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职责

并不气派恢宏的厅堂，作为诸侯王的宫殿显得有些寒酸，但是作为一个武者的讲堂，它拥有足够的威风和杀气，这已经符合了英布的要求。他并不忌讳属臣们带着兵器上殿，甚至自己都在殿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长兵短刃，连暗杀用的小玩意也一一俱全。当初秦宫若要这样摆设，那么荆轲们也不用费尽心机地去玩什么图穷匕见了。

当然，英布不是普通的诸侯。他有信心直接用武力击败任何妄想刺杀他的人。因此，外人上殿之前自然不用被搜身的，佩瑟担心这把认主匕首会引起骚动的忧虑也显得多余了。

一众人跟着侍从踏入殿厅的那一刻，如同陷入了无边的肃杀气息之中。两旁的属臣无论文武，皆是倚剑而立，眼神凌厉冷峻。周边满目的大小兵刃寒光星罗，此起彼伏地夺目耀眼，宣扬着要将任何胆敢造次的人千刀万剐。这里不像是诸侯议政的场所，更像是一个负责拷问的刑房。

殿堂正中，一位魁梧健壮的武者端坐于上，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正立于主人面前。他双手牢牢地按在剑柄上，额头垂靠在手背上。就算是这样的姿势，也丝毫不影响他英武的气场给周围带来的震慑。

待佩瑟等人全部进来后，他才稍稍抬起头，眼睛中如同射出无数利箭，扫过面前所有的“特使”。

“一个病怏怏的瘦弱小子，眼睛都是蓝的，是要死了么？一个长得像个娘们的书生，连兵器都没拿过，来唱戏的么？唯一一个有点块头的家伙，居然这么细皮嫩肉，才从娘胎里出来么？早就听说项王缺乏人手，原来不是谣言啊！” 英布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没刻意去控制音量，几乎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见。属臣们纷纷投来嘲弄的目光，然而没有一个人敢笑出声来。

“在下佩瑟，及墨仲离、孟然三人，受西楚霸王及军师范增所托，特来协助九江王保护义帝陛下安全。”佩瑟当做没有听见英布的“自言自语”，按着官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英布直起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脸上因黥刑而留下的印记清晰可见。他一手继续按住宝剑，一手接过侍卫从佩瑟手上拿来的丝帛。“西楚霸王？呵，没错。西楚霸王确实将义帝的安危全权交由我来负责。你们三个侍卫，我收下了。那后面的两个女眷是怎么回事，献给义帝的玩物么？”

青羽汐的火气本来被一屋的杀气撩拨得蠢蠢欲动，听到这种轻薄，更是青筋暴怒，死死握住拳头，脚下也开始发力。佩瑟连忙抢先回答：“九江王有所不知，这位是墨仲离墨侍卫的发妻青氏，旁边是她表妹白氏，因为此二人精通医术，故而范军师要她们一同前来，以备不测。”

“噢，本王失言，诸位莫怪。”道歉得毫无诚意的英布盯着青羽汐准备出拳的步法身形，立刻看出了端倪，但是他没有说破：“精通医术么？好，好。本王也省得再派大夫去郴县了。”他把丝帛诏书递还给佩瑟，继续盛气凌人地说道：“有劳三位侍卫先行前往郴县，我的副将会为三位及随行女眷安排好住处，并带你们面见义帝。本王集结大军之后，马上也会赶去。”

“集结大军？”孟然不小心将疑问脱口而出，英布倒也直接回答了：“是啊！陛下身边不过随从数名，而狼顾陛下性命的野心之徒，何止万人？若无大军，何以护佑陛下安危。”

“九江王说的有理，那我等先告退了。”佩瑟与众人一起退下，临走之前，他看见那位武者眼中的犹豫不决。

“佩瑟，谢谢。要不是你拦着，我肯定闯祸了。”众人离开九江王府后，便随英布派来的向导一起骑马赶往郴县。路上，青羽汐抽空低声对吸血鬼道了一声谢谢。“没事，他从一开始就在试探我们罢了。”佩瑟有意放慢了速度，和落在最后的孟然并排同行。

“嗯，和我想的一样。这个九江王从我们的面相上看不出什么，所以才想激怒我们，一探虚实。以他的武艺和眼光，主祭你在发怒的瞬间，应该已经露底了。”狸猫扫了一眼青羽汐，继续推测着：“他可不相信项羽真的会派一群乌合之众来义帝身边，因此，接下来还会千方百计地试探我们，直接对义帝动手的那天。而我们的实力，将会决定他往哪边下注。”

