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寺前欢

空山寺内，大雄宝殿之上，一名虔诚的老者在礼佛之后，又恭恭敬敬的向着济慈方丈拜了三拜。尽管年事已高，举止行动起来也颇为困难，他仍然完成了一系列冗繁错杂的礼节，随后，他指着由一堆洗漱器物说道：“师傅们，我年纪大啦，这些玩意也用不到了。这些东西我都捐给庙里，师傅们留着用吧。只盼望我佛慈悲，能保佑我的孩儿们和我下辈子，恩，做个地主儿，高高兴兴，稳稳当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济慈也恭恭敬敬还了个礼，劝说道：“阿弥陀佛，明师傅，我知道你是个善徒，你做的，也够多了。这些年来，你一直坚持不断地往庙里赠些香火物事，我们也很感激你。寺里虽然说欢迎你们常来，也可以把东西放在这里赡养佛性，可是你自己也要些生活啊。这些东西，还是你自己拿回去用吧。”

明老头儿坚决地摇摇头道：“您和庙里的师傅们，都是活菩萨……”济慈忙打断说：“我们不是菩萨，我们……”明老头摆摆手道：“你们不是早就说了，咱们只要心中有佛，众生皆佛嘛，上次啊，老头我称你们佛爷，您不是说你们并不是佛爷嘛？那比佛爷低一等，可不就是菩萨吗？你听我说，老头儿我呀，现在一心就想着让我下半辈子，还有儿孙们能够安安稳稳踏踏实实，嘿，这样呀，我也就放心咯……”济慈无法可施，只得一面安慰他，一面命众弟子将那些东西收下。

眼见这执着的老头和方丈婆婆妈妈，纠缠不清，燕翎眉宇低垂，越发隐现怒气，并不是咋逢仇人那种盛怒，而是遇到无比愚昧难以忍受的那种闷气。这老人上山之时，还颤颤巍巍，抱着一大堆家具器物，燕翎见他辛苦，因此专门上前帮他抬了上来，老头儿倒是礼貌，连连道谢并称这空山寺周围就是有菩萨保佑，每次来都能碰到好人。想不到这老头本意竟是要把自个儿的东西全部捐给寺庙，而将自己的本分生活全然抛诸脑后，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明老头儿唠唠叨叨所说甚多，旁人也觉烦闷，于是纷纷胡扯攀谈起来。燕翎旁边一人冲同伴悄悄说道：“这老头儿，自己家里穷的叮当响了，饭菜都吃馊的，还天天吧东西往寺里搬，总想着救济这个救济那个，嘿嘿，真可笑啊……”“你就别嘲笑人家了，人家是为了图个下辈子哩。你父母他们又能好到哪去？前些年本来你们家还算是个富户，后来你爹妈念上佛之后，好家伙，大好的田产置之不理，家里弄那么大一香龛，三天两头朝庙里跑不说，还天天在家拜佛念经，地也不种了，肉也不吃了，就跟那些不事生产的闲和尚们天天厮混一起，这到底是给你们子女祈福呢还是丢脸呢？”

燕翎只觉气闷，好容易明老头下去了，一堆老头老太太又颤颤巍巍的涌上去，燕翎环目四顾，心中一凛，原来不知何时程砚已经离开了。他正琢磨着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忽听惊雷一般的呼喝：“老方丈！我老雷给你们行礼来了啊，哈哈哈！”话音未落便夹杂着一帮家丁的呼叱吆喝，人群伴着不满而畏惧的声音，稀稀拉拉的散开了一条长路。只见一帮穿着灰色衫袍的家丁拎着些鸡鸭活禽，趾高气昂的大喇喇走进来，分道两旁。过了一会儿，中间一个大腹便便的黑须汉子笑呵呵的走来，一边挥手一边说道：“济慈方丈，这一年一度的放生节真不容易啊，这些家禽嘛，也算运气好，都赶上了我老雷屋里，偏偏我老雷又是个善良人，就给他们带来放了，我佛慈悲，佛祖他老人家知道了，一定会给我升个什么佛做做的，哈哈！”

