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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须臾欢兮》 童七少/著, 本章共4847字, 更新于: 2008-09-09 12:03

08

芝满姐一见到我就紧紧把我抱了个满怀,眼泪扑簌扑簌地掉下来。

我轻笑着拍拍她的后背,“怎么我才不见了6个月,咸蛋超人何芝满就变成HELLO KITTY啦?”

闻言,何芝满破涕为笑,“唐欢兮,也就只有你还能这么说!”

“说这些有什么难的,我还可以自说一百句,你要不要听?”

“得得得,知道你是铁打的,赶快进屋洗个热水澡,把以前的霉运都洗掉……”

芝满像个饱经世事的老婆婆一般,半推半拥地就把我塞进卫生间。

一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我便知道她为何这么急着叫我洗澡了,这张布满泪痕的脸简直让人触目惊心,新新旧旧的泪痕在苍白的脸上交织,真不是人看的。

我无奈地笑笑,打开莲蓬头便往身上冲,温热的水流从头淋到脚,水温不高,可我却觉得全身刺痛,那种感觉就像是严城将我的背打到皮开肉绽的那段日子,就连躺在床上都锥心般的刺痛。

伸手探到背后,一道道凸出的疤痕还是很明显,这是一个纪念,我想,纪念我无谓付出的愚蠢爱情,纪念血肉横飞的薄命青春。

我穿着芝满姐的睡衣,手才搭在门把上,就听到芝满姐的声音,有些急躁和不忍。

“这一切凭什么要让欢兮受?就因为她傻不拉叽的爱简臾?”

“简臾也并不愿意这样,他只是生病了。”苏烨霖缓缓说道,还是一如既往的温粹。

“哼,生病?治病还讲究对症下药呢!季浅纱呢?把简臾搞成这样就一走了之了?”

“是简绪让她走的,只能一再伤害简臾的人,不能再留在他身边。”

“那欢兮呢?她就应该被简臾这样折磨着?你们可别忘了,当初把季浅纱救出来的人是她!却落得个被囚禁的下场,你们于心何忍……”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这也是我一直都如芒刺一般梗在心里的问题,我爱简臾,难道就应该被他这么折磨吗?

苏烨霖又说了些什么我听不清,他说的太低,让我无法辨认。

“芝满姐,你是不是胖了啊?睡衣这么大号,该减肥咯!”

我拉开门把,笑着走出去。

芝满和烨霖同时回头看我,我也下意识地低头,芝满的吊带睡衣像一只麻袋一般套在我干枯的身体上。

“这已经是S号啦!”芝满愤愤道。

芝满人很小,一点也不胖,身材凹凸有致,以前她还老是骂我像只猪一样每天只知道吃和睡,不注意自己的形象,现在,我却比她还瘦了。

“唐欢兮,你等着吧,以后我每天燕窝鱼翅地给你补,要是你还胖不回以前的唐欢兮,我就不叫何芝满!”

我呵呵地笑了,“以前你还老是逼着我减肥,现在又要帮我增肥,女人真是善变。”

“还是以前好,虽然有点婴儿肥,可是那么软绵绵的,叫人想咬一口,看看你现在,送给我吃我都不要……”她在我手背上一拍,继而转身看着烨霖,“苏烨霖你说是不是?”

“嗯?”苏烨霖一愣,耳畔有点微红,“对,还是以前胖一点好,欢兮,快点养好身体。”

“你又不是食人魔!”我瞪着芝满,“不急,若要好起来,它总会好的,强求不来……”

“欢兮,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去你的新家。”烨霖喝了口水,准备起身。

“好……何芝满,怎么?你的办事效率提高了不少嘛!”我揶揄她,芝满姐是典型的慢性子,做事温吞,有时候一顿饭竟能吃一个小时,真是把我气的半死。

“这个……”芝满眼神有点飘忽,挠着头发笑了笑,“那间公寓是我的一个亲戚的,才买下就移民国外了,房子就拜托我看着,离市区远是远了点,不过环境很清幽,屋子也好,要不是我要照顾我爸妈,我还真想和你一起搬过去。”

“远没关系,反正我到哪都是一样的,可是我现在还没有钱交房租……”

“不用房租!”我还没说完,她就打断我的话,“人家都移居国外了,还想着赚你两个房租么!”

