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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节 黎 妞

《月满归乡》 一月江寒/著, 本章共2700字, 更新于: 2016-09-07 13:43

在土地可以买卖流通的年代,生长在农村的人,只要自己条件允许,首先想到的就是置办土地田产,而且从不嫌多,觉得有了它自己后半生才有了保障、子孙后代也有了依靠。大家也不知道当年所谓的富农、小地主、大地主按什么标准分的。但黎屯的这个黎姓地主从来没有人表示过异议,而且都认为他是大地主。

黎姓地主家开始置地是从一个赶大车的家主开始的。家里有地种了以后,他还是穿烂棉袄、吃窝窝头,省下的钱继续置地,终其一生都是这样,达到了偏执的程度;而且这个习惯代代相传,到黎贵福接掌家业时,不算其他祖产,土地就已经达到了一千二百亩。范围包括现在黎屯大队的大部分,相邻两个大队的一部分。

黎贵福是独苗,更是公认的败家子;他持家后的年景一年比一年差,佃户缴不上粮食,他拉不下脸带人上门催债,也没有像“喜儿”那样悲惨的事情发生;有一年蝗灾他还打开自家的粮库施了几个月粥,没想到第二年又是个春荒,全家跟着他吃了一春天的高粱杂面馍和地瓜干粥。后来他又染上了鸦片,他爹受不了看自己置办的家业一年年年年减少,干脆撒手西去不管了。到解放前他家的地产还剩下不到六百亩了。

即使这样,他还是当地的大地主,甚至是鹿城县以西有数的大地主之一。打地主分田地,家产土地充公不说,从乡到大队到村,开批斗大会时他、或者他两口子都是第一个上台,最后一个下来,没日没夜的接受广大农民群众的批判教育。黎贵福受不了,也看不到希望,趁着八月十五过节看管人员松懈,带着唯一的老婆和两个孩子投水自杀了!

黎妞就是黎贵福家族的后代,比谷玮大一岁半,中一留了级跟谷玮同班同学,但他是个男孩。也不知道给他起这名字时父母太随意,还是觉得名贱好养活;就有了他这个特指小女孩但不是女孩“专利”的名儿。

小学时也没什么,因为好多学生的小名(乳名)都起的很随便:抓头、榔头、娃、秧……,甚至还有叫粪坑、粪堆的。上了中学后,同学们都改了大名(学名);黎妞他爹没给他起,他也只能沿用原来的名字,操蛋点的孩子总会拿他的名字取笑,学着电视里流氓的口气:“小妞,来让哥摸摸”;或者学七大姑八大姨说媒时的口气:“看,这妞多俊啊!”

这个“妞”不俊!瘦、黑、也不高,脸上有雀斑、牙稀。他父母结婚遵的是媒妁之言,也都比较有“个性”,婚后两人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能有三天安生连邻居都觉得稀罕!而且两人都很“别种”,生气后你不做饭、我也不做,你睡我也睡;而且这种气生起来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火没地方发还会抓住孩子撒气。所以包括妞的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在内,从记事起就能烧锅做饭;还会做好跟爹娘送去。妞记不清他爹娘拉扯着去乡**闹离婚有多少次了,硬是一次都没离成。

同学们从来没见过妞穿过不带窟窿的衣服,脚上的布鞋也总是烂的露着两个大脚趾。黎妞脾气不错,你待他好一点、或者表示一点好感;他都会咧着一笑就会露出稀牙的嘴,然后跟在你后面,找你说话、跟你攀近乎。老实人也有麦秸火性子,被人“羞辱”的多了,他也会奋起反抗,这时的他总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从不主动认输。但大部分吃亏的还是他,因为两个人或者几个人拉扯中总是有人有意无意的,踩在他裸露的大脚趾上面,两个大脚趾伤痕累累,特别霜降以后,露着的脚趾有时肿的像霉烂的香菇头。他家离学校两百米,也从没见他家长找老师理论过。

