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满江红（上）

众人在席上坐毕，不多时便谈笑晏晏的聊开了。玉青茗杏眼扫过，将那虫儿飞之轻悦，燕翎之随和，慕湮之凛然豪侠，明落樱之温婉和煦尽数看在眼底，几人粗看去都是没甚心机的江湖侠士，不由心下有些黯然：他们以诚待我，我却别有用心，是否对他们太不公平了？转念一想，此行事关甚大，绝不是可以凭个人快意感情用事的时候，倘若他们不能听我谋划，反遭恶人算计，那才真叫糟了。于是依然浅笑言言，与诸人敬酒劝乐，几人皆是江湖豪爽之辈，初始都聊不到玉青茗和明落樱竟然会喝酒，后来惊觉这二位女中豪杰酒量都不小，也便不再顾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兴致勃勃，为此行助兴。

酒过三巡，几人已纷纷喝的头昏眼花，慕湮少年浮浪，自然尚还能顶住，他眉眼微醺的一边抿着酒杯，一边直直的看着玉青茗，一面看着，一面脑中不时回忆起步轻蝉的印象，他不由使劲摇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可理喻。玉青茗自然注意到了他炙热的目光，心头也是微微一暖，微笑着问道：“慕湮大侠，看够了没有？”燕翎原本是武当弟子，早年戒律严格，少有沾酒，这会儿喝酒早已喝的是稀里糊涂，听得这话晕乎乎的抬头问道：“谁，，，，慕湮，，，，你，，你看谁，，，看够了没有……”玉青茗横手一指：“慕湮大侠眼光何等之高，他看上的自然不是凡品。旁边那桌上那名女子，长安城眠月阁当家花旦之一春盈袖，早就被他上上下下瞧了个遍。”

慕湮不由心中一凛，回头看去，果见一花衣女子浅笑妍妍的与几个男人助酒为兴。眠月阁作为听雪楼的前沿哨站，在江湖上可说是几乎人尽皆知，怎么可能这么巧，在这里就碰到眠月阁的人呢？想来必是有意跟踪无疑了。然而慕湮此刻心情坦荡，心下念道：我自光明磊落，在此与众人饮酒寻欢，却与她与听雪楼无关！于是也不再管她，只是言语中也多了几分小心。燕翎早就头脑不清白了，听得慕湮又是留心新的女子，于是也微微笑笑，再也支撑不住的倒下。明落樱看着疲惫与醉意重重压力下沉沉睡去的燕翎，眼中闪过复杂而安然的神色，轻轻抚摸着他的肩，暗自叹了口气。

这时一阵江风吹来，凉爽恣意，令人倍觉欣慰。虫儿飞静静地凝视着香满楼外长长流淌的浩荡渭水，忽然感慨道：“何日北复黄龙府，与诸君痛饮耳！”这话出自昔年南宋名将岳武穆之口，那时他带领众将士打败金兀术，获战马千匹，大河南北捷报频传，慷慨激昂之下，与诸将煮酒相庆，放此豪言，却未料最终峰回逆转 ，为自己人所设计陷害，令人百年之后仍为之叹恨。此时破败的南宋虽已为大楚所取代，然而北方蒙元仍是一极其强横的势力存在，龙盘虎踞，旋卧漠北。众人听此言语，都是心头别有一番酸涩，不能言语。虫儿飞凝眉扫过众人，感慨道：“蒙元鞑靼，龙盘漠北，多年来依然虎视眈眈。我大楚所建不过百年，倚众虽多，却仍是长年为其所压制，朝野江湖，多得仍都是上下相欺，彼此算计，当真令前人心寒的紧了。话说回来，不知各位如何看待岳武穆？”

这话题一时有些凝重，慕湮也出神的凝望着酒杯不言不语。明落樱先叹了口气道：“岳将军一世英豪，忍辱负重，带兵十年，三番北伐，一番忠心慷慨悲壮，可昭日月。可惜他最终被奸臣贼子所害，不得善终，真令人伤心不已。”虫儿飞冷笑道：“为奸臣贼子所害？可惜这话却说得太也轻松了。若不是康王赵构心中有鬼，担心他迎回二圣，掀了自己的位置，区区秦桧万俟呙之徒，焉能损他一二？”明落樱一时默然。慕湮寻思之下，慨叹道：“确实如此。只可惜那康王赵构，奸臣秦桧，心机歹毒，手段狠辣，竟不顾国家万世千秋之基业，断然囚杀岳飞于将胜之前，实在令天下人心冷。宋人重文轻武，左右猜忌，乃有此事。借古观今，我大楚立业不足百年，北方蒙元屡屡犯边，侵我疆土，扰我百姓，然而朝廷始终不肯为那些有功有能的武将们放权放势，实在让人可惜。”虫儿飞笑道：“慕湮兄弟，照你这么说来，那封璃尽反而该是我们家国的头等英雄了，可是你对他可不太友好呢。”慕湮断然到：“封璃尽心机深沉，为人狠辣，这些早已广为人知。然而他身为一代名将，镇守北方，抵御蒙元，几番生生挡住了元贼南下脚步，从大义上说绝对功不可没，是远比我这种落魄江湖的剑客要英雄得多。”

