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守村人

女人听见声音，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麦田。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了。

一辆警用摩托车，从村道那头驶来，车灯刺眼。

摩托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引擎没熄，突突地响着。

车上跳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警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

他看了兄弟俩一眼，目光带着职业性的警觉：“你们俩，哪来的？大半夜在这儿做什么？”

圣元赶紧回答：“我们从秋水市来的，来找人。”

“找人？”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找谁？”

“找罗吉和罗杰。”

中年人听到这两个名字，眉头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又看了兄弟俩一眼，目光比刚才多了几分审视。

圣元注意到他胸前警号上的编号——这个数字他见过。

罗吉有一次跟他闲聊时提过，说他爸的警号是多少多少，还开玩笑说“以后在菊村出了事报这个号好使”。

“您……是罗叔叔？”圣元试探着问了一句。

罗远志没有否认，而是反问：“你们是罗吉的同学？”

“嗯，我叫圣元，这是我弟弟圣东。罗吉约我们来菊村玩，说好到站来接我们，但我们等了快两个小时也没见人……”

罗远志骂了一句：“这两个兔崽子。”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点心虚：“爸……”

“你们俩死哪去了？人家同学在车站等了一晚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吉的声音低了下去：“爸……我们去了。但是……没找着车站。”

罗远志眉头一皱：“什么叫没找着车站？”

“那条路……跟我们以前走的不一样。我们骑到半路，看见一片雾，绕了半天又绕回家了……现在已经第三圈了，又绕回到村口了。”

罗远志沉默了。他看了一眼兄弟俩，又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

“行了，你们先回家。”他挂了电话，对圣元和圣东说，“跟我走，先去所里。那两个小子明天再跟你们赔罪。”

圣元和圣东对视一眼，跟着罗远志上了摩托车。圣东坐在后座，圣元蹲在车斗里，摩托车沿着村道往村里驶去。

经过那间木屋的时候，圣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里面没有灯光，黑洞洞的。

“你们刚才看见什么了？”罗远志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

圣元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个女的，”罗远志说，“是不是站在那间木屋门口？”

“您……知道她？”

罗远志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她叫墨菊，是这个村的人。爹妈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以前挺正常的，后来出了点事，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什么事？”

“我也说不清楚。”罗远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有人说她中了邪，有人说她疯了。我倒觉得，没那么简单。”

圣元心头一紧：“被害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证据。”罗远志顿了顿，“但她变成这样之后，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圣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罗叔叔，那个木屋里的老人……您认识吗？”

摩托车颠了一下。罗远志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什么老人？”

“木屋里有一个老人，满头白发，穿着黑色衣服，说是守这条路的。他还说……是罗吉罗杰让他来接我们的。”

罗远志猛地刹住车，回过头来看着圣元。他的表情变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事。

“你说的是老陈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

“他长什么样？”

圣元把老人的样子描述了一遍。罗远志听完，手里的油门半天没拧下去。

“老陈头是守山林的护林员，在山上守了大半辈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三个月前失踪了。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都以为他已经……”

他没说完，但圣元听懂了他的意思。

“可是我们真的看见他了，”圣元说，“他还跟我们说话了。”

罗远志没有说话。他看了看圣元，又看了看后座的圣东。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各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后来呢？他后来去哪儿了？”

圣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他……当着我们的面变了。眼睛变成两个洞，嘴巴裂开，然后尖叫了一声，说‘她来了’，就消失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菊花香。

罗远志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天亮了，我带你去那间木屋看看。”

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重新往前驶去。

警务室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罗远志把兄弟俩领进屋，倒了杯热水。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辖区地图和几张通告。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们今晚先将就一晚，明天再去找罗吉他们。”罗远志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子。

圣元接过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罗叔叔，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远志看了他一眼，点了一根烟。

“最近三个月，村里接连出了好几档子怪事。”他吐了一口烟，“有人半夜听见院子里有哭声，开门一看没人；有人家里的东西自己会动，碗筷从桌上掉下来摔得粉碎；还有人早上起来，发现门上用红漆写了字。”

“报警了吗？”

“我就是警察。”罗远志苦笑了一声，“我去了现场，查了，什么也没查到。村民们都说闹鬼，说是墨菊搞的鬼，嚷嚷着要把她赶出村。”

“你信吗？”

罗远志弹了弹烟灰：“我不信鬼。但我信有人在背后搞鬼。”

圣元还想再问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罗警官！罗警官！不好了！”

罗远志掐灭烟头，快步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神色慌张，头发凌乱，身上披着一件外套，显然是匆忙起床跑出来的。

“怎么了李婶？”

“我家……我家又闹了！”李婶的声音发抖，“墙上……墙上全是字！”

罗远志回头看了圣元一眼：“走，去看看。”

圣元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圣东也想跟，被罗远志按住肩膀：“你在这儿待着。”

他看了圣东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圣元注意到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好歇着。”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圣元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圣东一眼——圣东坐在床边，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来。

李婶家在村子的另一头，一栋独门独院的砖瓦房。院子里养着鸡，此刻全都缩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罗远志推开院门，手电筒的光扫过院子。地面上没什么异常，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推开堂屋的门，手电光照在墙壁上——

