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师出有名

任化峰第一次醺醉，至少在出师前，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落山会喝这么多的酒。想着古人时常以酒会友，诗人惊世巨作多为醉后提笔，至此流芳百世、名满天下。他心中渊思寂虑，虽已早过弱冠之年，可真成铁骨男儿，需再踏足武林，崭露头角。为避免醉意上头，也是为了明早能以饱满的精神出师，任化峰专心泡了个热水澡。暖意升流，回想起在落山成长的一幕幕细节，他时而神怡心醉，时而低回不已。

暗林倩影，万籁俱静，任若溪此刻也陷入了不眠之夜。是如愿以偿情不自禁，还是到了离别时刻念念不舍？想不通，难明了，人的情感…就是这般复杂多样。

以后还能再回落山吗？她暗念：落山以外的天地，又是何番景物…

一刻后，任化峰穿好衣服，打算去看妹妹是否入眠。刚好步行不久，碰见她提笛对唇，要以音律抚心灵。男子后方淡视，双手背后，面色神怡。

月下轻风，笛音幽若，随着树木优美环绕，无形舞动，恍若精灵转世降落，万物紧连相融。任若溪唯一的热爱就是吹奏竹笛，并且在音律创作上极有天赋。任化峰侧旁听着舒心，不觉又靠前数步。

任若溪闭目吹笛，指尖随风点点起落。月光配乐，身姿发亮，少女长发飘起，缓移半步，已见化峰。

“好听…好曲…”任化峰拍手称快，靠近于妹妹身边。

“哥哥爱听，那我以后天天吹给你听。”任若溪放下笛子，笑着说道。

“这首曲…取名否？”任化峰拖起妹妹持有竹笛的素手，悠悠欣赏道，“我的好妹妹，光凭此曲，你可成为天下知名乐师。”

“哎呦，哥哥此言夸的我要羞死了。”任若溪嘻嘻笑道。

“我们落山的小师妹，除了不用功习武，其他事物都具天禀。”任化峰这次以打趣的话语讲话，接着又对妹妹说道，“不妨让哥哥为此曲定名吧。”

“当然行啊！”任若溪双眼一亮，急切问道，“不知哥哥如何命名。”

“嗯哼。”任化峰迎风望空，徐徐说道，“你我落山观月，秋夜一曲，来日再无雅兴重温当下美好景色。不如就叫——离月曲吧，可好？”

“好好，可以可以！”任若溪欢悦地跳起脚，鼓掌说道。

“为何在落山，你很少吹笛？”任化峰喜欢妹妹在自己面前眉欢眼笑。他素来恪尽职守，严正惯了，特别是对最亲之人，尤为严苛。眼看出师在即，任化峰不再避嫌，像是寻常家人一样，和妹妹亲密交流。

“没心情呀！你老是让我把心思用在练功上，根本就没有闲心再做别的事咯。”任若溪故意用肩膀轻碰哥哥，顽皮地说道。

“这下你有心情了？”任化峰伸手摸着她的秀发，兄妹俩遥望远空，同时怅惘——今年的中秋，无法在落山共度了。

“哥，你喝了那么多酒，怎么还不休息？”不知沉默几时，任若溪主动关心道。

“我本打算看你房屋烛火熄灭否，不想中途遇见，便要停步聆听一曲呦。”任化峰今晚对妹妹格外宽容，使其温情脉脉、心旷神怡。其实她早就成熟了，只是在哥哥眼中，任若溪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我睡不着呀。”任若溪寻得一块石头，坐下抱膝道，“明天就要跟掌门师尊、师哥们分手道别了！唉唉…”

“那我去求掌门师尊，让你留下？”任化峰开起玩笑，引得妹妹立刻站起瞪道，“哥！瞎说什么呀！”

“呵呵，逗你玩呢。”任化峰恢复正经面孔，提醒道，“快回屋睡觉吧，不然要着凉感染风寒了。”

“好，你也是呦。”任若溪眨眨眼，兄妹二人各自走回房间。

…

第二天清早，落山弟子全部整装站好。任化峰和妹妹身穿新服立足中间，直前方，掌门师尊净手祈天，口念福词后正身上完三炷香。出师仪式场面极为宏大，兄妹俩同声说完誓词，三叩九拜后，正式上马结伴，出徒下山而去。

任不悔眼含热泪，巴不得多送师哥一程。任化峰走后，他便是落山新任大师兄，下一个经历此等场面的，将轮到他本人。

掌门师尊安之若素，任化峰是他最得意的徒弟，落山绝学唯其虚心勤勉、力求上进。否则，昨晚便不会传给他珍爱的郁离剑，以及淡月惊秋招式。

半个时辰后，兄妹俩出了落山地界。任若溪当前兴高采烈，早已没了昨夜的纠结心理；任化峰则是安然驾马，朝向前路不快不慢地踏去。

“哥，你是不在是想掌门师尊，还有师兄他们？”任若溪背后低声问道。

“嗯…”他温和点头。

“唉，我没想到，出师这天来得好突然！”任若溪活动下身子，又贴近任化峰侧耳说道，“掌门师尊他老人家真是英明神武，不忍拆散亲情，命我随同哥哥下山。”

