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观心斋的院子里已泛起淡淡的光晕。秦景峰跟着陆华浊在竹丛旁盘膝坐下,呼吸随着晨光的流动起伏,周身的灵力像初春的溪流,缓缓绕着经脉流转。
林荃做完一组吐纳后,看着院中的两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他瞥向有些心不在焉的林茂,暗暗使了个眼色——以前秦景峰可是不到开饭不起床的,这才多久,竟能跟着陆华浊打坐了,进步快得让人心里发紧。林茂接收到哥哥的目光,打了个激灵,也赶紧跟着哥哥练习起来。
“耶!最快乐的时光又到啦。” 林盛叫嚷着往餐厅跑去,此时餐桌上的热气已混着晨光漫开来。
瓷盘里的生煎摆得整整齐齐,金黄的底壳上撒着芝麻,咬开时“滋啦”冒出点汤汁;旁边的什锦素菜配色鲜亮,木耳、胡萝卜、荷兰豆切得匀称,裹着薄薄的芡汁;焖肉则盛在砂锅里,肥瘦相间的肉块颤巍巍的,香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钻。
“这的厨子真懂我,样样都是我爱吃的。”林盛咬着生煎,含糊不清地说,“景峰你今天起那么早,可得多吃点啊。”
秦景峰笑着给他夹了块焖肉:“快吃你的,小心烫着。”
林茂调侃道:“我看啊,只要是能吃的东西你都爱吃。也许,不能吃的你也吃。哈哈哈……”
一阵欢闹声响起,林佑安吩咐仆从把馄饨也端上来,不忘提醒大家:“这碗元宝馄饨是肉馅的,这个金鱼馄饨是虾仁的,还有一种素馅的,你们看喜欢哪种仔细选。”
“佑安哥哥,我可以都要吗?”林盛的话一点也不让人意外,大伙各自从碗里捞出来一个给他,这一餐又在嬉闹中吃到钟声响起。
今天的数学课老师开始讲一些比较深的内容了,秦景峰认真记着笔记,偶尔停下来皱皱眉,很快又舒展开。下课时,他盯着笔记上一个没算透的星角公式,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周耀宗的座位走去。
“周耀宗,”他敲了敲周耀宗的桌沿,“这个星角换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能给讲讲吗?”
周耀宗正和兄弟们说笑,闻言愣了一下,抬眼时眼里带着点惊讶,像是没料到秦景峰会主动找他。秦景峰见状,故意拖长了调子:“你周大少虽然平时不太讨喜,但论数学天赋,您若说第二谁敢数第一呢。”
周耀宗挑了挑眉,忽然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你这是在夸我么?”周耀宗的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尾音微微上扬。
秦景峰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凑近,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周耀宗虽没再上前可他身上的香气却跟了上来。秦景峰挤出一脸僵硬的笑,说道:“不然呢?难不成是骂你?”
周耀宗也笑了笑,不过他的笑明显是真心的。他接过笔记看了看,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星图:“你看,这颗‘天璇’和‘天玑’的夹角,不能按平面算,得算球面弧度……”他讲得条理清晰,指尖在纸上划过的轨迹又快又准,秦景峰很快就明白了,点头道:“谢了。”
“不客气。”周耀宗把笔记还给他,嘴角还带着点笑意。
旁边的肖辰看着这一幕满脸困惑,他不过歇了一天,这世界究竟怎么了?周耀先在他耳边小声嘟囔:“还不是因为‘窈窕君子’……”话没说完,就被周耀宗冷冷瞥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林茂凑到秦景峰身边,一脸不解:“你什么时候跟他好上了?”
