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朱颜血

玉青茗一出城门，只见有两名府中家丁模样的人正得意洋洋的策马看守其间。玉青茗长剑出鞘，唰唰几个起落，便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人掀翻在地，她手撑马背纵身翻起，便即纵马狂奔，待得众人杀出城门，纷纷呼唤叫嚷着要捉活人，她情急之下将那马绳一扯，遁入林中，悄然潜行，待到那密林稀薄处，她解下红衣，披散了头发，一路向着西北前顾数十里，待得人声渐稀，方才弃马慢行。

她一边前行，一边翘首回顾，企盼慕湮能够追上来，可是无论如何期待，却再也不见慕湮身影，悬心蛊也感受不到同和之意，心中不由有些黯然与担忧。行至半夜，已是漫天星辰，夜色阑珊，玉青茗终于摸索到了一个小小县邑，她尚不敢大道登途，只小心翼翼的逡巡潜入，全县勘访，终于找到了展悦做下的记号。于是她循着记号，敲开客栈楼牌，向睡眼朦胧的老板要了一间普通客房，老板唯唯诺诺，引她入了房间，关门出去。不多时，有人登楼敲门三下，玉青茗倚门听声，分辨出是展悦之后，开门将她一把拉入，询问她是否遭遇危险，并上下打量，神色言辞间颇有担忧。

展悦笑笑摇头，低声道：“不知怎的，玉家似乎有了小姐的情报，那些人有如长了鹰眼一般，一路跟了过来，始终不能彻底摆脱。我猜想他们是跟封璃尽达成了某种协议，互相利用，只不过封璃尽要找的是慕湮，玉家要捉的是小姐。在铜仁古城，他们两派早早部下了大量眼线，玉叔叔更是得了封璃尽那边的消息，掌握了你的行踪，早早赶到，只等你们入瓮。我孤掌难鸣，只有潜入铜仁旁边这座小邑，指望能帮你们打点接应一二。”

玉青茗苦笑着摇摇头道：“想不到我以玉家嫡女之尊，竟被本家追的东奔西顾，惊惶不定，这倒也算是我平日穷奢极欲，贪图享乐的报应吧。”

展悦调笑道：“啧啧，你可别把自己捧得太高了，穷奢极欲，贪图享乐那是帝王家才有得享的资本，举凡四方王土，海内之众，都不过是普通人罢了，又何必挂念的太多呢？莫不是玉大小姐准备效仿武瞾覆唐，日月当空么？”

玉青茗冷言道：“大楚朝虽已腐败渐露，军队疲敝，却还没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否则，就算我以一女流之辈，以十年囊聚天下商贾，十年谋划出将入相，十年翦除异己，整肃朝纲，却也不是无法可想。对了，楚云舒那小子呢？他说好的要提点从长安向兰州一路行途，怎么却出尔反尔，不见行踪？”

展悦寻思道：“楚云殊毕竟是私访民间，何况他又是世子身份，沿途委派官员卫士，毕竟不妥，或许是你藏得太好了，他找不到你？”

玉青茗道：“你太小看这小子了，若是他想找一个人，恐怕没有谁是找不到的。我只怕这小子野心勃勃，想以我为子为饵，别有目的。”

两人说着说着，玉青茗忽然感到心头一阵剧痛，悬心蛊的相契感越来越强，玉青茗心头突突直跳，又与展悦交谈了一会儿，却感到那剧痛不增不减，仿佛停在了某处。她示意展悦不要跟过来，转身翻窗而出，循着痛感易向而行，在折到一个阴暗小巷子里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浑身浴血，只以剑撑着单膝跪地屹立的人。

他的剑上已满是血痕残迹，身上的衣衫破损不堪，冠带断了一截，血红的耷拉在肩上，然而他的眼睛依然澄明雪亮，明光如镜，仿佛上一刻还在赴以性命地厮杀搏斗，毫无屈服与败退的神色。

“天啊，”玉青茗喃喃着，缓缓走上前去，屈身蹲下，将他慢慢拥入自己的拥抱中，“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辛苦，你这个人啊……”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转为啜泣，“为什么不赶紧跟过来，找到我？”

“你才是笨蛋啊……”即使因为受伤已经神志不清，慕湮还是在重伤中坚决地纠正逞强道，“我现在浑身是血，行止艰难，我若是马上来找你，岂不是把他们引向你的所在吗？”

“……”玉青茗怔怔的看着他，理智与感情在她心中交柔错杂，难解难分。她轻声问他，“那些人也来到附近了么？”

慕湮虚弱的点点头，“我一路杀了出来，玉江沉带着众人一路追击，还有，还有封璃尽的部众……我边打边逃，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眼看摆脱了他们的追击，就循着悬心蛊的感性，想来找你，想不到却中了那帮狗贼的奸计，直到入了小邑，才发现他们竟有人在一路追踪……”

玉青茗默默听他说着，仿佛安抚般的抚摸着他的脊背，在他耳边轻轻说道：“放心吧，没事啦，展悦在这里已经帮我们安排好了一切，我们，快回去吧。”

说罢她扶起慕湮，搀扶着走走停停，终于回到了客房之中。展悦帮着照拂好慕湮，连夜取药煎熬，为之疗养。在换药之际，悄悄告诉玉青茗道：“刚才有夜探前来查房，所幸你们不在，我装作不知道，他顾盼一会就走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你们明天一早就得赶紧走。我已经联系了兰州的边关马队，他们正好这几日在近郊做马市生意，还好你早料到今日之祸，预先存下了防备。”

玉青茗眉峰紧蹙，来回踱了两圈，叹气道：“我当年暗中掌控西凉马帮，这么些年来从不曾向外人提起，正是为了防备此等不测之灾。是以就算是家族中人，也只知道我再做京畿交通和京杭河道的生意，却不知道我另有一支伏笔设在西凉。”说罢让展悦回去好好休息，为慕湮运气疗伤之后，自己秉烛夜巡，倚门望风，彻夜无眠。

次日一早，果然有马队摇铃而来，那马帮头子是个满面胡须，五大三粗的狂莽汉子。他带着二十来个弟兄进了客栈吃饭，跟展悦打点暗语，明面上却都是些菜名，展悦命小二上菜，然后让老板去陪客人喝酒，自己却提着一包东西径上楼去，将慕湮那房门推开，却见慕湮依然在半昏迷半沉睡，而玉青茗周身整肃，伫立在门口，一只手以剑点地，和衣而立，另一只手端着个已经烧剩下的烛台，半闭着眼打着盹儿。

小姐心头，对慕湮公子也有着很深的感情吧？见到此情此景，展悦亦是心头微微发酸，将布包打开，露出两套马帮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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