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浪客行

燕翎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山溪边，身上已被水浸透。他面色凄然萧条，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将水不断泼洒到脸上，身上，既是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也是在让自己能够感知到自己存在的一种赖以存续的惯性。

从此以后，将都该是我一个人面对这漫漫江湖了呗？

即便觉得太过寂寞，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那个一袭黄衣，轻衫斗笠的明媚女子，真希望她今后能逢凶化吉，一路平安。

想到那样温婉的微微一笑，燕翎便觉得心里半是酸楚半是安心。

也罢，说起来，当年犯下大错，自己本就该受得天下人唾弃，这件事一直被隐瞒到今天才揭晓，得以让自己如愿随着明落樱行走江湖两年有余，到底算是赎了不少罪过，也算是老天对自己的一种怜悯？

今后的我将归于何处，将去往何方，将所谓何求？

何处都已不重要，何方亦无须顾忌，何求也一片迷惘。

因为我已是一个被所有人发现与知道的伪君子。还是个曾经顶着“武当门徒”这天下正派魁首之名的伪君子。

实际上我只是一个趁人之危的强暴之徒。

燕翎垂下了头，落寞的想着今后的路。已经不必再陪明落樱了，也不必去诛杀妖兽了。已经过去两年多了，是时候回武当看看了。正这般想着，忽然身边溅起水花，有水滴飞入了他的眼睛，一阵迷蒙里，他看到了身旁黄衣轻衫，浅笑吟吟的姑娘。

燕翎有如碰到惊雷般一跃而起，惶惶的退后几步，垂下眉目不去看她，低声道：“落樱，我，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跟慕湮去救人要紧。”

明落樱微微侧着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笑着说道：“想不到直到今天才让我看清这个真实的你。”

燕翎心中更加苦涩，他涩声道：“明姑娘……我从前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我一心守护在你左右，当真别无他想，既然从前这些事你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你放心，我也自会告辞，不再惊扰你了。从此咱们天各一方，也不会再相见了……”说着说着，他心中已自先酸楚，声调凄然，不能更复多言。

明落樱摇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你自从跟了我之后，就一直心事重重。虽然你跟着我很开心，但我也看得出来你很压抑，你在压抑自己的感情和心绪，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为我一路遮风挡雨，披荆斩棘，这些我都念在心里，十分感激。我早已把你当做我最亲的亲人去信任对待，可是你对我从来都是相敬如宾，或者说，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和‘赎罪感’，因为你习惯把事情都藏在心里，所以你不说，我就不知道，这让我也很难受。但是今天，我看你的样子，感觉我终于离你更近了一步，虽然说我知道这些事给你造成的心理压力让我很抱歉，可是我也很欣慰。”

燕翎呆呆地望着她，看着她一脸真挚的神情，心中不住地呐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厌恶我！我明明是个禽兽！你不必带着可怜来用这些话安慰我！这样想着，面上神色变换，更加纠葛，双眼直直盯着明落樱，仿佛非要从她神色中看出厌恶与隔阂才会安心。

明落樱见此情形，心头暗叹一口气，轻声道：“燕翎，你出自武当名门，心中的道德太重，所以总是把自己压抑的太累，你对我也演变成了一种不正常的感情。我问你，你可怜惜我么？”

明落樱骤然问出此言，燕翎心头一阵微颤，已是不敢正视明落樱双眼，只环目四顾道：“我……明姑娘，我绝无甚么非分之想。”

明落樱轻叹道：“好，我便不再问这些难为你了。你曾说过，你愿做我披荆斩棘的剑，蹈火赴汤的盾，你随我两年，一直就像我的护卫一样，为我排忧解难，为我做着各种事情，然而我们也从不同房而寝，甚或亲密一点的接触也没有，这让我一度非常难以理解，你就像是把感情全力寄托在某种并无具体追求的目标上，只求倾力做好来缓解自己内心的压抑感，仿佛如教徒一般寻求着自我救赎。而你所选择的救赎方式，就是对我的‘守护’，是么？”

燕翎人已怔然，但是骨子里的自尊心还是驱使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我只是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正好也没什么事情，所以相随了你两年而已，我并不必要为自己求什么救赎。”

明落樱莞尔道：“燕翎啊，虽然你是个这么温柔的人，可有时候总是这么倔呢。你且听我说。虽然我说，你对我的感情演变的不太正常，可是，我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每次与你相行相随，你都一直如此温柔也如此安然的待着我，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很不习惯也很不开心呢。你猜，到了那时候，我会怎么办？”

燕翎道：“你医术通玄，又古道热肠，自然无论到哪里，都会广受欢迎，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这个。日后我会前往武当一趟，然后再云游江湖，何去何从，也还没什么打算。”

明落樱摇摇头道：“不对啊，你没懂我的意思呢。如果你有一天真的不见了，我会去找你，反正我平常也是云游四海，正好顺路走遍天涯海角的去找你，直到把你找到为止。”她说的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燕翎听在耳中，也是一时酸涩无比，竟不敢相信这是对他说的话。顿了一顿，却听明落樱又说道，“只不过，刚才你说要先回武当看看，然后再去云游四海，我问你，你真的不打算去找施胭楚了么？”

燕翎神色怔怔，喃喃道：“施胭楚，施胭楚，是啊，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了，听说她之后还把孩子生下来了，那她们母子的生活，过得一定很艰难吧？可是她们一定早就不想见我了。我再去找寻她们，岂不是徒自惹她们伤心？她们必是恨极了我，做过的事已无法重来，那我又何必戳人伤口？”

明落樱摇摇头道：“这便是你的不对了。往事固不可悔，来者却犹可追，你一心一意的对我好，这是你对自己一种‘救赎’，虽然这样让你能缓和心绪让我很开心，可是这却不是最正确的方式。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不管你当时是怎样想的，但既然做了，你就应该去堂堂正正的面对她们母子，去有所补偿，去承担责任，或者起码向她们道歉。更何况，其实依着我女儿家的直觉，那个施胭楚姑娘，也未必不欢喜你呢！”

燕翎摇摇头道：“你不必再安慰我了，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想来安慰安慰我，明姑娘，你走吧，我自己在这里静一会儿就好了。”说罢他沿溪靠边坐下，静静望着那小溪，若有所思。明落樱却浑如未闻，她望着那溪水，口中说道：“话说这条小溪名叫‘映月磷溪’，每到入夜，月明星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便会映入溪中，波光粼粼，银光点点，甚是好看。你既然这么不开心，今晚我就陪你在此，看看这月碎流波，如何？”说罢也坐了下来，就那样与燕翎隔着三两步，彼此卧在山岗中，任凭溯风拂过，别有一番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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