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陷义

在黑暗的怀抱中沉溺了许久，墨仲离的意识终于苏醒了过来，他的身体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应该如何运作，就好像是刚刚经历了数万年的沉睡。

“恩公？恩公？”恍惚间鸦天狗勉强站起身来，吃力地向周围呼喊了几声，却迟迟没有得到同行两人的回应。当视觉也从模糊中恢复之后，才发现身边已经是完全换了一幅光景———别说佩瑟和小白蛇了，连那片原本扎根于此的竹林被几摊乱石取而代之。

“奇怪……难道是？！”一阵异样的恐惧席卷全身，让墨仲离犹如被彻骨的冰瀑灌顶而下，连最细微的汗毛都被冻结在了徐徐微风中，分毫不敢动弹。自从与抢走长生药的女妖交手之后，这位百年道行的鸦天狗几乎沦为一只惊弓之鸟，时刻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又被那个紧追不舍的疯子拖入幻境之中。

墨仲离不敢轻举妄动，但周围安静得可怕，似乎除了他也没有其他生灵存在。“阁下道行远胜于我，何必躲躲藏藏！”鸦天狗鼓足勇气的吼声消散在空气中，足足过了半晌，依旧只有微风掠过。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警觉地蹲下身来，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却得出了意向不到的结论：“这里不是南华山？！是……”他突然甩掉手中泥土，展翅飞至高空，鸟瞰之下，一幅了熟于心的景色映入眼帘：“……是……东瀛海岛！”

震惊之余，墨仲离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定睛扫视了一遍整座海岛：“怎么可能！南华山离这里有数千里之遥，就算是飞天遁地，也需要些时日才能到达。更何况这处海岛鲜为人知，谁又能把昏睡中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带到这里呢？”

鸦天狗越想越难以接受时下的情形，于是降至低空，边飞边仔细观察着岛上的山形地貌。一草一木，一溪一泉，一山一石，所有的一切都与记忆中他随徐福东渡的那座海岛完全相符。

“我记得曾听说过一种道家法门，能阅读人心记忆以筑海市蜃楼。嘶……难道是庄老在施法？”喃喃自语间，他正试图去理解现在的状况，这时下方传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仲离！你在这啊！徐长老找你有事呢！快过去吧！”

墨仲离循声望去，在枝头找到了记忆中唯一拥有如此清扬嗓音的那只狸猫。“孟然兄？”鸦天狗收起羽翼落到地面，用一副不可思议地表情死死盯着相伴多年的友人，充满疑惑地眼神和语气让对方也稍稍迟疑了片刻：“嗯？是我啊！”回答的同时，狸猫迅捷地蹿下树枝，渐渐变作人形，优雅地向墨仲离走来。

最后幻化出的这张面庞俊俏端秀，貌美到连不少自诩倾国倾城的女子都自叹不如。普天之下，能生得如此邪魅的男人，也只有他那个恶趣味的好友孟然了。

海市蜃楼可以虚构，但多年的知己好友可伪造不了。一方面墨仲离确信面前的人就是孟然，另一方面自己在昏睡时所发生的事情也就显得更加复杂了。“你怎么双眼无神、脸色青黄,一副萎靡憔悴的模样？”狸猫用自己毛茸蓬松的尾巴托起墨仲离的下巴，纤细的手指撑开他的眼皮仔细观察了一会，随后托着下巴偌加思索，最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嗯，看上去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你可要好好休息。徐长老说过，这几天正是关键时刻，任何人都不能懈怠。”

自己的病因哪里没有休息好，完全是休息过头了。但接踵而至的不可思议让墨仲离的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句话，他一直双眼迷离地看着老友，过了好一会才木讷地吐出了一句：“你是说徐福长老？”狸猫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墨仲离的手腕，边把脉边说：“的确没病啊？你是飞太快撞到哪座山上，把脑袋给磕坏了么？这里除了徐福那小子外还有别人敢称长老么？”

“我……”墨仲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吞吞吐吐半天也憋不出一句话来，把狸猫急得够呛，索性直接念咒作法将他带到了炼药大堂所在的山洞前。

他们两人历来行事迅捷、风行雷厉，也因此才成了好友。鸦天狗突然变得这样磨磨唧唧，自然让狸猫有些不耐烦，随口嚷嚷道：“快进去吧！徐长老可等着你呢！”这略带责难的语气把墨仲离吓得不轻，心想莫非是自己丢失长生药的事情暴露，被抓回来接受责罚？他以前可是不小心听徐福私下提起过，说用鸦天狗的羽翼炼制入药也许能让普通人日行万里，这药方还需试一试。

想到这些，他怕得打了一个冷颤，下意识地收起自己的翅膀，畏畏缩缩不敢踏入洞中。孟然更加恼火，单掌把好友往里一推：“平时干什么性子都比我还要急，怎么？今天吃多了乌龟？还在想什么呢！徐长老找你肯定是有急事，再不进去，万一耽误了长生药出炉可就麻烦大了。”友人的最后一句话让还在胡思乱想的墨仲离霎时冷静了下来，转头追问道：“你说什么？长生药出炉？”

“对呀！这几天是关键时候，长生药随时可能出……唉？这家伙怎么一下又来劲了？呵，飞得真快……”狸猫的声音被遗落在洞口，墨仲离犹如一道闪电冲入洞府之中。他迫切地想要解开内心的疑惑。这里到底是不是东瀛岛？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是谁把自己从终南山带到这里来？佩瑟和小白蛇怎么样了？或者说之前的一切都是自己在树上打盹时的一场梦境？事实上今天才是真正长生药出炉的日子？

