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半落残霞

斜阳西沉，四野寂静。荒丘之中，有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惊得寒鸦扑腾着翅膀从枯草中逃离。

华丽的轿撵飞驰而过，疾风撩拨枯草露出森森白骨。扬起的尘土纷纷垂下，似极不情愿惊醒沉睡的亡灵。古木树梢上驻足的黑鸦望着逐渐远去的轿撵，仰天长鸣后，俯身再次冲入荒草遮掩下的白骨之上继续享用腐肉。

轿内。

“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务必赶到千阳关。”

“是。”

高邯国，千阳城。

“近日城外有不少匪徒出没，一会早些关闭城门。守夜的兄弟都打起精神，万万不可大意。”说话的男子，身着玄色锦袖刺金云纹长袍，腰配一枚深湖色椭形玉佩。黑发高束，俊眉墨眸，俨然正气十足。此时晚饭刚过，正四处巡查。

“遵命。”

男子四处张望，有些萧条的街道两边，家家户户都已门锁窗关，白日里摆摊的小商贩也早在旁晚前就收拾了摊点。男子望着眼前的景象，眼底覆盖一层薄薄的凄凉。

天边残霞如火，鸿雁南归，留下哀鸣划破长空，哀转久绝。森森凉风涌过街道，扑在人身上，让人骨子里都透着寒意。

一旁的随从官员看似摸透男子心之所想，低声解释着“侯爷，近年来敌寇多次来犯，扰的民心惶惶，人人不安。经商者都稀疏离开关中，留下的大都是本地居民。边塞外常年战争，根本没有田地以作耕耘，他们唯一的生存来源便是商品交换，可如今……”他顿了顿，饱经风霜的脸颊露出一丝惆怅。

男子蹙眉，“据本侯所知，陛下曾多次在早朝上提及此事，并且也相应增添了不少军粮，也为何百姓的生活依旧没有得到改善？”

“侯爷所言极是，朝中的确增添了军粮。可路途遥远，官场腐败，等运到边塞时也就所剩无几了。”

这话若是到了旁人耳里，无疑会引来杀身之祸，官场腐败？这不是赤裸裸坑骂天子昏庸无用吗？不过，他杨天岐在官场上摸爬滚打数十载，再不济事，这点忌讳还是懂得。

他所面对的人，并非旁人，正是高邯年轻卓绝的陈侯宇曦。

陈宇曦出身官代世家，父亲，贵为当代丞相，享尽权威荣耀。纵然如此，陈宇曦却从未以权势欺压他人，凭借自己的冷静机智 正直无私，多次随从太子苏弈四处招兵买马，剿匪除寇，治理灾难，安抚民心立下不少功绩，不足二十的少年，早早赢得天子的欢喜，亲自册封为侯。一时间成了百姓口中神一般的风云人物。

“所剩无几。”陈宇曦淡淡重复，眸如墨潭，似笑非笑，望着长街尽头。

杨天岐见状，顷刻之间，便清楚的明白陛下之所以派遣陈侯前来千阳安抚军心的用意。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大家都是聪明人，当下，他应该做的，只是搭一座桥。

“侯爷，押运军粮恰巧需要路过芸州。”风，冷冷的吹。高城之上，粗犷的号角连声响起，回声嘹亮，荡漾四野。泛锈的城门痛苦的声吟，和着号角缓缓合上。

“芸州？林甫！看来陛下这些年来的冷淡还是没有教会他如为官。”男子舒眉，对上杨天岐兴奋的目光，平淡无奇。

杨天岐微愣，有些心慌意乱，难道自己的猜测有误？还是……

半响，陈宇曦才开口，“慢着，城外有人！”随即转身，大步登上城楼。

杨天岐在风中凌乱，一时间各种心酸无语统统涌上心头。好歹他也有大把年纪，如何经得起侯爷这番惊吓。

果然，远处的荒丘之上，真有一抹黑影正朝着千阳城奔来。残阳如血，映衬的那末黑影有些落魄，孤单。

城下，关门的士兵立刻加快了关门的速度。

城上，弓弩手纷纷拔箭拉弓，俨然一派即将步入战场的气氛。

似乎连空气都于此冻结。

近了，近了。

士兵们越发沉重的呼吸此时变得格外清晰。心跳加速，弓弦紧绷，一切一切，只等一声令下。

“驾。驾！”