谷玮没有欺负过黎妞,给他走的也不近;两个人真正的交往还是在他救了溺水的谷玮以后,谷玮溺水的地方,就是黎贵福一家投水的哪个池塘。

池塘有七八亩地那么大,就在妞家的院墙外不远;还是黎贵福的爷爷建造黎家大院用土时挖的,黎家大院就是现在的黎屯中学所在地;谷玮上下学要经过那个池塘,九月上旬,有一次蹲在雨后的塘边伸手撩水往脸上泼时,脚下一滑就头重脚轻的栽了下去。

谷玮平常也会背着家长到有水的地方洗澡,而且水性练得还不错,可是这次来的突然、入水时头下脚上没一点准备,进水时凉水一激、不自主的一吸气,当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水流从鼻腔一下呛到了喉咙里,然后还要往里进,他赶紧闭着气,脚手没有目的的乱抓乱刨想把头露出水面;可是怎么刨都不济事,就在他觉得人要空了的时候,感觉头发被人抓住了,然后头皮一痛头就向上浮起,这时脚底像是接触到了什么东西,膝盖一使劲,人在水里竟然站了起来!当时的他身上已经快脱力了,一步也挪不动,只有站到哪里一直咳,等到感觉气管里的呛辣不那么明显、身上也恢复了一点气力后,才感觉后边有人在扶着自己。

回头就看见黎妞望着自己在咧着嘴笑,谷玮这时才在意水的深度:水深水平面到黎妞的下巴、平自己的腋窝。

衣服都湿了,黎妞是没有衣服可换,谷玮是不敢回去换,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只能逃学;找了个树林把衣服晒上,等干个差不多再去学校。

两个人聊起天来谷玮发现,黎妞很健谈,也比较有逻辑;正式成为朋友后发现他动手能力也不错,鼓捣个小玩意什么的有板有眼的。

以后再有人当着谷玮的面调笑黎妞,谷玮都会站在他这边很严肃的维护,比他一个人干跳脚管用的多。溺水这事谷玮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感谢的话,黎妞更不往上面扯;农村人都是这样,心里有,不会表达出来!

黎妞还是对自己的名字耿耿于怀,在跟谷玮成了好朋友后不久,也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启发,找到他爹说:“我要改个大名,已经想好了,”

“……你想怎么改?”

“永恒,黎永恒。”

“哦!你都改好了,还给我说什么?长本事了哈,改名你给谁商量了?”让脾气不太好的他爹声音大了起来。

“你们给我起的名字不合理,我查字典了,‘妞’这个字只能用于或者称呼小女孩……”在家里一向逆来顺受的黎妞挺着胸言之有据的反驳。

“……谁说的?……有一句词里说年华妞迅速,叹浮生……流辉转烛……你敢说这里的‘妞’代表的是女孩吗?”

……黎妞不敢说,他连听都没听过,还说什么说,又不甘心:“我不管,这名字我是改定了……除非你给我起一个比这有意义的。”不等他爹把手扬起来,人就气鼓鼓的上学走了。

黎妞他爹虽然脾气古怪,在当地也算个“文化人”,说话都是文绉绉的,毛笔字写的不错;当时梁集乡满街满墙的宣传计划生育、义务教育的石灰字,很多都出自他的手。相比其他同行写的,确实有他值得傲骄的地方。

谷玮看到昂首挺胸进班的黎妞,正想打招呼,就见他像主席阅兵时那样,挥着右手对班里的同学们说:“我现在宣布,从今日起……黎妞改名为黎永恒了!”然后在同学们莫名其妙的目光下走向自己的座位。

过了两天,黎妞看他爹没什么表示,就找了班主任交涉了一通,然后班主任在上课时,看了看坐的笔直的黎妞说:“同学们,我现在宣布一件事哈,黎妞同学正式改名为黎永恒,请大家鼓励支持!……”

…………”哄”……

满身疲惫的谷玮回忆到这里,翻了一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像我这样的境况,乐观的黎永恒遇到会怎么办?如果是开朗自信李书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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