做出些什么好味道来呢？

一想到昨日的晚餐，燕翎便仿佛更来了热情，步履更快，行了二十里路，天色未晚，便已下了山，回到房门前，他见房中十分安静，也没有其他病人前来打扰，心想今日落樱不用过度劳累，真是太好不过，于是高声呼道：“落樱，落樱，我采药回来了！”

唤了几声，却发觉里面并无反响，沉静的仿佛从来就没人居住过一般。

燕翎不由得心头一紧，一种巨大的恐惧感顺着遽紧的心头源源汇聚。

毫不犹豫的破门而入之后，寻遍了几个房间，搜遍了房梁屋柜，就差没有掘地三尺————在明落樱房间中一杯落地的药壶前，他终于印证了多日来一直挥之不去的恐惧和猜想。他捧起那个药壶，默默地看着它，默默地走到门前，望着落日有如希望般一点点沉入山间，直到堕入完全的黑暗，他依然保持着站姿，一动不动。

“阎人王……我，一定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至死方休！”目中燃烧着赤色的，有如两年前那一日昂然奔卷的火焰一般的熊熊烈烈的青年剑客，咬紧牙关，对着刚刚到来的夜色，许下了铭刻着满腔恨意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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