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万卷楼奇绢迷踪

这几天晨露晚星里，秦景峰勤修苦练，法术已然精进了不少。在各种课程中，也学会了很多知识和道理。

又到休沐日，秦景峰正将那卷《风四夫人游春图》小心地收进布囊——原想趁着休息去找姑母，问问画里祖母的旧事。没成想陆华浊却说突然有点事，他要陪母亲出去一趟。

姑母那里不方便，秦景峰便决定去万卷楼看看。看到陆华浊不能陪他，林茂拍着胸脯说“小爷陪你”，却被秦景峰笑着推了回去：“你可想好了，我是要去万卷楼读书。”最后，还是决定由林佑宁带他前去。

秦景峰跟着林佑宁穿过一片银杏林时，万卷楼的鎏金顶已在日光下泛着暖意。这座立于砚池之畔的楼宇，呈八角攒尖顶造型，中轴对称的楼身自下而上逐层收分，飞檐翘角如鸟翼层层递收，远远望去，竟像一柄直指苍穹的玉圭，庄重里透着灵秀。

走近了才见得真切——六尺高的基座以青墨石垒砌，上面刻满《星河藏书志》的篆体铭文，笔锋苍劲如古松，绕着基座走半圈，便能读出半部星河氏的藏书史。基座四周环着汉白玉雕栏，栏柱顶端的“负屃”瑞兽通体莹白，龙首龟身，嘴里衔着小小的书卷，神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书册吞入腹中。

楼身主体是紫檀色的实木，榫卯结构严丝合缝，木纹细腻如流云缠绕，混着楠木梁柱特有的清香，闻着便知是历经岁月的好料子。每一层外廊都装着雕花窗棂，缠枝莲纹与卷云纹交织缠绕，既挡住了砚池的潮气，又让风穿堂而过时带着细碎的凉意。屋顶的鎏金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柔光，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轻轻晃动，铃身铸着的“天文地理、经史子集”八字篆文随铃声荡开，清泠泠的，像有人在低声诵读古籍。

一层外廊最是宽阔，廊下悬着块黑底金字匾额，“万卷楼”三字笔力浑厚，据说是首任阁主亲笔所书。朱红漆的廊柱立在刻有河图洛书的柱础上，阳光照在柱身，将木纹里的岁月痕迹都映得清晰。

林佑宁推开厚重的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像在应和檐角的风铃。刚踏入门槛，就有一股混合着陈年墨香与樟木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迎面是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左侧最高层码着捆捆竹简，青色的竹片用暗红色的丝绳编连，绳结处还留着岁月磨出的柔光，简上的篆字古朴苍劲，轻轻一碰仿佛能听见两千年前的书写声。稍低处是绢书，米白色的丝绢上用朱砂或松烟墨写就的文字，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几本摊开着，能看见画师用矿物颜料画的山水，层峦叠嶂间似有云雾缓缓流动。

秦景峰的目光移向右侧书架，那里摆着折叠整齐的帛书，深褐色的丝帛上用金银粉勾勒的星图格外夺目，随着两人走动时带起的风，图上的星辰竟似有若无地闪烁了几下，像把夜空裁了一角嵌在上面。往下则是泛黄的麻纸书卷，书页边缘已经发脆，却能看清上面印刷的宋体字，比手写的更显规整。

“你看这边。”林佑宁引着他往深处走，转过一道书墙，眼前豁然开朗——中层书架上，一本摊开的《山海经》正“活”过来：页面上的九尾狐甩着蓬松的尾巴，从东荒跳到西极，每一步都带起虚拟的尘土；旁边一本讲农耕的书更奇妙，翻开的那页里，农人牵着牛耕地的画面在缓缓移动，犁尖划过纸面，竟似有湿润的泥土气息飘出。

“这是用灵力加持过的‘活页书’，”林佑宁解释道，“先辈们用术法让纸页里的场景动起来，方便后人直观理解。”

