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开车回宾馆的路上下起了暴雨，听起来就像一把把黄豆从高空被抛下来，带着重力加速度砸在车顶和玻璃上。

但暴雨的激烈程度完全不可以和刚才的会议相提并论，林月如发现，高层次、高水准、高素质的设计师们之间的争斗比巷子里那些扯着对方头发叫嚣的女人们更可怕。因为他们在唇枪舌战的同时，手里都拿着一支或几支削的可以戳死对方的铅笔，不时地还要挥舞几下。

车直接开到宾馆门口，泊车的侍者恭敬地打开门。

宾馆大厅放着轻音乐，李逍遥歪在沙发里懒洋洋地喝红酒，有些路过他身边的女孩儿悄悄拿出手机拍照。

一个女孩儿雀跃着与林月如擦身而过，激动地冲着手机说：“我看见一个大帅哥，真人！活的！我都拍下来了！”

林月如正在疑惑，Gloria捏捏她的手臂，指指李逍遥，笑着说：“他在等你，我先回房间了。”

“嘿，”李逍遥举举杯。

林月如静静地看着他，走过去：“你在等我？”

李逍遥笑起来：“坐。”

“外面雨下得真大。”李逍遥抬手抹去林月如发梢上的水珠。

林月如怔了怔，笑容凝在嘴角。她望着李逍遥眼里的光芒，皱皱眉：“你喝醉了？”

李逍遥苦笑着摇头：“我倒是想醉。”

林月如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李逍遥看着她，漆黑的瞳孔中波涛暗涌：“你能离开【Ili】吗？”

“离开【Ili】？”林月如扯了扯嘴角，低下头沉吟，“为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逍遥淡淡的说。

林月如诧异地抬头看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月如……”李逍遥叫了她一声后却半晌再没说话，林月如直觉地预感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镜水岑云】想要收购【Ili】。”李逍遥的眼睛冰冷暗郁，让林月如看了一惊，那仿佛是两人第一次在Y大草坪碰面时见过的神色。

“那我更不能离开，韩罂姐对我非常好。”林月如神情坚定。

李逍遥笑着点了下头，眼里的乌云渐渐散去。虽然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可还是抱着希望问了一句，不过仔细想想，如果不念旧恩旧情，那林月如就不是林月如了。

“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我会尽量帮你。”李逍遥站起来，“我会缩减【镜水岑云】的广告版面转拨给【Ili】，除非他们换一家能与【追风】并驾齐驱的广告公司。”

林月如没说话，目送李逍遥离开，她心里是感激的，那股温暖像个炭盆，让她心底阴冷的角落也温暖起来。

翌日，晚七点。

林月如正在专心致志的做最后一遍核对，明天就要把Gloria的设计图纸拿去塑封了。

贾嫱进门在她背后站了很久，她却一无所知。

“咦？”动了一下转椅，林月如回过身来，“贾嫱？”

“林小姐，楼下已经备好了晚餐。”贾嫱的声音依旧冷淡，可眸子里却有着微不可察的紧张。

“好啊，吃饭。”林月如笑意盈盈，放下图纸朝外走去。

贾嫱又盯了一眼桌子上的设计图，紧随林月如而去。

“Hi，聊什么呢？”

餐厅的单间被厚厚的隔音玻璃围住，虽然能看见对桌的人，却听不见他们的话。林月如笑眯眯地拍了下Gloria的肩，看向对面的琪琪。

“啊，没……没什么……”琪琪红着脸答道，“不、不打扰你们吃饭，我和贾嫱要回公司了。”

Gloria说：“吃完饭再走吧。”

贾嫱开口：“不了，我们的工作不能太随便。”

Gloria一点头，没再挽留。

她们走后，林月如走到刚才琪琪的位子坐下来。

面前虽摆着丰盛的晚餐，两人却都不起筷。

林月如笑笑，拿起筷子敲了敲餐桌中间的蒸鲈鱼。

Gloria转了转琥珀色的眼珠：“池鱼之祸。”

林月如颔首，笑意渐消：“他们既然敢要这条鱼，咱们就拱手奉上，只不过这池鱼之祸，他们是要认栽了。”

Gloria说：“要做假做得真切，最好的办法就是真的当假的卖。”

林月如点点头：“所以我把原计划要塑封的图纸故意泄露给贾嫱了。我们只需要再加以改动，自己悄悄塑封，最后把评委手里的图纸掉包就可以了。”

Gloria问：“他们会不会起疑？”