我默默地点点头,话虽如此,可毕竟帮自己越多,将来我要还的就越多。

我已经在盘算着以后我要以什么谋生,大学没有毕业,再去复学已是不可能,好在我还有一门手艺,小时候父亲就教我写书法,父亲写得极好,我自然也不会差,或许我可以给小孩子当书法家教。

或许我应该庆幸的,严城当初废的是我的左手,我还可以靠我的右手养活自己。

“我明天早上过来,”烨霖站起身走到玄关出,正准备开门,他回过头问芝满,“你亲戚的房子在什么地方?”

“落薇春城。”

早上,我和芝满刚吃过早餐,烨霖便打电话来说他已经在楼下等我们了。

“你还应该买一支电话,”芝满提起我的小行李包,其实里面没有什么,只是以前留在宿舍的一些旧衣物,没想到我失踪了这么久,芝满倒帮我收拾着。

我轻笑,此刻的我没有一分钱,根本不能考虑这个。

“芝满姐,我想过了,我可以去教小孩书法,总饿不死我的。”

芝满想了一下,手抵着下颚,“好吧,你就在落薇春城里找好了,那里的孩子都是含着金汤匙出世的,最需要包装的啊,就是要命的气质!”

一路谈着,就已经走到了楼下,苏烨霖正靠在车上抽烟,不知道是他平时就这么喜欢抽烟,还是这段时间他抽得特别厉害。

“烨霖……”

“上车吧!”他拉开车把,让我们先进去,把我的行李放到后箱。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景象从车水马龙街道和鳞次栉比的大厦慢慢过渡成葱葱郁郁的树木。上午的阳光分外柔和,从三万里的高空照下,斑驳的树影在我的手背上投射出一块块或明或暗的光影,有点虚无。

道路两旁的香樟树越来越多,到后来满眼都是那种翠绿翠绿的颜色了,我摇下车窗,顿时暗香浮动,空气里夹杂着湿润的味道,很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在哪闻过的了。

车子缓缓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我回过神,和他们一起下去提行李。

“这是什么?”我看到烨霖提着一只很大的咖啡色牛皮行李箱,我记得那个款式,简臾有好几个。

“简臾昨天将你的东西一一收拾了给我。”他淡淡说道。

“这些东西都是不是属于我的。”我倔强地说,想伸手夺下他手里的拉杆。

“欢兮!”他厉声道,挥开我接近的手,“简臾这样做,难道还不够吗?”

我垂下手臂,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芝满,“上去吧……”

三个人不发一语地跨进电梯,一时间金碧辉煌地叫我难受。

“何芝满,你那个亲戚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啊?”芝满回头。

“难不成他是赚黑钱的?你这么紧张干嘛?”

“ 噢,不是啊,他是做物流的,现在在海外发展了……”

“做物流这么赚钱吗?”我摸了摸黄金光泽的扶手,“连电梯都这么豪华,那屋子岂不是要镀金?完了完了……”我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问。

“我要什么时候才付得起房租啊……把我卖了都不够。”

“瞎讲,我都说了不用钱!”她点了一下我的脑门。

“我还是住在你家吧……”我拉了拉她的衣角。

“我家那小麻雀,已经住了三口人了,哪还有你的位子?你就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吧,给你这么好的房子你还嫌三厌四!”芝满重重地瞪了我一眼。

“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夸张地感叹,唐欢兮永远都是那个鱼肉啊!

电梯在12楼停下,叮铛一声悦耳的铃声结结实实地把我吓了一跳。

芝满掏出钥匙,兴奋地打开门,“苏烨霖跟我说你要找房子,我还特意叫人粉刷了一下,是你喜欢的紫色,怎么样?还要住回我家么?”

紫色的城堡,这是我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印象,深深浅浅的紫色在这间偌大的屋子中四处辉映,墙面,欧式的家具,碎花的落地灯,还有深紫色的桌旗……

我四处走动一番,在看见卧室的时候竟有些恍惚,四角铜床,纱幔,嫩绿色的天花板,放着小盆栽的阳台,这里的布置,和我在简庄的卧室那么像,脑子里忽然闪过简臾昨天说过的话,若不是芝满姐说她按照我的喜好重新布置过,我真的要以为这是简臾在外面另外帮我安排的牢笼了。

空气中有隐约的清香,而没有刚刚粉刷过得油漆味,像是精油熏香的味道。

飘忽地回到客厅,芝满已经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在屋子的中央煮了一锅水。

“这叫风生水起,包你以后身体健康,万事兴旺!”她兴高采烈地说。

“你懂得还真多……”我在柔软的沙发上坐下,突然有种卸下包袱后的虚脱感,全身的力气被挥霍了不少,现在只剩下喘息的余力。这样轻柔的紫色包围着我,让我心安,我想我是喜欢这里的。

烨霖递过一支电话给我,我愣愣地看了一眼,问:“干嘛?”