秦景峰伸手想碰，却在指尖将触未触时停住——他看见最下层的现代印刷书旁，还夹杂着几本线装古籍，其中一本的书页间夹着干枯的桃花，另一本的空白处有后人用铅笔做的批注，字迹娟秀，想来曾被某位学子反复翻阅。从竹片的厚重到纸张的轻薄，从手写的温度到印刷的规整，再到这能“动”起来的神奇书卷，仿佛一条流淌的时光河，将千百年的文明都收纳其中。

拾级而上，二层楼体略窄了些，外窗换成镂空雕花的木格窗，浅米黄色的防蛀藤纸透着柔和的光，将楼内的书架照得影影绰绰。檐下悬着两盏羊皮宫灯，深蓝色的灯穗垂在琉璃瓦下，风一吹便轻轻摆动，与砚池的波光相映成趣。

“三楼的景致最好。”林佑宁边走边说。果然，三层只在四方设了回字纹窗棂，推窗便能望见砚池的碧水、岸边的翠竹，还有远处学院的飞檐。顶层八角攒尖顶的宝顶是赤金所铸，中央嵌着颗鸽蛋大的夜明珠，虽在白日，也能看出温润的光泽，想来夜里定如星辰坠于楼顶，照亮半座学院。

楼前的青石板广场四周，银杏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隙洒下金斑，与常青的翠竹相映，愈发衬得万卷楼古意盎然。楼后砚池的水清澈见底，倒映着楼宇的飞檐，偶有锦鲤游过，搅碎了满池楼影，倒像是把万卷楼的书卷气都浸在了水里。

秦景峰站在回字纹窗前，望着池中的锦鲤感觉正是岁月静好，读书识文的好时节。

“走吧，去看看有没有你想找的书。”

秦景峰跟着林佑宁走向书架深处，指尖掠过一排排书册时，仿佛能听见时光在纸页间轻轻呼吸的声音。这呼吸声有着独特的节律，秦景峰忍不住随着这节律呼吸起来，竟不知不觉间摸到一个蒙着尘的卷轴，布套上绣着褪色的星纹，触手时竟泛着淡淡的暖意。

“这卷轴看着好眼生。”林佑宁凑过来，“怕是有些年头了。”

秦景峰并没在意，随手放在一边。等到夕阳西下，染红了天边的云霞，才依依不舍的往回走。不成想在一楼的架子上又看到那个卷轴。

“好奇怪。”秦景峰打开卷轴，是一副线条勾勒的简笔山水画，卷首写着“山河秀丽图”。他心想，或许是有缘，决定先借阅几天。

两人刚走出万卷楼的石阶，就见肖辰靠在竹林边的石栏上，手里转着块碎石子，眼神阴恻恻的。“秦景峰，”他开口时带着冷笑，“离周耀宗远点，别有事没事总缠着他。”

秦景峰没理他，和林佑宁并肩往前走。肖辰却不依不饶，猛地抬手——一股无形的念力撞在秦景峰后背，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怀里的卷轴“哗啦”散开。

“你太无礼了！”林佑宁扶起秦景峰，语气里带着愠怒。

肖辰嗤笑一声：“无礼？上次你拿药粉迷晕我，这笔账还没算呢！”他说着扑上来，拳头带着风砸向林佑宁。林佑宁拳脚虽不输他，可肖辰还用着念力，一下子就被掀倒在地，滚入池中。

“佑宁！”秦景峰急着去救他，却被肖辰却拦住。只见他指尖一弹，碎石子“嗖”地飞向秦景峰的面门。秦景峰抬手格挡，石子划破他的掌心，鲜血滴落在散开的绢帛上。

就在血珠渗进绢帛的瞬间，卷轴突然亮起刺目的金光——那光像有吸力，卷着秦景峰的胳膊往绢帛里拽。他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像被卷入湍急的水流，眼前是越来越亮的光，最后只剩一片眩晕。

林佑宁爬上来时，广场上只剩散开的卷轴和吃惊的肖辰，秦景峰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竹林里的铜铃还在响，却比往常更冷，更急，像在为这被卷轴吞噬的少年，敲着无人应答的警钟。

