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西林溅泪

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夜提油灯的女童，约莫五六岁，梳着两根小辫扎在头上，“小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马海珑温和地问她。

“你...你们又是谁呀？”小女孩可爱地说道，红色衣服在灯光中特别亮眼。

“我们是过路人，想夜渡庐山，去到对岸的镇上投宿。请问你知道怎么过去吗？”聂小年轻快地回答，似乎很喜欢这小女孩儿。

“我也是刚巧路过这儿，可以带你们去，可这夜里是有妖怪的，你们要小心哦！”手弯住提灯，扳着手指，似乎在揣度什么。

“真的吗？那你快点带我们过河吧。”马海珑趁机率性央求道，颇有些仓促，众人也都微微一笑，颇感欣慰，未觉得有何不妥。

“当然可以，不过，我要用石头砸一下这崖上，看看老和尚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说着，见她放下提灯，调皮地捡起一块石头朝山崖上扔去。

一招未中，小女娃儿皱眉之余，抱怨道，“你们不知道吧，听村里人说，这山下镇压着武夷宫--程朱道长收服的鬼刹河妖，哎，看来真又见不到妖怪了！”

小女娃说着，又好奇地朝崖壁上扔了一块石头，只是这次，马海珑心血来潮，随性助其发力偷偷施了法，登时那崖壁间，好似山崩地裂，殃及湖面涌起惊涛巨浪，一番折腾后，方才又恢复了平静。

暴雨春雪夜，庐崖瀑布有红花。众人在她的带领下，继续前行，一路上聂小年与其追跑打闹，得知原来这小女孩叫金囡，绰号小金猴，是个孤儿，山上青庐的老白猿曾经救了她，自此与之结下不解之缘，庐山脚下西林寺的老方丈见他们可怜，也时不时地关照一些。

此次出来，原是按老和尚的意见去胡家庄为老白猿求取伤药的。

蜃儿走着走着，觉得有些乏累了，“你怎么了？”马海珑有气无力轻声问。

蜃儿没来得及回答，陡然发现马海珑的衣鬓上有血迹，“小姐，你...你的手上...”话未说完，马海珑顺势就要晕过去，幸有柳方在身后及时扶住，“马姑娘，你没事吧？”

“可能方才偷偷助小金猴发力时受了点伤，大概不碍事。”马海珑唇色发白。“这怎么行？你看都这样了！等我们到了庐山镇，马上找大夫瞧一瞧。”柳方担心地说。

“过了桥，前面就是庐山镇了！”小女孩儿说着，心情似乎格外高兴。“小金猴，这索桥前面这段掉了几块木板，你叫大家都小心点啊！”聂小年跑在前头，一路吆喝，不时兴奋地叫嚷，倒让他成了带路的了。

“哦，大概是前几日暴雨，洪水冲刷的吧？没事！”小金猴轻车熟路，蛮有自信，像个小大人。

“嘿！蜃儿，过了桥，明儿我们一起到浔阳楼、烟水亭等处游玩，怎么样啊？”聂小年大声讨好邀请着，柳方听了直觉暗自好笑。

过了小会儿，忽听得“扑哧”一声，细小的响动，伴随着受惊尖叫的女童声，瞬间小金猴就淹没了，只剩那盏油灯卡在桥索上晃荡不已。

“小金猴！”聂小年回过头来，意识到出了大事--肯定是不慎掉进了湖里，急得发哭，马海珑等人迅速赶了上来。

滚滚浪涛不止，蜿蜒曲折，桥下水流湍急，“这...小金猴，小金猴！”马海珑顿时心慌不已，直掉眼泪，望着暴雨后的洪水悄无声息无情地吞没了小女孩而手足无措。

“不行！我得马上下去救她！”马海珑欲图挣开蜃儿的手，却被瞬间箍得更紧了，“小姐，千万不要啊，我听人说这个鄱阳湖诡异得很，你这样冒然下水，恐有性命之忧啊！”

“马姑娘，在下也听说这段路危险得很，咱们还是小心，注意安全。”柳方也急忙劝道。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不救了？”聂小年反应过来，气急得吼道。

“我下去吧！”蜃儿下定决心，深咽了下口水，还是有些忐忑。

突然，石钟山方向传来山崩地裂的海浪声，一股黑烟往这边迅猛袭来，掀起一片惊涛骇浪，不多时，卷起湖水中的红衣女娃咆哮不已，汪洋肆意。

“妖...妖怪！石钟山下的鬼刹河妖出来了！”聂小年吓得话都说不拢嘴。

“糟了！定是我方才施法破坏了封印！”马海珑瞬间领会真相，痛悔难当。

“妖怪！快把小女孩还给我们！”蜃儿说罢，滑声一起，鼓起勇气纵身跃下这深不见底的湖中。

几番纠斗之后，忽地月下飞来一只白雁，马海珑赶忙“唆”地一声，只好施法命白雁前去协助救人。但见白雁长鸣，嗖嗖下江，不断试图从那庞然大物的嘴里抢夺小红点，水上水下，不断扑腾，蜃儿也拼死挣扎，与之周旋打斗。马海珑看得心焦，自己也纵身跳下去救人。