“你的搬家礼物。”

我僵硬地坐在那里,不接也不讲话。

“不是简臾给你的,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他解释道。

我还是没有接,眼睛死死得望着他。

他蹙起眉,嘴角一扬:“简臾没有问过我你去了哪里,没有叫我照顾你,你还不拿着?”

“欢兮,别不懂事,快拿好!”

没等我开口,芝满便拿过他烨霖手里的电话一把塞到我手中,“你要想怎么还的话,就给我们好好的,没有电话我们怎么联系你?”

我捏着薄薄的手机,一时语塞,这么没用的我,除了麻烦他们真是无所用处了。

“号码我已经帮你存好,有我还有何小姐的,有什么就给我们打电话。”烨霖温和地开口。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懒懒得靠着,芝满却一直在四处忙活。

“厨房里什么都有,你以后要做饭吗?”芝满从厨房里透出个脑袋,问我。

“当然!”

厨艺也是我的强项,以前父亲总会忙到很晚,所以家里的晚饭总是由我来做,从小时候踩着小板凳去够灶台,被溅得满手臂的油泡,到后来闭着眼睛也可以做出一顿饭,这一直是我引以为豪的事,死缠着简臾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会做一大堆好吃的,小心翼翼地装在精致的小饭盒里,那个饭盒是我精挑细选的,花了我不少钱,现在想来还觉得有些心疼。简臾吃东西极挑,以前不知道,花了很久准备的饭菜被扔了不少,后来我就知道了,不吃淡水鱼,不吃鸡肉,很少吃豆制品和猪肉……

“要不然你们今天留下来吃晚饭吧,我亲自下厨!”我兴致勃勃地提议,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厨房了,有些手痒。

“好呀,”芝满也是同样的兴奋,“今天就试试‘欢兮小厨娘’的手艺吧,你以前做的那个‘天下第一菜’,我可是馋到现在!”

“什么‘天下第一菜’?”烨霖好奇。

“乾隆皇帝称赞天下第一的菜,你觉得呢?”芝满故意卖关子。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路过我的家乡,吃了这道菜,其实是很平常的菜,油炸过的锅巴,淋上虾仁、熟鸡丝、鸡汤熬制成卤汁,乾隆皇帝称赞说是天下第一,其实是他吃惯了山珍海味,吃到这种农家小菜觉得新鲜罢了。”

我淡道,垂下眉睫。只是皇帝都喜欢吃的东西,简臾不喜欢,所以那天我全部拿了回来给宿舍的舍友,事实上,我做的菜,舍友吃的远远比简臾多。

“哦?那我要尝尝。”

“不行,”我回答得有些不自然,愣了一秒,连忙解释道,“做这道菜要用隔天的锅巴,今天做不了。”

烨霖也就没有说什么,靠在沙发上,眼神一直停留在整面的落地窗上,黑色的窗棱将玻璃格成大小一样的十几块,就像一个个宣示着领地的牢笼,阳光透进来,照碎了一地柔软。

夜里,芝满和烨霖已离去,偌大的房子里静谧得让我不知所措,虽然以前在简庄我也是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卧室,可是今天不同了,这里的空气里,不再有简臾,说不上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只是觉得这样的夜,平静得叫我不敢动弹,怕一动,周围的一切便只是幻境。

我瞥了一眼放在角落的咖啡色行李箱,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我慢慢靠近,拉开拉链,唰的一声响,撕破的夜的脸颊,我的指尖有点冰凉。

一件白色的睡袍上躺着简臾送给我的首饰盒,葱郁繁复的枝蔓纠结着艳红色的花朵,我缓缓拉开第一格,当初一一放进去的首饰仍旧安静地躺着,隐隐闪着璀璨的光亮,很好看,可终究不是属于我的,慢慢合上,我又拉开第二格,空无一物,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贴着瓷质的平面,单薄脆弱。

我伸手捏起来,只是一眼便叫我血液倒流,为何要在我绝望以后,给我这么一句接近击溃我的城墙的话?

我死命地把纸片揉搓成团,狠狠地丢进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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