陆华浊回来后，见景峰迟迟不回便来万卷楼寻找。他赶到时，只见林佑宁浑身湿漉漉的，肖辰则是一脸的惊恐，心猛地沉到了底。“景峰呢？”他的声音发颤，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林佑宁摇摇头:“肖辰找茬把我推进水里了，我爬上来就没看见景峰。”

“肖辰！”陆华浊猛地转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站在竹林边的身影。“你把景峰弄到哪里去啦！”

“不……我不知道。他被那个卷轴吸进去了。”

“肖辰！”陆华浊大喊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痛，震得竹叶簌簌坠落，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肖辰被他吼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着：“我……我是有点看不惯他……可……可我……没……没想害他……”

话没说完，天空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啼哭，像婴儿在哀嚎。一只原该在鹿吴山的蛊雕从云层里俯冲下来，翅膀扇动时带起腥风，目标直指肖辰。

肖辰慌忙张开念力屏障，淡蓝色的光罩将他裹在中央。可蛊雕的尖喙啄在屏障上，发出“砰砰”的闷响，不过片刻，光罩就泛起裂纹。“咔嚓”一声，屏障碎裂，蛊雕的利爪狠狠抓在肖辰肩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袍。

就在这时，一个玄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周耀宗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他手刀一挥，竟像利刃一般砍断了蛊雕的利爪，尔后用瞬移把肖辰带到林佑宁和陆华浊身边。

肖辰瘫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只听见周耀宗对陆华浊沉声道：“如果真是他害了秦景峰，日后任由你处置。但现在最要紧的是救人，事有轻重缓急，你该清楚。”

话音未落，周耀宗看向地上的卷轴，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用力拍在绢帛上。那卷轴再次亮起金光，比刚才更盛，像张贪婪的嘴，瞬间将他也卷了进去。

“周耀宗！”陆华浊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更可怕的是，卷轴“唰”地自行卷紧，变成个拳头大的布卷，任凭他怎么撕扯捶打，都纹丝不动。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观心斋的众人奔了过来，周耀先、周硕、周砚等人也紧随其后。

“周砚哥！”肖辰像见了救星，扑过去抱着他的腿，涕泪横流，“陆华浊想杀我！他引来蛊雕，那可是吃人的猛禽啊！”

周砚拍了拍他的背，目光却落在陆华浊手中的卷轴上，眉头紧锁：“先别说这些。”他蹲下身，指尖轻触卷轴，感受到里面汹涌的灵力，“这是卷轴奇怪的很，以我们的力量无法开启。”

林茂急得跳脚：“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景峰……嗯，还有周耀宗困在里面吧！”

周砚站起身，语气沉稳：“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几位长老了。你们几个先回去，华浊和我一起去紫宸宫。”

陆华浊紧紧攥着卷轴，指节泛白。他仿佛还能看见秦景峰被吸进去前，那双带着惊惶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雕儿，你先回去吧。”他哑着嗓子，艰难地吐一句话，赶忙跟着周砚前往紫宸宫。

风穿过竹林，卷起地上的几片血迹，蛊雕的啼哭声已渐渐远去，可万卷楼周围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加沉重。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他们二人不能安全返回，将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紫宸宫的白玉台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周砚与陆华浊几乎是并肩疾奔，靴底踏在石阶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事态紧急，他们甚至来不及让人通报，刚冲到主殿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像寒冰烈火在碰撞。

“周伯伯，”晁乾宇的声音清冷淡漠，像淬了冰的玉，“不知道为什么您一心想让周家人执掌星阁。不过说起来，若衍升哥还在，倒真是个可用的人才。”

周秉风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哼，死了的人还提他做什么！你晁乾宇虽是大长老，可论辈分，我还是你的长辈，说话总得有几分敬重！”

“长辈？”晁乾宇的声音里添了丝讥诮，“看来您也知道，您能做上长老不是因为能力名望，是因为辈分。”