忽然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虫儿飞转目看去，正是玉青茗半耻笑半满不在意的自顾吃着牛肉。慕湮调侃道：“啧啧，不知玉姑娘有何高见？若是你未曾了解这段历史往事，嫌听我们说的费解，且让虫兄给你讲述讲述如何？”却不料，玉青茗冷冷的瞪视他一眼，又狠狠地望向虫儿飞，虫儿飞被那样故作凌厉的眼神一望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却听玉青茗道：“你们都是只见一洼之水，却不见湖泊江河，观一叶而不知秋，所以我才随意笑笑呢。”虫儿飞饶有兴趣的问道：“哦？那么依玉姑娘所见如何呢？”

玉青茗神色渐渐郑重，她一手把玩着喝空了的酒壶，一手有节奏的的敲着桌子道：“以岳飞的个性和处事，无论落到哪个王朝哪个时代，几乎都是活不长久的。他积年累月的在外征伐作战，建立起一支极其凶悍的岳家军，南宋军队，十之四五已尽归他手，而且还是整个国家战力最强，最为团结的一支军队，像这样的人，身在皇位上的帝王，又怎能心安？岳将军又尚不知功高震主的道理，屡屡向帝王提出他们最为忌讳的事情：早立太子，安服天下。殊不知一个手握举国兵权的武将，说出这样的话来，对皇帝来讲是多大的威胁？更不用提他每每大胜之后，慷慨恣意的表达要迎回二圣，一点也不给皇帝面子，我想在史上任何一个皇帝那里，岳飞断然是很难存活吧。”她这话说的让几人陷入沉思，慕湮更是感到一种悲凉，问道：“也就是说，即使历史再来一次，即使岳飞生在他朝，他也注定没有活路吗？”玉青茗道：“南宋势危如水火，金人隔江而望，虎视眈眈，便在这种情况下赵构也要铤而走险，诛杀自己的左膀右臂，更何况不是那么危机的时代呢？不过如果是个仁慈宽容的皇帝，或许会饶他性命，像对待稼轩一样，把他雪藏到某个地方，好吃好喝，作为精神领袖供着，安逸终生呗。”虫儿飞忽然直视着玉青茗道：“如果你是岳飞，国恨家仇在前，昏君佞臣在后，你该又如何选择？”

玉青茗神色呛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所以我也庆幸我只是个普通人。如果你非要找到个两全的答案，倒不如去问问今朝那些将军们吧。” 说罢摇摇晃晃的起身来到窗前，看着眼前奔腾浩荡的渭水和幸福安乐的人们，心中思绪翻腾不已。忽然，她转身唤店家取来笔墨纸砚，大笔恣意挥洒，仿佛要将心中涌起的一腔诗意尽数喷薄而出。写毕，她出神的看着，慕湮起身要看，却被她一手卷起，转头说道：“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回去了早些歇息，别让眠月阁的人等的太也辛苦，对不对，春春姑娘？” 旁边那桌边的花衣女子微微一振，咯咯笑道：“哎哟哎哟，果然瞒不过玉大小姐的眼睛，看来同行终究是同行，对彼此都心有灵犀呢。”玉青茗眉宇间微有怒色：“同行？”那女子浅浅笑道：“哎呀哎呀，还当真装的糊涂呢？身为四大家族的首席大小姐，不懂得在家修习礼仪，学些茶艺女红，早日择好夫家，却三天两头夜不归宿，长年累月的在外漂泊，不知你的资金食宿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所以说，年轻貌美就是好啊…… 哎呦别生气嘛，我只是随口说说，毕竟这些事纯属臆测，又比不得你和骆颖那样海誓山盟，人所共知，结果最后还被……”“住口！”楼中忽然响起一声暴喝，慕湮一步步走来，拳上已捏的青茎暴起，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若是珍惜自个儿的性命，就不要图一时口舌之快，不要觉得有听雪楼撑腰就可以恣意妄为，赶紧走，好自为之。”那花衣女子撇撇嘴，一摆衣袖赶紧下楼去了，周围的酒客们们瞧得胆战心惊，纷纷用怪异而意味深长的目光打量着玉青茗，一边啧啧叹息一边赶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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