秦景峰淡淡道:“请教问题,自然要问最懂的人。论数学,他确实厉害。”
两人说话时,没人注意到陆崇笙坐在角落,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指尖捏着笔杆的力道重了些。
下午的历史课,田阁老依旧捧着那卷泛黄的帛书,只是今天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悠远:“上次说到华胥国。你们祖父那一代还有和华胥国后代通婚的旧俗,或许等你们到了议婚的年纪还会有佳偶出现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的学生。“华胥国有一位杰出的部落女首领,据记载她生男名伏羲,生女名女娲,是炎帝和黄帝的远祖。所以,我们和炎黄的后代也有割舍不断的联系。”
“我们这位刚刚回来的秦家公子应该见过炎黄子孙。”众人都好奇地抬头,田阁老继续道:“只是那时你还未曾开蒙,等修行一阵再回去就会知道,他们身上的灵力丝毫不逊于咱们。可是他们大多未曾修行,因而即便有灵力也是无用。”
“所以,”田阁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不要因为有点天赋就懒怠,也别觉得资质平庸就轻言放弃。勤奋这两个字,定然是无可取代的。”
秦景峰闭上眼睛,心里的念头像破土的芽,一点点往上冒。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秘密等着他,但至少此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像田阁老说的那样,不懒怠,不放弃,一步一步,把父亲没走完的路,慢慢走下去。
午间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观心斋的餐桌上,给满桌的菜肴镀了层暖金。青瓷盘里的龙井虾仁泛着莹润的白,茶叶的清香混着虾肉的鲜,缠得人鼻尖发痒;东坡肉盛在砂锅里,红亮的酱汁裹着颤巍巍的肉,用筷子轻轻一戳就分了层,肥而不腻;还有盘油焖春笋,笋块切得滚圆,裹着琥珀色的汁,咬一口脆嫩中带着鲜甜;旁边的荷叶里包着只泛起泥土焦香的嫩母鸡,鸡肉酥嫩离骨,尝一口意足心满。
林盛早就捧着碗扒饭,筷子在几道菜间来回穿梭。他的吃相特别能感染人,即便是平时食量很小的人,跟他一起也会觉得胃口大开。
林佑宁无意间瞥向陆崇笙,见他只是慢慢挑着碗里的虾仁,指尖没像往常那样在桌沿打节拍。他本就沉默寡言,肢体的动作像是他和外界联系的一扇窗。不过林佑宁也没说什么,暗想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
下午的礼仪课开始学习入门的舞蹈基础,星河氏族非常重视礼乐文化,大节庆和祭祀的时候都有相应的乐舞。
“抬手要像摘星,落足要似踏云,稳如松行如风。”
老师示范着抬手、转身、屈膝,每个动作都带着韵律:“等你们练好基本功,我再教你们鼎仪乐舞。中秋怕是赶不上了,岁末可还要当众表演。如果不怕丢人,你们尽管敷衍。”
众人听闻都认真起来,生怕在全校师生面前丢脸。
秦景峰学着抬手、屈膝,可胳膊像灌了铅似的沉,腿弯也总差着半分角度,转身后差点顺拐,自己都忍不住皱眉——在山里跑惯了野路,哪受过这种“抬手要够着月亮,落足要踩着云”的约束,浑身的骨头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林茂比他更狼狈,跳踢腿时差点把自己绊倒,落地时“咚”的一声,震得地板都发颤,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急得抓耳挠腮。
陆崇笙的乐感最强,每一步都合着殿角铜钟的韵律。只是他身子骨偏瘦,舒展手臂时总带着点拘谨,像株没长开的青竹,好看是好看,却少了几分自在。
众人里唯有林佑宁,动作行云流水。他抬手时,袖摆如流云扫过,转身时,腰肢像春风拂柳,连杜先生教的“踏雪寻梅”步,都被他跳出了几分诗意,落地时轻得像没沾尘土。
“好!”杜先生忍不住赞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这身段,这韵律,像是练了十几年的。岁末的鼎仪献舞,领舞的位置非你莫属。”