哒哒。哒哒。

弓弦已经开始发出声吟，弓如满月，一触即发。

那是……

一顶轿撵！

将士们面面相觑，疑惑不解。

“这……”杨天岐欲语又止，望向陈宇曦，企图寻求答案。

“仔细盘问。”

终于，那顶轿撵随着号角声的沉寂到达城外。

不等他们询问，便以从楼下传来迫切的声音。

“各位大爷，我等一路逃难至此，见天色已晚，想要到城中寻一方落脚之处，还望大爷们行行好，打开城门，让我等入城！”

“尔等来自何处？”

“回大人，我等从灵国而来。”此时，夜幕降临，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从声音上判断，说话人约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陈宇曦含着笑意，玩笑似得口吻道“杨将军怎么看？”

杨天岐目光停留在陈宇曦身上，深思半响，道“侯爷，先且不说这灵国距离此地有千万里之远，单单就这一路贼寇土匪，若是没人保护，很难平安到达这里。”

陈宇曦点了点头，低声吩咐，“继续盘问。”

“轿中还有何许人？”

“回大人，还有我家小姐和一位丫鬟。”

“方才你说，逃难至此，那为何落难？”

……

城下没有传来声音，城墙上有士兵点燃了火把，隐约能看见轿中似乎有人出来。

“回大人，小女子原本家籍高邯，后来父亲经商不得带着我不背井离乡，这一去便是多年。可近些年，战乱不断，父亲亏本，为了躲债，东躲西藏，可还是被债主寻了出来，他们雇杀手杀了父亲，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便寻思着回来投奔亲戚。”灵盈的女声带着微微呜咽，从黑暗处传来，令听者无不为其遭遇感到惋惜，同情。

杨天岐虽然久经战场，杀敌无数，但好歹也是血肉之躯，也有七情六欲。闻此，硬是生生卡住了话语。想到身为将军，却无法阻止战乱，减少百姓的痛苦，这让他多少有些惭愧。

冷风凌冽，城头高悬的旗帜呜呜作响。

夜凉如水，城墙上下的士兵沉默不语。

陈宇曦罢了罢手，士兵收起弓弩。

一场惊虚。

“放行。”

紧闭的城门再次开启，城内灯火通明，陈宇曦下了城楼，有士兵送来披风，欲为其系上，被他止住。

“侯爷，这关外入夜后气温寒冷，您穿着如此单薄，容易惹上风寒啊。”杨天岐小心叮嘱。

“不碍事。”

从黑暗中缓缓入眼的华丽轿撵，紫色珠帘从矫顶一泻流下，耀眼的红色纹路布满整个矫身。淡黄色的窗布随风摆动。周边垂着精致细腻的流苏，只需一眼，便足以断定其主人身份非富即贵。

轿撵缓缓停下，帘角半掀，随即便有一位紫衣女子下车。

浅紫罗裙底下一双小巧的紫色流云鞋，缓缓上前。

火光昏黄，只映的女子半边容颜，柳叶眉，远山黛，玲珑鼻，桃瓣唇。低眉垂手，信步前行。倩身半微，道“多谢大人。”

言语不多，却字字含悲。陈宇曦微微一笑，“不客气，本侯无意勾起姑娘伤心往事，还望姑娘见谅。”

语气清寡 ，抱拳于胸。不愧是贵族出身，连道歉的语气也不流露出半分卑微。

“侯爷？”

女子微微抬首，如墨的眸子里看不清任何情绪。

杨天岐温怒，“大胆民女，见到侯爷竟然这般无礼！还不赶快赔罪！”

“杨将军，不知者无罪。”陈宇曦立刻出言制止。

转身道“夜色以深，客栈也以打烊，姑娘若不嫌弃，可在驿站休息一晚，明日再做打算，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那就多谢侯爷。”

冷风作祟，打在人身上，让人一身激灵。女子忍不住轻声咳嗽。很轻，很轻，却刚好落入陈宇曦耳中。

他大步上前，接过杨天岐手中的毛毡披风，轻轻替女子系上。动作温和，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贵族的优雅。

女子侧首，所有神色都隐藏在黑暗中。

“麻烦杨将军替他们一行人安排下住处。”

杨天岐哪里见过为他人服务的陈侯，这样优雅的动作，无不惊呆所有人。至始至终，只有陈宇曦一人平淡如水。听到吩咐，杨天岐才抽回情绪，“是……是，这就去，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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