“你……”周秉风怒火中烧，却又不得不忍下，“我周家人才广济，怎么就没一个可用之才。”

“周家人才是多，可您老人家不是只想让自己的嫡亲儿孙上台吗？要不这样吧，我看周砚就挺好的。”

“胡说！”周秉风的声音陡然拔高，“明明是因为我儿比他们都强，哪里是因为私心！即便不说能力，我儿也比周砚高出一辈，他做不得哪个敢做？”

“是吗？”晁乾宇轻嗤一声，“现下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立一位阁主，若真到了必要时，我会让您同意的。还有，您现在打压周砚，将来一定会后悔。”

里面的争执似乎要升级，周砚眼神一凛，忙叫人来通传。同时拉着陆华浊向后退上几步，好让里面的人知道他们刚到，并未听见之前的对话。

陆华浊则是满心疑惑:师父今日怪得很，平日从不会说这么多话。不过眼下也来不及想这些，还是景峰的事情更要紧。

片刻后，殿门“吱呀”打开，内侍低着头请他们进去。周秉风正负手站在殿中，脸色铁青，看见周砚进来，二话不说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周砚的脸颊瞬间浮起红印。

“混小子！”周秉风怒视着他，“耀宗怎么会被卷轴吸进去？你给我说清楚！”

“周长老息怒！”陆华浊连忙上前一步，将卷轴递到案上，“当时我们不在场，只知秦景峰与周耀宗的血滴在卷轴上，便被吸了进去。亲眼所见的只有肖辰，具体情形恐怕还得问他。”

周秉风一把抓过卷轴，指尖灵力涌动，想强行打开，可那布卷却像生了根，任凭他怎么撕扯，都纹丝不动，连边角都未曾掀起。

晁乾宇没去管他，吩咐侍从：“去把秦星丞和林校长请来。”

周秉风不耐烦地踱步：“等他们赶来，黄花菜都凉了！”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眨眼间便消失在殿中。不过数秒，殿门再次被推开，他已将秦星丞与林校长带了来。

这秦星丞便是秦昂的父亲秦承颜，星丞乃是长老之下第一人。周秉风很看不惯他坐这个位置，只是今天有求于人不得不装出一副亲近的样子。

秦承颜接过卷轴，指尖抚过布套上的星纹，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紧锁：“这卷轴的封印极强，我只能读到一片空白，什么也探不到。”

林校长拿出放大镜和测灵仪，对着卷轴仔细探查，金属探头触到布面时，仪器发出“滋滋”的轻响，屏幕上却只有杂乱的波纹。“这封印用的不是寻常灵力，”他摇了摇头，“最外层还有星轨锁，没有对应的星钥，根本解不开。”

殿内瞬间陷入沉默，周秉风的脸色越来越沉，周砚捂着发烫的脸颊，陆华浊紧紧攥着拳——那卷轴里的秦景峰与周耀宗，此刻究竟在什么地方？是生是死？没有人知道。

晁乾宇望着案上静静躺着的卷轴，片刻后做出决定。只是他让周砚和陆华浊先回去等消息，因而二人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砚、陆华浊向几人行礼:“二位长老、星丞大人、林校长，晚辈告辞。”周秉风哼了一声:“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吧，在这也是碍事。”

回去的路上，陆华浊瞥了眼周砚依旧泛红的脸颊，轻声问：“砚哥，你没事吧？”

周砚抬手揉了揉脸，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没事。这些年什么冷遇没受过，还怕这一巴掌？”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紧握着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晁乾宇的沉稳让他们愿意相信，事情总会有转机，可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担忧，却像砚池里的水，怎么也晃不散。

尤其陆华浊，秦景峰对他而言是仅剩不多的亲人。而且今天师父的样子也不同往常，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秘密。

风穿过竹林，带着夜露的凉意，远处的更鼓声“咚”地响了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也敲在众人各怀心事的沉默里。这一夜，恐怕很多人都睡不着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