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雪域孤魂

陆箜篌神色忽又转而郑重，他举手压压，示意全场安静下来，朗声道：“想必诸位近年来都听闻过我长安以西甘肃漠北等地有食人沙漠，吞人妖兽之说吧？”于是又让追星护法将那些材料取来，将情况向众人展示。随而又讲以妖兽为恶之甚，事态之急，与慕湮几人在地下室听到的大相类似。

只不过，慕湮仔细分别，还是听出了陆箜篌两次陈述的细微差别：这次向众人宣传讲述的时候，陆箜篌有意隐瞒了妖兽所在的地点和进入玄灵雪域的方法，当然关于楚雨薇的身世和七件诛邪宝器更是只字未提。与此同时，更多的强调了听雪楼承天下之大愿的救世之功和与朝廷联手的关系，至于诛杀妖兽后的奖励，陆箜篌也只说了朝廷会奖励巨额的奖金，而妖兽的功力和治百病的奇效也是不见踪迹。慕湮越往下听，再绕自一想，便越是佩服陆箜篌的政治手腕和心机，让人可敬可畏。

伴着一阵阵参差不齐与各怀心思的欢呼与奉承之声，慕湮忽然心里有些茫然。

我在什么地方，我在干什么呢？是啊，我在干什么呢。从头到尾，我似乎都被人吃准了心思，牵着鼻子走。我的心思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去屠杀妖兽，是为了正义吗？是啊，正义啊，是个多么温暖的词，是师父为了它不惜终身付之一炬的词。然而正义是什么？是为了要灭一股强大而残暴的势力，而帮助另一股强大而残暴的势力崛起的显性代名词吗？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所谓的正义又该如何实现呢？那些德高望重的前辈们，每当面对着惨烈现实的时候，总会劝慰我们，但求心之所安。心之所安啊……这是个多么万能而虚化的一个词啊。

他募然间又想起了那袭白衣。

……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他在一旁凭剑筑土，开雪寻柴，步轻蝉像个俗世中最寻常的烟火女孩一样盘剥着打来的域中雪兔，冰肌玉指，素手羹汤。

他说，轻蝉，跟我出雪谷呗。这样我们可以年年岁岁都在一起了。

她笑笑，啊呀？出雪谷？果然是你呆的太闷了，呆不住了吧？

他说，不，我毫不介意一直呆在这里陪你。但这生活是消极的避世，你不能终生都呆在这里。

她装模做样的郑重道，呃，你说的很有道理，人不能总箍在一个圈子里活着，对吧。

他说，是啊，无论你喜欢怎样的安静，你热爱着如此安闲隐逸的生活，但是你终归要能够适应世俗的环境，这是我们每个人都要接受的。这里很好，我也很喜欢，但我们不应该一辈子终老于此，就算你愿意，可是你的后人……难道也世代愿意么？

她说，嘛，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说的外面的世界，也就是我们所谓的俗世，本身或许也只是一个圈子呢？

他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

她又说，你觉得我应该走出来，因为我自闭于雪域之中不肯迈出一步，可是尘世中人，他们的亦不过圈子比这里大了点而已，他们生生世世也只不过自满于自己所生活的小圈子，有多少人有过走出去的勇气和行动呢？何况我的圈子嘛，小是小了点，可是也比外面纯粹干净了许多。

他说，你看的太浅显。人不是独居动物，就算你对自己的环境很满意，可是多尝试着了解，认识更多不同的同类，生活岂不是更有意思些么。

她说，并非我看的太浅显，而是你看的太复杂。你不要以为我没去过外面。那些贩夫走卒，商贾农夫，朝廷官员，其实他们在大圈子里也不过是谨小慎微的保护和龟缩于自己的小圈子而已。人的一生当中，能认识的有多少人呢？有交往，常接触的又有多少呢？常人不过百余，而常伴不过七八。倘若留下一封遗书，要记下自己死前缅怀和可惜的人，恐怕莽莽人世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吧？这就是你所坚持你们所生活的大圈子？

他说，旁人固然如此，你我却大可不必。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感触别人生命的同时，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岂不美哉？

