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狼山与清风

圣元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灯光照亮了一张女人的脸——墨菊。

她没躲光，直直站着，眼神落在圣元身上，又像穿透他看向别处。罗吉从后面跟上来，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正要开口打招呼，墨菊却先说话了。

“到了山上，进到寺庙里，往庙里的钟上敲三下”逻辑存在偏差，不符合正常动作表述，将“往庙里的钟上敲三下”调整为“对着庙里的钟敲三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

“等等——”圣元喊了一声。

墨菊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里，只剩下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

罗吉挠头：“她就说这个？”

圣元盯着墨菊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电筒光柱晃了晃。

“她居然知道我们要上山？”罗吉皱起眉头，“她怎么知道的？”

圣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想问，但墨菊显然不打算给他机会。

他把电筒光柱转向远处的山影——狼山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清晨的山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空气中有淡淡的菊花香气。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两旁的树木也开始密集起来。

等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了狼山的脚下。

真正站在山前，圣元才明白为什么罗吉说这片区域信号不稳定——狼山的植被太茂密了。

从山脚望去，层层叠叠的绿。树冠遮住半边天，阳光只从缝里漏下几缕，在地上投出斑驳光点。

“这林子……也太密了吧。”罗吉仰头看了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圣元没说话，率先踏进了林子。

一进林子，温度骤降。树冠挡光，地上厚厚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四周安静得出奇，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

两人按照罗杰给的方位图，朝西南方向，周围全是相似的树木和相似的灌木丛，没有任何标志性的参照物。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在原地打转？”罗吉停下来，喘了口气。

圣元看了看四周，确实，周围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同样的树，同样的灌木，同样厚实的落叶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

“继续走，认准方向就行。”圣元说。

地下磁场干扰严重，不能用指南针，只能靠太阳的位置辨别方向。

但头顶的树冠实在太密了，有时候连阳光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两人停下来吃了点干粮。罗吉靠在树干上，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水，抹了抹嘴说：“这山看着不大，走起来可真费劲。”

圣元坐在一块石头上，嚼着压缩饼干，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树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吉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圣东……会没事的吧？”

圣元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会没事的。”

“你家里……就你和圣东两个人？”罗吉又问。

“还有爷爷。”圣元把剩下的饼干收起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圣东是他捡回来的，我也是。”

罗吉愣了一下：“捡回来的？”

“嗯。”圣元放下水壶，目光落在远处，“爷爷以前是给人看风水的，走南闯北到处跑。”

“有一次在路上捡到我，后来又在另一个地方捡到了圣东。具体怎么捡的，他不说，我们也没问过。”

罗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认识圣元两年多，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后来风水这一行没落了，爷爷就用积蓄在秋水郊区买了栋房子，开了个中医馆。”

圣元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生意还行，勉强能养活三个人。后来年纪大了，出不了诊，西医也越来越发达，馆里的生意就没那么好了。”

“那你和圣东……”

“我有奖学金，学校免了学费，交点生活费就行。”圣元说，“圣东比我厉害，他打游戏能赚钱，代练、卖账号，每个月也能挣几百块。”

说到这里，圣元嘴角露出微笑：“上个月还给爷爷买了双鞋，虽然有些大。”

罗吉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以前还以为你家条件挺好的，看你平时也不怎么提这些事。”

“没什么好提的。”圣元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日子过得下去就行。”

休息够后，两人重新上路。

下午的林子比上午更加安静，连风声都变小了，罗吉用手里的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和灌木。

圣元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自己没有偏离方向。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两人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在罗吉的再三劝说下，圣元才决定在这里过夜，顺便好好确认一下方位。

罗吉去捡了些枯枝生火，圣元把背包里的毯子拿出来铺在地上。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林子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气。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一小片。

罗吉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忽然开口问：“圣元，你在学校里……有没有觉得孤单？”

圣元抬眼看他：“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随便问问。”罗吉耸了耸肩，“你成绩好，又是班长，跟谁都能说得上话，但我总觉得你跟谁都隔着一层。”

圣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一个人待着。”圣元说，“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都说我和圣东是从坟里挖出来的，没人愿意跟我们玩。后来长大了，这种事也就无所谓了。”

罗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是什么印象吗？”

“什么印象？”

“装。”罗吉说，“特别装。说话客客气气的，做事滴水不漏，跟谁都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我当时就想，这人肯定是个虚伪的家伙。”

圣元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后来呢？”

“后来你给我补习数学，讲了两个小时我没听懂，你也没发火，换了个方法继续讲。”罗吉挠了挠头，“那时候我才觉得，你不是装，你是真的脾气好。”

“脾气好的人可不会半夜跟你钻这种鬼林子。”圣元说。

罗吉哈哈笑了两声，笑声在林子里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火堆噼啪作响，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圣元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透过树冠的缝隙看着夜空。这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空。

他想到了圣东。不知道弟弟现在怎么样了，灵草根还能撑多久。又想到了爷爷，老人家一个人在家，还不知道他们这边出了事。

想着想着，困意涌了上来。圣元闭上眼睛，耳边是火堆燃烧的声音和罗吉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地沉入了睡眠。

这一次圣元没有做梦，睡得很沉。

第二天一早，两人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一格信号，像随时会断。圣元赶紧站起来，举着手机往坡上走了两步。电话挤了进来，罗远志的声音断断续续：“圣元，听得到吗？”