林佑宁腼腆地笑了笑,刚要推辞,就听见周耀先在后面小声嘟囔:“前几年领舞的都是周砚哥哥,如今他毕业了,也该是我们周家人领舞才对。”
周耀宗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屑:“跳个破舞有什么可争的?”肖辰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林佑宁,“林家也就这点能耐,净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出风头。”
林茂顿时炸了毛,刚要回嘴,被林佑宁一把拉住。林佑宁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自己则继续跟着先生的口令练习,仿佛没听见那些话。
秦景峰看着林佑宁沉稳的背影,又看了看满脸倨傲的周耀宗,忽然觉得这舞步里藏的不只是礼仪——有人跳的是规矩,有人跳的是心气,还有人跳的,是藏在衣袖里的较劲。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胳膊,哪怕还是僵硬,也得把这步“踏云”,踏得稳稳当当。
最后一节香道课,设在清雅的芸香阁,案上摆着各式香具:铜制的香炉雕着缠枝莲纹,青瓷的香盒里盛着晒干的香花,还有几支竹制的香篆,样式精巧。
“世人都说香道与斗茶、插花、挂画乃是四般雅闲事。”老师的声音慵懒清雅,像偶尔才会泛起涟漪的潭水,“可这娴静舒适正是最妙的时光。”
他拿起一块龙涎香,放在鼻尖轻嗅:“香气能调和阴阳,让躁动的灵力沉下来;也能安神定志,帮你们在冥想时守住心神。用对了香料,会给你们特别的加持。”
老师讲了讲各种香料的来源、搭配、用途,接着教大家体验印香。他取过一方青石板做的香篆模子,上面刻着繁复的回纹图案,边角还缀着细碎的云纹。“印香讲究‘填、刮、起’三步,”他拿起香勺,舀起早已研磨好的香粉,一点点填入模子的纹路里,“填的时候要匀,不能有空隙,就像写字要把笔画填满格子。”
香粉是浅棕色的,混了沉香与檀香,填进青石板的纹路里,倒像是在石板上写了篇立体的文章。老师用一把铜制的刮板轻轻刮过模面,多余的香粉簌簌落下,露出清晰的图案轮廓。
最后一步起模最是关键。他指尖捏住模子的边缘,轻轻一旋,再往上一提,青石板上便留下一方完整的香粉印,回纹曲折,云纹灵动,竟像幅缩小的古画。“起模要轻,像拈羽毛似的,”老师笑道,“不然前面的功夫就白费了。”
秦景峰学着老师的样子,拿起自己的香篆模子。这方模子刻的是一个古体字,他觉得这图案异常熟悉,像是在哪张书法拓片上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觉得那笔画的走势里,藏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哇,秦景峰你还是个人吗?怎么做什么都这么好?”林茂在一旁边举着自己歪歪扭扭的香印嚷嚷:“你看看我这个,像不像被踩了一脚的螃蟹?”
秦景峰感觉自己头上拉出了三条长长的黑线,这小子怕不是没看到自己方才跳舞的糗样吧。
老师却温和的笑道:“像被踩的螃蟹又如何?举凡是你们用心做的,无论是否完整,是否成型都是最好的。万法由心生,心悦则法明。好了,下面你们可以品香了。”
秦景峰点燃引香棒,凑近那方古字香印。火星舔上香粉的瞬间,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初时纤细如丝,渐渐在空气中舒展,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眼前的帘幕。
他顺着烟气望去,香雾缭绕悠悠不绝,起点落在三支手臂粗的线香顶端。那三支燃着的线香立于金鼎之中,鼎旁站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披绣着日月星辰的长袍,手中握着柄弯月托星的权杖。
老者举起权杖,声音苍老却带着千钧之力,在祭台上空回荡:
“天地为证,先祖为鉴!今承星河氏列祖列宗之志,奉禾丰公子,秦承嗣为新任族长,总领族中事务,执掌金鼎密钥!自今日起,凡我族人,当听其号令,守其规约,同心同德,共护宗族!”
他顿了顿,权杖在青石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闷响:“请公子拜鼎!”