她黯然的摇摇头说，没用的，不同的种族之间，没有交流，只有我屠杀你，和你诛杀我。

他笑道，难道你不是人么。说完气喘吁吁地把几节小干柴折断支起，取过步轻蝉手中的一只新鲜兔子。

烤出来的话，会好吃一些的啦，我师父也喜欢在野外烤着吃。他说着，用树枝冲着锅里叉起一只兔腿，想了想，还是递给步轻蝉。

步轻蝉继续摇摇头，并且祥装愤怒的指指自己的身体，表示为了保持体形，已经不能再吃了。

她叹气道，我当然是人啦……可是这玄灵雪域的芸芸众生，没了我的调和，与俗世中人该如何相处呢，人与人的圈子尚可以有所交集，然而人与物的交集，恐怕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要想天地相合，恐怕永难实现吧。

……

听雪楼监牢室。

白世离已浑身滴血，精疲力竭。他的身上划着各种刑具留下的伤痕，脸上也映着刚刚因为烫伤留下的疤痕。然而他依然站在受刑架上，以惊人的毅力坚持着，绝不倒下。

牢房门开了。一名锦衣人小心翼翼的走来，来到白世离面前，仰视着他，眼中仿佛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白世离只看了他一眼，便闭了眼睛懒得再看，只摇摇头道：“你快走吧。”

那锦衣人道：“白前辈，帮主已经成为中原五盟左使，陆箜篌并未起疑。听雪楼一众高手现在都在御剑山上，我这便救你下来。”说罢便掏出钥匙要去开锁。

“不要！”白世离坚定地的摇摇头。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耗尽了力气般气喘不止。他气力不接的说道：“你们六个已经有权力捍卫听雪楼地下室，你们是我伏龙会打入最成功的卧底，我个人生死事小，伏龙会存亡是大！不可以给陆箜篌看出破绽，绝对不能！”

“可是你……”

“住口！你若还敬重我是前辈，就听我的，别管我，一切待机而动！我们每个人都跟听雪楼有血海深仇，切莫一时心软坏了大事！我当初是怎么教导你们的，对敌人，要狠，对自己，要更狠！你们六个人，帮主，还有那家伙，或许是伏龙会，最后的希望了……”白世离黯然而坚定地交代着仿佛遗嘱般的话语，锦衣人眼中湿润，只好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监牢室里余音回响，辗转绵长。

“就是这样么？”

金缕衣，凤鸣甲。虽然江湖草野之中，行军本色依然毫无所变。封璃尽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众爱将们。身心微微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金戈铁马，明刀实枪的战场，杀人百万，烈疆封侯。

“是的将军，这其余六人的信息基本都搜集完毕，除了一个人……”一名瘦高精干的汉子整理着一个记录信息的本子，上面记载着这段日子大伙儿分头去探寻打听诛妖兽的其余六人的过往信息。

“慕湮从表象上看，他去诛杀妖兽是为了所谓的侠义。但是陆箜篌于他有弑师之仇，所以他应该会想尽办法得到妖兽的巨大力量然后为师父报仇。郁梦尘妻子身患不治之症，又家欠下巨款，他需要妖兽治病和拿钱还款。明落樱也一样，她也是不治之症，连她自己也治不好，只能寄希望于妖兽灵效。追星，也就是慕容博是个技术狂人和纯粹的无信仰者，他似乎只是把妖兽当做他的研究对象，顺便为听雪楼监视其他捕猎者。玉青茗则是为了建功成名，以渴望潜在的能够得到家族认可和敬仰……只有虫儿飞，属下查遍大江南北，只查到了他做的大大小小行侠仗义的小事，除了因着侠义本分诛妖救人以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别的理由……”瘦高个子声音减小，显然连他自己也不信这个说法。

“恩，虫儿飞啊……”封璃尽回想着那天在祖龙崖上貌似正气凛然结果被郁梦尘打的一败涂地的那人，似乎并不是个什么威胁，“这家伙本领平平，也没什么野心，就别管他了吧……把重点放在其他几个人身上，看看谁是最危险的。”

众人安静了下来，纷纷陷入了寻思。

“……不对，将军，”程砚直视封璃尽，眼中明焰如火，咄咄逼人，“虫儿飞才会是最可怕的一个敌人，对于看上去永**淡无奇不知就里的敌人，永远不要放松警惕。”

“将军，您要想成功，务必迅速诛杀虫儿飞！绝不能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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