“嗷呜...”那河妖惊声咆啸，露出真容，鹿角牛鼻，铜铃巨眼，乌盆大口，微有长须，霎时间煽动巨尾卷起千堆雪浪，来回翻腾，似在示威。

马海珑、蜃儿联合对攻，使出黄白、紫白双色长绫不时攻击或缠住那妖怪，水花四溅，惊心动魄，柳方、聂小年二个凡人，站在桥上都看得呆了。

马海珑与鬼刹在索桥沧湖中奋力撕斗，但见那鬼刹露出青色骇人长尾狂卷索桥，桥身顿时破败毁断。

打斗中，白雁几次施救无果，差点放弃，及待马海珑再次缚住河妖眼睛，才终于趁机半逼迫式地从它口中叼回了小金猴。

鬼刹河妖见斗争无果，缓缓平息了水浪，扬长而去。马海珑二人迅速抱起小金猴飞至索桥上，浑身湿透，额上残留着沥沥水珠，“小金猴，小金猴！你醒醒啊！醒醒啊！”止不住惶恸哭声。

“没曾想今夜倒真让我们开了眼界，原来这石钟山下镇锁着河妖鬼刹——非男非女的妖怪。”柳方表情严峻，无力地感慨。

“怎么办？怎么办？”聂小年流着泪，反复询问周围人。蜃儿止住悲伤，“金囡说西林的老和尚曾经常帮助他们，看来只有迅速抱着送去他那儿了。”

马海珑并不理会，呆愣着的眼里，不自觉地流出了泪水，“这些日子都玩疯了，以前在仙府里头虽说日子久了愈发浮躁、无所事事，也断不至于会酿成今日如此大错。”伤心沉吟，喃喃忆道，“想我自幼与娘亲相依为命，又何尝不是像她这般孤苦？只不过身在仙界，好受些罢了！”痛哭失声，“小金猴，你如此年幼，姐姐竟然就要让你命丧黄泉，当真叫我如何是好啊！”说罢，马海珑继续抱着她头撕心裂肺地哭吼，当真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连暗自垂泪的蜃儿听罢也惊诧不已，竟不知小姐心底潜藏着如此一段令人悲戚的心事。“小姐你心慈仁善，未出府前，就曾立誓以救助天下苍生为己任，大家自然明白，可是人死不能复生啊！”从未见她如此伤心，蜃儿只得安慰道。

“不！我必须救活她！我有法力的！我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马海珑有似魔怔一般，手忙脚乱，多次施法，却总也无济于事。马海珑无奈绝望，沉痛地悲吼一声，“真真都怪我行事草率、不加思考！”

“小姐，人类的生命脆弱得很，小金猴被那妖怪吞了又吐出来，早已回天乏术，又岂能像我们一样法力高深又长生不老，你救不了她的。”蜃儿说着，眼里划过一丝哀伤。

马海珑并不听劝，忽听得庐山顶上，传来心碎的猿啼声，想必是那老白猿听到了风声，有了不祥预感，故此深夜恸哭。打定主意，马海珑飞也似的抱起小金猴奔向山顶的青庐，不多时又朝山下的西林寺去了。众人惊愕之余，只得紧随其后。

月光朦胧，佛音弥弥，原来这么晚了，和尚们仍正在做一场未完的法事。

老方丈见有人来，急忙出来迎接，把小金猴抱至床榻上，诊脉后确认良久，方叹息着说，“这女娃已命归西天，复生无望，可惜了！”

“小金猴活着的时候，不知有多顽皮呢。”身旁的年轻小和尚说罢，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大师，真的没救了吗？都是我们害了她！”马海珑伤心绝望不已，瘫坐在床前。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聂小年带领着众人，慌不择路，掠过那丛簇蕨草，绕过那树蔓藤枝，急匆匆地沿着羊肠小道下得山来。

“许是那河妖被惊醒了，卷走了小金猴，随意便吃了她，后虽吐了出来，然早已不省人事了。”聂小年猜测着，眼含热泪。

“如今想来，原是全山皆空，如钟覆地，故得钟名啊！”老方丈听了柳方等人的讲述，推测感慨道。

“那些渔工水师，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些。”柳方也附和着感叹。

“老衲听闻，十余年前程朱道长封印河妖，却未曾想是这番原理，莫非小金猴今生注定有此一劫啊！连我这老和尚也对她回天乏术啊，阿弥陀佛...”老和尚胡须攒动，看不清神情，手持念珠，单手作揖，为其超度。

塔林处，马海珑哭至情痛，老白猿事后也啼哭得很伤心，但也放得开、放得下，走近前来轻抚了下马海珑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她。

良久，众人方才匆匆赶了过来，见她沉闷不语，似乎是认命了，继而双手垂衣，悻悻而去，出了西林寺，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小姑娘之死给马海珑留下很深的印象，几日后虽仍然闷闷不乐，却使她逐渐露出原有本性，变得温婉淳善起来。

“以后不再行事鲁莽草率、我行我素了。”马海珑感叹道，“人间虽然新奇好玩，但也要玩性有度。”说罢眼望无边的苍灰长天。

“小姐，你别难过了，往事不可复还。不如，我们去洞庭玩玩吧，那可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啊，说不定心情能好些。”蜃儿眼睛发亮，好心安慰道。

马海珑听了，沉默未语，心下还就此打定主意，以后用鳞片记录下自己的所见所历，以督促自己成长，而她又哪里知道，真正能让人成长的，非情劫莫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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