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一章 东渡（上）

“童鹤，我们上一次遇见风暴是什么时候？”徐福望着远处张牙舞爪的海浪和交错不休的闪电，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向舱内大声询问，却得到了令人倍感无力的噩耗：“回长老，半漏沙。”

“可恶，间隔越来越短了。”他的双手紧紧捏成了拳头，抖动得也更加剧烈了。“青龙阵下去休息。孟然，带朱雀阵上甲板，准备作法护船，我们再冲一次风暴！”徐福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他不敢转身，并不是因为不忍心看着身后众人个个油尽灯枯的惨状，而是任何一个轻微地动作都能够让他疲惫和紧张的身体彻底崩溃。

必须要在自己倒下前，击败这些无穷无尽的风暴。就算成功的几率寥寥无几，也要为了活着而拼着全力。在看似碧蓝的海面之下，无数溺亡的冤魂凶灵或随波荡漾，或游曳起浮，像一群多日没有进食的凶兽，围着栅栏盯着一群肥硕的绵羊。

一旦作为栅栏的大船沉没，所有人，包括徐福在内，所有人都会被这片充满了怨恨海域所吞噬，沦为平息躁乱亡灵的食物。

徐福不能接受这件事的发生，他会死，但不能如此死去，不能背着欺君的不忠骂名死去；他会死，但不能现在死去，不能带着这三千义士一同死去。始皇帝信任他，几乎有求必应；追随者们也信任他，全都义无反顾。

他不想辜负所有信任他的人，更不愿辜负正在大海彼岸守候了多年的妻子。

“轰！”甲板上的人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们的船第几次撞向怒火滔天的海浪中，他们也没有多余的精力用来思考和计数。神龙木所制成的船体正在迅速地吸收着阵法内每一个人的灵力，借此对抗面前足以击碎一切的力量。

暴虐大海发觉这艘倔强的木船不肯屈服于自己无上的威严，变得愈加愤怒。它震耳欲聋地咆哮着，掀起一波又一波凶猛的巨浪，裹挟着漫天的闪电和不息的狂风，向摇摇欲坠的“反抗者”席卷而去，一定要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全部埋葬。

船体不断地嘎吱作响，仿佛在警告着所有人，如果稍有懈怠就将粉身碎骨。但甲板上的所有人早已都脸无血色，苍白无力的身体似乎很难再压榨出更多灵力，开始接连倒下。

“支持住！”徐福不用看就猜到了身后的惨烈情景，他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丹药，加入了阵法中，填补着陆续出现的空缺。

“童鹤！你怎么来了！回去看好沙漏！”矮小的妖怪假装没有听见徐福的声音，一把抢过他手中小瓶，毅然决然地吃下了一个丹药。徐福没有办法分心，只能由着他把一个吐血倒地的同伴拖到一旁，站到了空缺的位置上。

徐福的长发在无休无止的大风中飞扬起来，他的发束早已不知被吹到了哪方土地上。干枯的黑发此刻并不显得飘逸，更像是在绝望地拽住头皮，因不甘心就此离去而挣扎着。

大海终于又感到了厌倦，它收起风浪，回归幽蓝深处。还能勉强站立着的人们总算松了一口气，用带着喜悦的虚弱眼神互相勉励。

在又一次死里逃生的庆幸中，徐福感觉鼻子里有液体流出，耳朵里也鸣响起尖锐的怪音，看来不能再依靠药物强行作法了。

那么，下一次该怎么办？他空洞地眼神看着船舱里的人把倒下的人一个个抬回去，出来换班的人也是一脸疲惫，根本得到没有足够的休息和恢复。“长老，漏斗已经重置！”个子最小的童鹤忍着药物的反噬带来的剧烈疼痛，走回沙漏旁开始继续计时。

徐福没有回应，披头散发地跪倒在地。

短暂的风平浪静后，似乎有风拂过他的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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