红色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蘸着什么写上去的。字迹有大有小，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在往下淌。

墙上全是红漆或者是鸡血写满了“死”字。

罗远志走上前，凑近墙壁闻了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棉签，在字迹上轻轻刮了一下，放进证物袋里。

“李婶，你昨晚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没……没有……”李婶缩在门口，不敢进来，“我睡到半夜，起来喝水，一开灯就看见墙上的字了……”

罗远志蹲下来，用手电筒照地面。水泥地上有几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墙根，然后又折返回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圣元：“你看出什么了？”

圣元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认真看了看地面。

“脚印太整齐了。”圣元说，“如果是慌乱中跑进来的，脚印应该是乱的。但这几组脚印间距均匀，深浅一致……像是故意走的。”

罗远志嘴角微微一扬：“继续说。”

“还有，墙上的字。”圣元走近墙壁，“这些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的大小差不多，间距也均匀。如果真的被吓到了，手会抖，字不可能写得这么稳。”

罗远志点了点头，正准备说什么，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肯定是墨菊那个疯丫头干的！”李婶站在门口，叉着腰，嗓门很大，“除了她还能有谁？她以前就干过这种事！”

“就是她，她疯了这么多年了，什么事做不出来？”

“把她赶出村子算了！”

罗远志皱了皱眉，回头说了一句：“行了，都别吵了。事情还没查清楚，别乱下结论。”

村民们安静了一些，但仍然低声议论着，目光不善。

罗远志不再理会他们，走到墙角，蹲下身，在柜子底下摸了摸。

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一根用过的注射器，针管里还残留着一点透明的液体。

罗远志把注射器举到眼前看了看，冷笑了一声：“我说了，是人。”

他转头看向李婶：“李婶，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村里？”

李婶想了想，摇头：“没……没有啊……”

“那你家最近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比如钥匙之类的？”

李婶的脸色变了变：“钥……钥匙……前几天好像丢了一把……”

罗远志没再追问。他把注射器装进证物袋，拍了拍手：“行了，今晚你先去隔壁凑合一晚，明天我让人来把墙刷了。”

走出李婶家，罗远志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你怎么看？”他问圣元。

“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圣元说，“但那根注射器……是给人打的，还是给动物打的？”

罗远志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眼神不错。”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低了几分：“如果是给人打的，那这个人，就在村里。”

圣元心里一沉。

回到警务室时，圣东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额头全是汗，嘴唇发白。圣元叫了他两声没叫醒，伸手探了一下额头——烫得厉害。

罗远志走过来，翻了翻圣东的眼皮，又搭了一下脉搏，脸色沉了下来。

“他中毒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棕色的药水，倒了一杯，递给圣元：“喂他喝下去。”

圣元把药水灌进圣东嘴里。圣东咳了几声，身体抖了一阵，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呼吸平稳了些，额头也没那么烫了。

罗远志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没有松一口气的表情。

“这个药只能暂时把毒素压下去。”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撑不了多久。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找村里的毕摩。”

圣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躺下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想着今晚发生的事——木屋里的老人、村口的白衣女人、李婶家墙上的血字、那根注射器、圣东中毒的脸……

这一切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他翻身坐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村道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村口的方向。

那棵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墨菊。

她没有往村里走，也没有往别处去。她就站在那里，面朝着村外的方向，像一个站岗的哨兵。

圣元忽然想起罗远志说的话：她变成这样之后，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到底是她带来了不太平，还是有人利用了她的“不太平”？

他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才回到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座石门，半开半掩，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石门立在面前，半开半掩。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月光，是一种幽幽的、像从地底渗出来的冷光。

门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唐朝的样式，宽袖对襟，裙裾曳地，金色的凤钗衔着珠串垂在鬓边。那是出嫁时才穿的装束，华美厚重，像一团凝固的火。

她的头上顶着红盖头。流苏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双唇。

那双唇是红的，像刚刚咬破了胭脂。

她缓缓抬起手，掀开盖头的一角。

圣元只看清了她的下半张脸——嘴唇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里装着的东西，不只是温柔。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她伸出手，指尖修长苍白，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

圣元动不了。但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凉的，像玉石。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他没听清。只听到了最后一个字，像是一个名字。

不是他的名字。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隐约听见了——

“……你来了。”

“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她的眼睛猛地睁大——虽然隔着盖头，但圣元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手从他脸上抽回去，抱住自己的头。

“不要——救命——救救我——！”

她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指尖开始。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皮肤一寸一寸地裂开，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

嫁衣在褪色。大红的绸缎一寸寸变成惨白。

盖头落了下来。

圣元看见了她的脸。

不是那个红衣女人的脸了。

是另一张脸。苍白，麻木，空洞。

墨菊。

她站在石门里，穿着一身白衣，像一个纸扎的人。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圣元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后背全是冷汗。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挥之不去——红衣女人碎裂的脸、变成墨菊的瞬间、那句“救救我”在耳边反复回荡。

他大口喘着气，花了足足十几秒才让自己从那种窒息感里挣脱出来。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想确认圣东还在——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另一张床的方向。

圣元看到了什么。

他的瞳孔骤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