眼见他几步便走上殿前，大家都很不满意，有老人等了许久，怎甘心平白被别人抢了位置，于是想挤进来，却被一个家丁粗暴的推了回去，其余老头都是敢怒不敢言。燕翎侧耳倾听，身后有人嘀咕道：“这姓雷的是什么人呀？”“哎呀，你不是山下人吧？这姓雷的是空山寺山下小镇上的一个豪商，平日里欺行霸市，哄抬物价，早就把镇里的人欺压惯了，他还很喜欢这些套套，每年给寺里砸了好多钱，寺里还有他的功德碑呢！”“这种人还有功德碑呀，哼……”“你别不服气，兴建佛寺可是大功德呢，现在寺里的长老们都可捧着他了，唉，毕竟人家有钱砸，就算黑的也能砸出白的花儿来……”

殿上的方丈正在和姓雷的畅谈佛寺建设，燕翎心道：这种人，也配在佛门圣地求功德？转念一想：毕竟僧人不事生产，却也需要资助来源。佛虽是无形的，可僧人们终究是有形的，要吃饭喝水才能活的。要吃饭喝水，又谈的了甚么“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倘若人已无相，一切不都是空谈？不觉对这世道有些哂然又有些沮丧，再次想到：看来以后还是一直跟着明落樱的好，不管天涯海角，有她在便安心许多。管它这些鸟人世，真是愚昧不堪。

然而心虽念此，燕翎骨子里仍有一腔侠义，见姓雷的傲慢无礼，公然抢道，忍不住抖抖肩，正想上前去跟他理论理论，忽然被展悦拉住，只见展悦摇摇头道：“你是来救我家小姐的，管这破闲事做什么？反正你又不礼佛，再说，你看看这帮僧人们，人家正主儿都一个个乐着呢，你瞎凑什么热闹？”

燕翎放眼看去，众僧人面上谦恭，然而口诵佛号之际都是笑脸盈盈，似有掩不住的兴奋，不禁叹了口气。明落樱也道：“是啊，看来在这里等也是无用，我们出去透透气吧。”燕翎便随着几人走出去，展悦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道：“啊呀呀，还是外面的空气舒服，不像里面，闷死个人了。”

明落樱笑道：“那是你心中不宁，若是心中安宁，在哪里都不会觉得闷呢。”展悦嗤道：“嘁，人家不像某些软萌萌的姑娘，清丽脱俗，气质端贤，又没有一个任劳任怨风雨相随的小保镖，当然不能安宁啦。”明落樱微微一怔，燕翎面上一红，喝道：“不要胡说！明姑娘不会武功，又不像你有着三座钱庄，你却拿来跟她比！”展悦笑道：“哎哟哟，我又没有指名道姓，你要维护自己心头那位软萌萌的姑娘，也不用这么急着跳出来呀。”说罢转身便走，燕翎急问道：“你去哪里？”展悦头也不回道：“我女儿家去寻个方便，你也要跟来吗！你要有色胆，就跟着来吧！”燕翎一怔，却是半步也不好跟上了。郁梦尘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叹气：只可惜燕翎兄弟对明落樱倾心如许，其实他跟展姑娘插科打趣，琴瑟相谐，倒是一对璧人。

展悦本就不喜寺中人多口杂，纷繁絮乱，好容易出来了，绕着寺庙绕了一转，心情已好了不少。她心思机敏，琢摸着普通方法拜见释弘一恐怕分外困难，他有本事囚禁小姐，就有本事拒绝她们，是以还是暗自找到玉青茗的藏身之所为上策。

七绕八绕之下，她来到庙宇后面一座人烟稀少的殿堂院墙之下，屏住气息，纵身一跃，还没看清院内景象，眼前晃了一晃，一席白衣一闪而过，几滴鲜血飘过眼前。定了定神，待得展悦看清了眼前景象，不由得一阵失声尖叫，凄婉哀绝，响彻庙宇，顿时盖过了前堂嘈杂无定的众人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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