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笼中人

次日，玉青茗独身入府游说，又邀约了郡臣府吏，商贾富户，在晚间大吃大喝一场，彼此结交为朋友，各自财米互通，彼此相互，官府也保证从此再不会胡乱冤枉好人，严苛刑法了，并且当即释放了陈老夫妇的儿子，一家团聚，愠巾拭泪。席间一直热闹到了深夜，大家都挂着笑，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于是觥筹交错，把酒言欢，自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第三日，玉青茗前一日喝的酩酊大醉，早上直睡得日头高照方才起来，起身着衣推门，蓦然发现慕湮已在闷着头，牵着她的马，默默地喂食草料，看到玉青茗出门，一时惊得站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憋着脸站在一旁，玉青茗心中暗自好笑，却不理他，只签过自己的马，两步跃上，便策马离去。慕湮忙纵马跟了过去，却仍旧不跟玉青茗说话。过了一会儿，虫儿飞也已驱马赶到，见此情景，不由啧啧道：“你们两人便是争吵赌气时也是龙姿凤仪，各自憋着不肯服输，直教人看得既有趣又有味，果然是天生一对啊天生一对。”

玉青茗呸道：“谁跟他天生一对，那可是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呆头呆脑的，活该跑了两个闺中丽人。”

慕湮急忙驳斥道：“什么两位闺中丽人，你这瞎话真是……”

虫儿飞摇摇头道：“玉姑娘，你可别被他这呆头呆脑的模样给误会了。人家今天一大早便去马厩为你喂马，并且逡巡在你门外，左右犹疑，探首张望，见你还在休息，不忍打扰，于是怎么都不肯叩门。就这么对了，他昨晚还在房间里若有所思的雕着些小玩意，一边雕一边叹气，想是哄你开心拿来准备道歉用的，我不料他竟这样面薄，竟是直到现在还只字不提呢。”

玉青茗听得心里欢喜，面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斜眼觑道：“你放在哪里，拿出来吧，我倒要看看你的臭手艺能雕出什么东西。”

慕湮嗫嚅道：“我还没有雕好……”

玉青茗抿嘴窃笑，嘀咕道：“果然呆头呆脑，不可教也。”

三人气氛缓和了不少，一路调笑，正逢青山绿水，鸟语花香，几人心情也越发明媚。又走了近一个时辰，忽然虫儿飞止步道：“二位，兄弟我还有些余事未了，就不能陪二位一路前行了。待我余事已毕，自会追上你们，届时咱们再把酒言欢，不醉不休！”说罢不待慕湮出言挽留，便一扯马绳，纵马离去了。

玉青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地叹道：“不知怎的，他在我身旁，我总有总莫名的不安感。”

慕湮怪道：“你又想多了。空山寺中倘若不是他引开封璃尽，还不知释前辈是否会出手相救呢。”

玉青茗转而看向慕湮，明眸闪动，眼波流转，笑道：“你呀，说实话，拗劲上来了，还挺俊俏的呢，我知道那日是我说话太冲，折煞了慕湮大侠的薄面，小女子在此致歉啦。”

慕湮说道：“其实也怪我，毕竟见少识浅，愤激于情，你所作所为，毕竟是最方便也最共利的解决方式。”

玉青茗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慕湮，你知道这里受了这么多年迫害，为什么只有我想出了办法吗？你清楚为什么他们那么多人，没有料到此处？”

玉青茗眼见慕湮一脸疑惑的神色，知他不明其理，神色微微一黯，于是叹口气说道：“其实他们那些老油头，这点法子，必然早有人想到。然而，能想到的人，只分两种，一种是已然被官府勒索，遭过灾劫的人，一种是尚未被官府欺压，目睹别人被欺压的人。正在遭劫的人百患缠身，急如锅中之蚁，又岂能有此长久之策？然而已遭劫的人，心中念着反正自己已然遭劫，官府已经敲砸勒索过了，我又何必去费心帮助别人？未遭欺压的人，遭逢他人遇难，家境破败，大多是隔岸观火，幸灾乐祸，若是想到自己，必然是‘反正还没敲诈到我头上，又何必管那许多’？是以奸官污吏之性，寻常百姓，商贾富户，也未尝没有。原本是人类共有的天生带来的‘恶’，也自会遭到各自的‘劫’，能够破财免灾，减小损失，争取双赢自是最好，你又何必非要去直面人性而让自己失望？”

慕湮长叹，默然无语。他承认玉青茗说的十分有道理，然而心中莫名的，忽然生出一种不适感和疏远感：这样城府深沉，洞悉人性的女子啊，在她心里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倘若两人相伴，这样长此以往的生活，该有多令人莫名神伤？

他就这样心中踟蹰着，迎着阳光，纵马一步步驰骋在咸阳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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