一个接一个的疑惑把鸦天狗的脑子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索性放弃了思考。既然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洞中，那么自己现在所需要做的，就只有前进而已。静怡的空气被突如其来的疾风所惊扰，洞内的清潭微澜荡漾，灵草随之摇曳，连石壁上的灯火也跟着一起舞动了起来。

说起来，这些灯火都不是凡间之物———为了使洞中草药擢取灵气迅速生长，徐福特意派人去借来日月余辉制作烛台。每当昼夜交替之际，这洞中也会同时随之自行更换烛火。再加上本来的清泉仙气，可谓是整个东瀛岛最完美的药材生长之地。

墨仲离飞过洞中内府时，也留心观察着周遭，这些烛台所摆放的位置与自己记忆中相差无几，也全部都是由日辉月耀所制。想当初，自己向金乌一族借太阳余晖时，被族中主祭苦苦纠缠，差点就失了童男之身。甚至在留宿的当晚整夜都不敢睡去，捧着余晖一直盯到天亮。因此这些闪耀的星点之辉，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不仅如此，一直到最深处的丹炉房，期间每一株草木栽种的位置、每一个饰物摆放的角度、每一条溪水涓流的走向都没有丝毫的偏差。鸦天狗落在熟悉的石门前，低声墨念：“三世缘难成，一念共此生。”与往常一样，这道受法术驱动的石门缓缓打开，一个布置简洁但一应具有的小房间出现在眼前。房间中间辉光熠熠的金银双炉旁，一位清瘦而模样年轻的人正用几近呆滞地盯着手中的七彩玉瓶。

墨仲离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仪容，上前向陷入深思的徐福抱拳行礼：“徐长老。”。毫无疑问，这里就是东瀛岛，时间则是长生药出炉的当天。至于之前的种种经历，大概只是打盹时的一场噩梦罢了，自己原来并没有与什么女妖交过手，更没有丢失长生药，全部都是杞人忧天的幻想。

想到这里，鸦天狗的心绪总算安定了下来。他抬起头偷瞄了一眼徐福，这位药痴的目光依旧专注于眼前那精致而炫目的宝物。

这个小小的琉璃七彩瓶相传是上古帝王神农氏之物，由神农氏取自身“水晶肚”上的一块皮肉所制，能存仙气、引灵法、祛邪毒、化瘀浊。丹药放于瓶中，万载不腐不坏，精元置于瓶中，永世不灭不散。神农尝百草时总把此瓶带在身边，每遇稀世仙草，便将草种装到瓶中保存。神农归仙之后，此瓶又转辗于世间多名炼丹高士手中，所承各类灵丹妙药无数，最终得神光护佑，以七彩之色耀于世间。

当年李斯一心想要得到此物献于嬴政，为此杀了数千名士高贤。达到目的之后，他不惜编织了“焚书坑儒”的慌言用来掩盖事实，隐藏玉瓶的去向，最后甚至下令所有参与此事的亲兵跳下火坑与数千尸体殉葬，以保证无人泄密。

于是，当玉瓶被献于嬴政面前时，其他六色黯淡，唯独血色刺眼，映照着始皇帝的大殿，让这九五至尊之地就像是陷入了血海一般。嬴政当即认为玉瓶不祥，很快将其交到了徐福手中。

徐福倒是没什么忌讳。相反，身为炼药之人，能得到这样的上古神器，简直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他对玉瓶爱不释手，天天瓶不离身，每逢灵药仙丹出炉，必定要在瓶中存放七日之后，再行服用。久而久之，玉瓶也回应了主人的期望，恢复了当初七色相辉的神采。

玉瓶的故事暂且说道这里，让我们回到丹炉房中。在墨仲离胡思乱想的这段时间里，徐福也终于从沉思中走了出来，他将玉瓶置于左手掌心，送到鸦天狗面前：“不老不死，不灭不散。与天地同寿，日月齐福。仲离，这样的生活你想要么？”

墨仲离抬头看了一眼，凝眉回答：“永世不亡，能得到无数的快乐，也会感受无数的痛苦。能享受无尽的阳光，也会承受无尽的黑暗。这样的生活，生不如死。”

“是啊！这长生丹是世间最毒的一味毒药！”徐福显得异常悲愤，他左手用力一挥，似乎想要把玉瓶扔回炉中，以销毁长生药。然而在玉瓶几乎要脱离掌心的一刻，他又握拳将其攥回手中，无奈地叹息道：“这道理不止你我都明白，陛下绝对不可能不知道……唉，想我毕生沉迷炼造之术，所制丹药或强身健体，或治病救人，又或是助道修仙，可谓广结善缘，多积福祉。如今弄出这般恶毒的玩意，不仅英名尽辉，恐怕还会招致天谴，祸及子孙！”

徐福无力地垂下双臂，仰面朝天紧闭双目，早已熬红的眼眶中却挤不出一点泪水：“受君之恩，忠君之事。仲离，接下来的就接给你了。”

他面无表情的将琉璃七彩瓶交到墨仲离手中，接着转身从一旁的橱柜中拿出一个锦盒，嘱咐道：“这是长生药的药引，在用药之前，必须先服三贴。若少服一贴，则用药者将长睡不醒；少服两贴，则用药人将有皮无骨。三贴皆不服，则用药人于百日后将会化为一滩血水。你务必牢记于心，如实禀告给陛下。”

“请长老放心，仲离已牢记于心。此去咸阳，一定不负众望，必将把长生药献于殿前，以复诏命，还我等忠臣之名!”鸦天狗恭敬地用双手接过玉瓶和锦盒，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一番慷慨立誓之后，见徐福已经瘫坐在地，便不再多说什么。

他轻声细步地退出丹炉房，展开羽翼，向洞外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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