“听得到！”

“东子又抽了一回，灵草根只剩小半截。毕摩说，最多撑到明天夜里。”

圣元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你们找到清风没有？”

“还没有。”

“古井这边也有动静。李婶家那个写字的，昨晚没回村。”罗远志喘了口气，“别管这边，先把药带回来。罗吉在不在？”

罗吉凑过来，冲着手机喊了声：“爸。”

那头静了一秒。

“把人带回来。”

信号断了，圣元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罗吉，“圣东撑不住了，我们今天必须找到那座庙。”

罗吉的脸色也变了，二话不说开始收拾东西。两人匆匆吃了两口干粮，把火堆踩灭，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去。

这一天的路程比前一天更加艰难。

越是深入狼山，植被就越是茂密，有些地方的藤蔓密得像一面墙，需要用刀砍出一条路来。

罗吉在前面开路，手臂上被荆棘划出了好几道血痕，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闷着头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两人走到了罗吉标记的信号点范围。这里的地势比之前稍微高了一些，树木也稀疏了一点，但依然看不到任何建筑物的影子。

圣元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举目四望，看到的只有连绵不绝的树海。

“会不会……根本没有那座庙？”罗吉的声音有些沙哑。

“有。”圣元说，“墨菊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来。”

“可她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们？为什么要等到村口才说？”

圣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很多次，但没有答案。

下午，两人几乎走到了信号点范围的边缘。罗吉的体力已经快要透支了，走路的时候脚步明显发飘，嘴唇也因为缺水而干裂。

圣元也好不到哪去，他的小腿在昨天的跋涉中扭了一下，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他们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树木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竹子长得又高又粗，竹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本就微弱的光线过滤得更加暗淡。

“这里面……好像更黑了。”罗吉低声说。

圣元没有说话，率先走进了竹林。

竹林比外面更密，两人几乎侧身穿行。地上竹叶厚而滑，稍不留神就摔倒。罗吉在前面走了一段，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圣元问。

“你看前面。”罗吉指着前方。

圣元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竹林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黑影。

两人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走出竹林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木结构的建筑静静地立在空地上，屋顶覆盖着黑色的瓦片，墙壁因为岁月的侵蚀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

“这应该就是墨菊说的那座庙吧。”

说着圣元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屋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

正对着门的是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神像前的供桌上积满了灰尘。

而在屋子的横梁下，一口铜钟悬挂在那里。

钟不大，也就篮球大小，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圣元走过去，握住钟槌，用力敲了三下。

钟声低沉而悠长，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开来。

钟声落下后，屋子里恢复了寂静。罗吉环顾四周，小声说：“然后呢？什么都没——”

他的话没说完，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一只白色的狐狸从神像后面探出头来，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后门跑去。

“跟上它！”圣元喊了一声。

两人跟着白狐冲出后门，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愣住了。

竹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的两旁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草，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石板路的尽头，一座道观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两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地面。

白狐蹲在道观的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一溜烟跑没影了。

圣元和罗吉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走进道观。

院子里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

院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和两个杯子。

石桌旁边，一个穿着旧道袍的男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低着头，两只手捧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着，嘴里念念有词：“左边左边左边！哎哟我去，这个辅助会不会玩啊……”

圣元和罗吉站在院子门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继续埋头打着游戏。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里传来一声“Defeat”的音效，男人这才抬起头来，一脸不爽地嘟囔了一句：“又输了。”

然后他才看到门口的两个人。

“哟，有客人？”男人把手机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稀客啊稀客，我这破地方好几年没人来过了。”

他三十多岁，面相显老，眼角深纹。道袍洗得发白，袖口毛边，人邋遢，眼睛却亮，透着精明。

“请问……您是清风道长吗？”圣元试探着问。

“清风？”男人挑了挑眉，“你们找我？”

“是村里的老毕摩说，您有能解村里菊花的毒。”圣元说。

“哦——原来是老毕摩。”清风拖长了音调，然后又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解毒啊，办法有是有，但是我凭什么帮你们呢？”

罗吉皱了皱眉：“人命关天的事，道长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清风打断他，“你们说帮就帮，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罗吉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忍住了。圣元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冲动。

“那道长要怎样才肯帮忙？”圣元问。

清风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这样吧，你们给我做顿饭，做得合我胃口了，我就考虑考虑。”

罗吉愣了一下：“做饭？”

“对啊，做饭。”清风理直气壮地说，“我都吃了三天泡面了，嘴巴都快淡出鸟来了。你们要是能做一顿像样的饭，什么都好说。”

圣元和罗吉对视了一眼。

半个小时后，道观的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饭菜的香气。清风蹲在厨房门口，闻着味道，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期待。

罗吉端着最后一碗汤走出来的时候，清风已经坐在石桌前，筷子拿在手里，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蒜蓉青菜、一碗番茄蛋汤，外加一碟凉拌黄瓜。

“就这些？”清风问。

“就这些。”罗吉没好气地说，“你们这道观里就这点食材，能做出四个菜已经很不错了。”

清风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然后他又尝了尝青菜，喝了口汤，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满意。

“嗯，不错不错，手艺还行。”清风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圣元和罗吉坐在对面，看着他一个人把四盘菜扫了大半，才终于放下了筷子。

清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行，吃饱了我要睡觉，你们可以走了。”

罗吉急了：“你耍我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