“你是说，他会背叛范增？”青羽汐本能地对这种危险的事情感到恐惧，声音不自觉的有些颤抖。“范增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耍嘴皮的谋士，他根本看不起对方。否则刚才也不会用书生这个称呼来贬低我了。”孟然做了一个捧书的动作，耸耸肩，继续说道：“他忌惮的应该是项羽，想要战胜的也应该是项羽，像这样纯粹的武者，反倒不会因为什么复杂的理由去背叛。”

“纯粹？”佩瑟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自己离开前所看见的那个眼神说出来，毕竟也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已。

“他一开始低头示人，是不想被人第一眼看见脸上的黥刑，把大殿布置和刑房差不多，也是为了黥刑看起来更自然些。剑不离手，不仅仅是对自己武艺的自信，也是对自己处境的不安。”孟然把自己刚才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说明，让青羽汐恍然大悟：“噢，我还以为他是个只会虚张声势的混球呢！”

“虚张声势也是不自信的表现哦！”孟然干笑了两声，“主祭应该已经被盯上了，到了郴县后，你就深居简出，平常出去买买药材和胭脂。而我们三个男人，轮流去保护义帝，至于小白蛇……”

郴县的界碑清晰可见，似乎是在义帝来了之后隆重过粉刷一次。而这里的百姓看上去也有些奇怪，同样像是被重新替换过一次般，要么目光呆滞、六神无主，要么目有凶光、杀气腾腾。“喂……”墨仲离浑身觉得不自在，和众人交换了眼神后，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英布的副将热情地迎上前来，脸上洋溢的神色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与向导寒暄一阵后，他引马到众人面前，自我介绍道：“在下乃九江王麾下裨将伏雸，受王命所托，等候诸位多时，请随我来。”

佩瑟点点头，抱拳回敬一礼，策马跟在伏雸身后。一路上伏雸滔滔不绝地讲述着郴县地形环境和风土人情，让初来乍到的众人几乎可以立马将县志县史倒背如流。最后到了一座宅院，伏雸的嘴巴终于和马蹄一起停了下来。

“请！”下马进屋后，他又开始长篇大论：“末将听说项王特使一行身边还带了女眷，自知这营中和府邸都不方便居住，特意叫人将这座宅院清理了出来。哦，诸位放心，这里并没有死过人，宅院原来的主人只是因生意搬走了而已……”

在伏雸说着些废话的同时，青羽汐和小白蛇得到孟然的暗示，先行进入宅院中探路，而剩下三人在附和了几声伏雸冗长的介绍后，开门见山的要求他带三人去面见义帝。

“你看这些假山，都还保……唉？什么？三位一路劳苦，不先暂作休息么？”伏雸从自己的世界中走了出来，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三人。“这样直接去见陛下，也有失礼数吧……”

“那我们先沐浴更衣，然后去见陛下。”佩瑟斩钉截铁地“建议”，语气不容妥协。“没必要这么急吧……我还没通传陛下，说项王特使已到呢！”伏雸徒劳的劝说显然没有任何力度和效果，三人几乎半推半催地赶他出去：“我等身负西楚霸王重托，职责所在，望将军立即前去通传，我们半个时辰后再见。”

“半个时辰只够快马来回……”伏雸还没说完，孟然已然将大门关上。所谓沐浴更衣，不过是洗了把脸，然后用法术换上了几件干净的衣服，墨仲离连这个过程都省了，他直接从空中悄悄跟在了离去的伏雸后面。

“屋里没有什么异常，就是一般的富商宅邸。周边的眼线也不算很多，大概每个出入口都有两三个人吧。”一刻时间后，青羽汐和小白蛇搜查完屋内，到前厅与佩瑟会和。

“嗯，辛苦了，坐吧。依孟兄的推断，这次范增交给我们的任务有两个，第一是验明九江王的立场，第二是保护义帝，直到合适的时候再除掉他。”佩瑟总结了一路上孟然零碎的推断，基本和自己的想法没什么差别，看来他已经能够跟上这些聪明人的思维了。

“不是在合适的时候，关键是要合适的人去杀他。”孟然稍作些补充，“义帝始终是我们要保护的人，就算最后动手，也只是由我们将他‘请’到刺客面前。所以，我们必须确保他活着。”

“至于英布……”狸猫突然收声，手中变出笔和竹简，开始写着什么……

半个时辰后，墨仲离回到宅院。他火速换好衣物，敲门声随期而至。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老者是吉逻，吉老先生，义帝的心腹近侍。这三位壮士是西楚霸王的特使，分别是佩瑟，墨仲离，孟然。”大门打开后，只见气喘吁吁地伏雸身后跟着一个身形健硕的白发老人。伏雸把气喘匀之后，随即开始互相引见。

吉逻微微一笑，满是褶皱的脸上显得更加皱巴。但在众人看来，他举手投足间浑厚有力，精神一点不显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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