“落山是我们的家，等到江湖回归安稳，必要落叶归根，遵道孝敬师尊。”任化峰上拉缰绳调马转身。他放缓速度，是为了最后再看一眼造就他的落山派。

“难道，江湖不安稳么？”任若溪傻傻盯着哥哥。

“江湖大到超乎你的想象，你更不了解，每天会有多少人命丧刀剑之下。为了功名、为了利禄，各派之间暗斗明争，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真的…这么残酷？”任若溪不由抱紧哥哥，贴身低沉道。

“嗯，其实我极少跟你讲我对于江湖的的认知。”任化峰一手摸住妹妹温暖的手，不愿纯真无邪的她卷进白刃相接的武林，“义弟来时说起前后经过，自打在轩辕阁接受任务起，他一路从中原抵达西南，步步沦为敌人暗中操控的棋子。”话刚讲一半，任化峰慨叹二人的履历何其相似，都是在西南地界出师奔向中原，而且直抵一个地点——轩辕阁。

“哥，我不是从前的傻丫头了。”任若溪慢柔柔地说道，“你叫我练得好武艺，其中心意是让我有能力保护自己，对吧！”

“不错，所以我很惊讶掌门师尊竟会准许你跟我下山。”任化峰松手说道，“落山是安全的，是属于若溪你的春色满园。”

“说到底，江湖，只是男人的江湖。”任若溪上身摆正，自言说道。

“错了。”任化峰马上打断她，继而说道，“碧水潭，你听过吗？”

“嗯…偶尔听师兄们讲过，好像…医术非常精湛。”任若溪想了半天，这才慢慢回道。

“碧水潭立派足有二百多年的历史，江湖上遐迩闻名，门派弟子皆为貌美女性，天生丽质、仙姿玉质。”任化峰已然察觉出妹妹在身后的吃惊神情，接着又说道，“而义弟口中的阴谋，核心目标正是碧水潭！”

“果真全是女性？”任若溪先是惊诧不已，后又安心说道，“幸好落山无事！”

“落山修炼心性，追寻道法，从不争夺权势，淡泊名利。”任化峰自觉骄傲，落山派可谓江湖最后一片净土，和平时，索求精益求精；乱世时，绝不置之不理。这也正是落山历代弟子出师之因。

“为何从没见出师的前辈回来，是有派规吗？”任若溪好奇心起，顺着哥哥的目光望向来时的道路。

“若溪，你想知道，上一个重归落山的人是谁吗？”

“谁啊？”

任化峰停留一时，而后驱马调转方向说道：“掌门师尊！”

“哇！是真的吗？”任若溪歪头向前探道，“那…就是说，落山三十多年来，没人回来过？”

“是啊。”任化峰可比妹妹清楚缘由何在，“仅少郇兄一步之遥，只差最后一步，倒在了华夏州！”在为好友悲叹时，他又轻轻倚住妹妹。自己下山和带着她是不一样的，任化峰不会考虑个人生死，但有若溪陪着，想法将彻底转变。

“或许师哥们，有了另外的追求；或是成家了，身不由主！”任若溪想来想去，就是不肯往坏的方面想。

“你的观点，也有道理可信！”任化峰再度摆正身体，严肃说道，“江湖水深、人心险诈，若溪，你要跟紧我。记住了，出了落山，没人会宠爱你、善待你！”

“嗯，我不怕！”任若溪同样回正身体，无比自豪道，“若溪有哥哥护我周全，无所畏忌！”

“你就这么相信我的武功？”任化峰回头对视她。

“必然的！哥哥不光身手了得，又有宝剑郁离在手，走进江湖，完全可以横着走！”任若溪拍拍胸脯，言语十分傲娇。

“若溪！从现在起，你一定要牢记，谨言慎行，不露圭角。”任化峰提高嗓音，认真叮嘱她。

“噢，好吧。”任若溪喃喃自语，都已经出师下山了，可哥哥一旦严厉起来，仍是那个老样子。

“经年累月，是福是祸，你我都要勇往直前。”一路无人，寂静出奇，多亏有妹妹身旁相陪，可任化峰始终不解掌门师尊为何会让她跟着自己一同下山。

“我们…要去轩辕阁么？”任若溪茫然问他。

“是的！”任化峰点头后突然勒紧缰绳加快速度。天黑前，二人必须找到安全住宿的地方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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