秦景峰的心脏猛地一跳——秦承嗣,那是父亲的名字!这竟是父亲的继位大典!他急切地往前探身,想看清鼎前那个即将拜礼的身影,可烟气忽然变得浓郁,金鼎口涌出的香雾像翻涌的浪潮,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他咳得弯下腰,忽然有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掌心的温度沉稳而熟悉。秦景峰猛地回头,撞进陆华浊担忧的眼眸里。
“怎么了?被烟呛着了?”陆华浊递过一杯清水,“脸都咳红了。”
秦景峰接过水杯,大口灌了几口,才发现自己还在芸香阁里,案上的香印仍在缓缓燃着,青烟依旧,却再无半分祭台的影子。
“没……没事。”他喘着气,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涌上巨大的失落——原来又是幻象。可这一次与先前又不同:那老者的声音、金鼎的纹路、权杖的样式,都如此真实,仿佛他真的站在那场大典的祭台前,就要亲眼见证父亲继任族长之位的瞬间。
陆华浊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眉头微蹙:“是不是香气太浓了?你第一次品香可能不太适应。”
秦景峰摇摇头,望着那缕渐渐飘散的青烟,忽然握紧了拳头。就差一点,他就可以看到父亲曾经的样子。总有一天,他要弄清楚那些藏在背后的故事,弄清楚父亲后来为何失踪,弄清楚星河氏族藏着的所有秘密。
老师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天地有常,日月有序,就像这香,燃烧时要顺着气流的方向,才能散得匀、飘得远。若是逆风燃香,烧得快,灭得也快。风大时只怕香粉都被吹散喽。”
秦景峰看着老师的眼睛,却看不出这几句话是偶然说起,还是故意给他听的。不过,他也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有些事还得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过去。
下课时,夕阳正染红芸香阁的窗棂。秦景峰捧着自己亲手调和的香粉,里面混了点安神的薰衣草和助灵力流转的柏木香,香气清淡却绵长。他回头望了眼芸香阁里的香炉,青烟依旧袅袅,像在无声地诉说着古老的智慧。
今天陆华浊仍带着秦景峰来到鸣禽圃,暮色给竹架镀上层柔光,归巢的鸟儿正叽叽喳喳说着话。
他抬手拂过枝头,几只不同种类的鸟扑棱棱落下——有绶带鸟拖着长尾,有信鸽咕咕低鸣,还有只柳莺在枝间蹦跳,叫声细得像丝线。“它们都在说心事,”陆华浊道,“你先静下心,听清楚每一个声音,再试着只抓住其中一个,把其他的摒在耳外。”
秦景峰闭上眼睛,只觉得一片嘈杂:绶带鸟在抱怨“今天的虫不好吃”,信鸽在念叨“明天要去南山送信”,柳莺则在哼着不成调的歌。他试着集中精神,想只听信鸽的话,可柳莺的歌声总像根细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别急。”陆华浊握住他的手,慢慢的引导,“你先敛收心神,直到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把心神凝成一点,对准你想听的那只。”
秦景峰深吸一口气,耳边的声音果然渐渐弱了。接着,他想象自己的意念是一只手,缓缓伸向那只信鸽。渐渐地,信鸽的低语清晰起来:“巢里的草该换了,明天得找些软绒绒的柳絮……”
“成了!”陆华浊轻笑,“再试试那只柳莺。”
这次秦景峰熟练多了,意念一转,柳莺的歌声便像潮水般漫过来,带着点俏皮:“今天看到林子里的花开了,粉嘟嘟的,比去年的好看……”他甚至能“听”出它翅膀扇动的节奏,带着欢快的调子。
最后,他试着在三种声音间自如切换:听信鸽说路线,听绶带鸟诉不满,听柳莺唱小调,像在翻一本摊开的书,想看哪页便翻到哪页。当他睁开眼时,夕阳刚好落在鸣禽圃的篱笆上,把他和陆华浊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就叫‘自如’,”陆华浊递过块干净的帕子,“读心术不是被声音淹没,是做声音的主。不过你还要再修炼一段时间,再去尝试大一点的鸟兽。”
晚风穿过鸣禽圃,带着鸟羽与草木的气息,秦景峰跟在陆华浊身后往回走,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他知道,自己又多了一样本事,这样离父亲的世界、离那些未解的秘密,仿佛更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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