林月如撇嘴一笑：“我还挺相信自己的演技不假，更何况，我们与其防不胜防的坐以待毙，倒不如索性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

Gloria长长地吐了口气：“说的对，可咱们现在是在上海，住的是人家安排的地方，势单力薄。”

林月如想了会儿说：“秀场那天韩罂姐会来……棋局不到落子的最后一步，永远不知道谁输谁赢。这一次其实是我们洞悉了先机，如果【镜水岑云】伙同甲方轻易行动，我们也永远都可以先行一着。”

Gloria在听完林月如说这番话时已笑逐颜开：“你这丫头，年纪不大，鬼点子到不少。不对，这可不是鬼点子，这点子好得要命、也狠得要命。【镜水岑云】要是真存了搞鬼的念头，经你这么一换，在评委心里的印象可是要大打折扣了，到时候别说收购我们，自救都来不及。月如，亏得有你，才一天就能想出这样的妙招。”

林月如淡淡笑着：“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么？”

“啊？我记得这句话应该是……”Gloria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

“吃饭。”

“嗯！”

转天，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说是【Ili】以前的一个大客户想要见她，林月如再三确定那个人是要见她这个助理而不是设计师的时候，便猜到里面恐怕大有文章，但她只犹豫了一瞬，就决心独自一人去赴宴了。

“好，请您转告李夫人，我会准时到。”

Gloria正在隔音的独立书房修改设计图，林月如没有打扰她，悄悄出去带上了房门。“你这么小心翼翼的，是要去做贼吗？”

背后响起李逍遥的声音，林月如脸上反射性的漾起几分无奈，她回过身，瞪了李逍遥一眼：“是啊，做贼，你满意吗？”

李逍遥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错，含笑看着林月如，突然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月如抽了下手，没抽回来，又见李逍遥兴致高昂，心中不忍拒绝，只得说了句：“去可以，不过时间不能太长，我约了客户吃晚饭。”

“绝耽误不了你的正事儿。”李逍遥回头冲她一笑，灿若朝阳。

蒲西路158号。

林月如不是没见过教堂，但是这个座西朝东、呈十字形的仿法国中世纪哥特式建筑，还是让她吃了一惊。

红色的砖墙，白色的石柱，青灰色的石板瓦顶，两座钟楼，南北对峙，高耸入云。

走进去，便能看见全哥特尖拱式的嵌彩玻璃，都镶成图案和神像，中间横廊的窗上贴着据说是修女自制的窗花。

徐家汇天主堂，不亲临其中的人，很难找到书里或电视上描绘的那种感觉。

今天不是做礼拜的日子，教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后面的阁楼里传来隐隐的唱诗声，让人心灵舒缓。

李逍遥笑着看林月如好奇地观赏完教堂里的每一处，径自拽着她走上了几乎没人登上过的悬梯。林月如望了一眼脚下三层楼高的距离，不自觉的反握住了李逍遥的手。

“这真是个触发灵感的好地方！你是因为这个才带我来的吗？谢谢。”林月如眼里的笑意和玻璃上的水晶雕花一样流光溢彩。

谁想李逍遥居然摇头：“不是。”

林月如不笑了，疑惑地看着他：“那是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里很好，你应该也会喜欢。”李逍遥浅笑的侧脸非常迷人。

林月如愣了愣，继而又露出笑容：“是啊，我很喜欢。”

两个人一言不发地从高处俯瞰天主堂，李逍遥的神情很平静，嘴角噙着一丝笑；林月如听着悠扬的唱诗，闭了眼睛，双手扶在栏杆上。

蓦地，手机铃声如裂锦般惊扰了这片清宁。

林月如抱歉地看一眼李逍遥，发现他满不在意，于是接起电话，脸上的光芒瞬间一黯。

“是，我知道，好的，再见。”

“怎么了？”见林月如挂了电话，李逍遥轻声问。

“都是你……”林月如嘟着嘴，转身就往悬梯下跑，“我要迟到了！”

“等一下！”李逍遥抢上几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拽回自己身边，“这儿很高，你要是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可是要没命的。”

林月如看着他那副“不必担心、一切有我”的表情，一边跟着他往下走，一边缓缓舒展了眉头：“外滩十八号，米其林餐厅。”

李逍遥突然就顿住了脚步，回头笑着在林月如耳边说了一句话，转身继续走。

当林月如听完这句话以后，她才明白自己该多期望李逍遥能停下来，或者车出故障。

“相当不错的餐厅，不过我得提醒你查查是否带够了钱，因为那里的人均消费三到四千。我记得你说是约了客户，总不能让客户请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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