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堂中客

避风堂的内室中，环境更加阴暗，五步外的陆箜篌，面目五官几乎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慕湮想到听雪楼一贯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形象，不由握紧了手中长剑。陆箜篌看也不看慕湮动作，只向着里处倒腾了几下，内室里便忽然亮了起来。慕湮定神看去，只见陆箜篌手上多了一柄血色长剑。

“慕贤侄，这把剑你该认得吧。”陆箜篌直视着慕湮说道。

“血影剑……陆箜篌，你……”望着师父当年长系于身的佩剑，慕湮一时怅然若失。他默默的举起自己的佩剑，目光一点点抚过剑身，伤感道，“苍然血影，师父无比珍爱的两大神剑，今日终于重新聚首了么？陆箜篌，你杀我先师，夺其宝剑，而今又反赠与我，是为了嘲讽我么？”

“不，我并没有这意思。你师父几个月前败在我手下，他的血影剑为我所取，只是暂时受我保管，而今他的弟子归来，这把剑也是该归还的时候了。只不过，我在他的这把剑上，加了莫无常等人苦心炼制的弑龙血毒，这毒对普通人无害，却能斩杀神魔妖孽，因此，是我挑给你的诛邪宝器。”

“想来那其他几样宝器，也是陆楼主与人公平交手而得的么？陆楼主一世枭雄，果然是让人倾慕无比啊……”慕湮半带嘲讽的冷笑道。

“不必摆出这个样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没错，慕贤侄，或许我取走你师父的宝剑私加改造是错，你所秉承的观念是对，但那又如何？器始终是为人服务，而不是为了讲求什么公平对错。这剑附带上我的毒，能够诛杀妖邪，对于你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这江湖上也从没有什么对错么？古时的那些江湖侠道，天下公义，都不过是你们眼里的调笑品是么？”

“我现在所做的事，就是江湖侠道，天下公义。”陆箜篌认真地看着慕湮，一字一句道，“这世上有没有是非对错，我不管。但我眼里没有对错，只有利弊。我身后站着的是数不清的人，不消灭它整个长安都迟早会面临灭顶之灾，到那时你身处荒漠，才会想着再对老天询问对错么？”

“是，妖兽固然该杀，等待他的只有一死……但是你为什么杀我师父！”慕湮眼中的火焰闪闪烁动，“他错了么？他危害天下了吗？他只是在践行自己的侠义，锄强扶弱，诛杀贪腐——但是同样终不为你所容，还以极卑鄙的手段将他杀死！他为什么不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

面对激愤的慕湮，陆箜篌一时有些恍然。他沉默了，可是却不是犹疑。他淡然的踱着步，叹口气，缓缓说道：“段沧溟……他一直是我如此钦佩的人啊。可是，他又必须得死，多一天活下去，便是给这江湖带来多一天的灾难。”

“慕湮，你眼里的江湖是什么样的呢？少年任侠，热血豪情，重义轻生，大义凛然？你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义士行侠，惩恶扬善，但对于整个世间来说，亦不过沧海一粟，何况这还只是像你师父这样真正的侠士，而这江湖上存在更多的，都是些沽名钓誉，见利忘义之鼠辈和庸庸碌碌的看客，你执念着几个人，几件事的对错，又能改变什么呢？自古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那些真正的巨奸大恶，早不屑自己去做些鱼肉百姓欺负弱者的勾当，那不是因为他们不愿做，而是有人替他们做。我中原王朝自古更替多变，那龙椅上的皇帝有谁是所谓的真龙，所谓的天降之子？他们发展起来了军队，打败了比他们弱小的势力，掌握了最大的暴力，于是便有了资格可以坐拥享有这天下，再从全国的人民百姓手里横征暴敛，作威作福。便是你师父这样的真英雄真侠士，也只能宰得几个走狗，但是他动的了身在高层的那些宰执者么？便不说朝廷，江湖中也是如此。他诛杀了走狗，自然有新的走狗来补全；他屠戮了一个垄断行业，收取孝敬钱的不良帮派，总会有新的更罪恶的见机补上。这江湖本身就是如此，一个地方聚集着便是一处的保护势力，在这种威胁下你养着我我保护着你才可以达到某种平衡。即便是相对清高的少林武当，峨眉华山等名门正派，也是强占了大批土地，莫名其妙的归入了自己门派的名下，出租赁户，藉此赚钱。弱者为强者上供，无能者为有能者牺牲，这便是血酬定律。”

“可是段沧溟他从来就认不清啊。他认不清朝廷江湖的本性，也认不清这世界的法则。他以为轻易杀了一个贪腐便是好事？是，大侠们都这么认为，手刃赃官，载誉而归。 可他偏要南奔北走，杀人无算。可是后续如何呢？他有权指派一个个自认为合格的——譬如说你慕湮来收拾他胡作非为之后留下的烂摊子么？他依然只能期盼着新来的狗官能够不那么贪婪无比，穷不知足。但是上面的人有的是本钱，那些人物也不会看你所谓的清廉贤正，只会继续永无休止的利用这些空隙安插自己的人来进行政治洗牌——殊不知经过这么一轮你争我夺，不知又有多少家庭要无故遭灾，多少百姓要受此牵累？他段沧溟可想过这么多？他剿灭了一个胡作非为的帮派，对于整个江湖来说是件好事，可是他非要秉持所谓的除恶务尽，一路血洗黄河沿岸十八帮，西南武林十大门派，众多高手尽皆为他所诛杀，从此没有这些秩序规整，市井流氓，狂徒恶少，趁机纷纷雄起，欺压百姓，烧杀淫掠，更有山寨土匪，强取豪夺，占山为王。他段沧溟该怎样托辞其咎？他自以为大义凛然，把那些平日里受着压迫搜刮的老百姓们从各种不合理的租赁与孝敬钱中解放了出来，却无异于驱狼引虎，招惹的各地匪盗恶贼蜂拥而起，这些只会让老百姓更加人心惶惶。是以在天子下诏，天下诛杀段沧溟，竟引得人人叫好，这就中滋味固然让你难受，可是其中道理，你可想得明白？”

“真正的江湖是什么？英雄的长剑和没人的柔情都只不过是传说，吸引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踏入，真正的的江湖不过是一个覆满了血与雪的荒原，充满了秩序和力量，容不下你们少年那些热血的冲动和希望啊。”

陆箜篌说了这许多，字字真切，句句在理。听得慕湮感到一时悲愤莫名：既然师父明明是个真正的侠客，为什么他会得到这样的结局？是啊，怪不得师父临死时会那样悲呛的告诫自己：但行前路，莫问苍生。苍生何如，与尔何干？想不到师父临终前悲凉的遗言，竟然在自己的杀师仇人抽丝剥茧的叙述里，慢慢的渐变清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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