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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后门,人心

《中国足球圈里的浑球》 剑挽寒霜/著, 本章共6227字, 更新于: 2011-12-29 18:05

第五章:后门,人心

1997年木城的“少年球王杯”比赛后,虽然最后最后的决赛没有打,但是李天飞和丁向阳还是出了大名,市里足协和主管体育工作的领导都知道了他们俩。而这一年夏天,李天飞和丁向阳也结束了在琴江县东湖足球学校的学习。这是一段历史的结束,也是一段新历史的开始。这时候,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是继续上更高等等足球学校,希望将来能有进职业队的机会,那样继可以实现他们心中的足球梦,也可以让他们有个安身之所。另外一条路就是停止上学,成为社会青年,然后出门打工自谋生路。因为他们在足球学校大部分时间都是搞训练、踢足球,文化课已经严重和同龄的人相差太远,如果现在去上高中的话,那是怎么说也赶不上其他人的,浪费时间和精力金钱不算,3年后高考也肯定考不上大学,所以像他们这样从足球学校出来的人,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走这条路。但是如果他们不继续上学的话,就成了不学无术的流浪青年,这是很多家长所不愿意看到的,因此,只要是稍有能力的家庭,都会千方百计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孩子送到更高的足球学校去进修,就算是家庭条件不好,很多人也是硬着头皮死撑,因为像他们孩子这样的年纪,基本是没有退路,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继续走这条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于是,新一轮的竞争和掠夺再一次上演,李天飞凭借着殷实的家底倒是不怎么担心,但是丁向阳的母亲却和三年前一样,像是又一次坐在了火山口,等着这无情的大火将她躯体榨干净。

而自从职业化以来,中国青少年足球培养的体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过去实行的是体校制度,体校老师亲自到各地去寻找有天赋的苗子,后来则实行的是足校制度,但是在利益的驱动下,大多数足校变成了只认钱不认人的赚钱机器,足球学校很大程度上成为“保育园”,而很多有天赋但却因为囊中羞涩的孩子因此而失去了接触足球的机会。

过去体校老师挣的就是那么多的工资,要想有点业绩必须要带出一帮出成绩的孩子,但现在不一样了,足校教练天天想的就是怎么能多挣点,有点良心地好好教一教,没有良心的就在那里混。家长能知道什么,他们能干的就是争取给孩子创造一个好的环境。

有人做过统计,在中国培养一名职业球员的投资要比培养一名大学生的成本高得多,但如此破费也难说会收获应得的回报。究其内因,除这一行业先天存在的高淘汰率外,另一隐伏祸根便是圈内愈演愈烈的“黑金规则”。同样条件的选材,谁能最终进入教练的法眼,就要看谁家的金元攻势做得更为圆润地道了。“出手即重注”,许多望子成龙的痴心家长宁肯砸锅卖铁,也要千方百计地疏通关系将孩子送入足校中一赌明天,这一畸形心态客观上为一些人大发昧心财培植了腐败土壤。

这一渗透力甚强的中国足坛“潜规则”,使得众多潜质颇佳、却家境贫寒的足球好苗子,在其幼苗阶段便中道夭折,永远也不会有出人头地的发展良机,不进贡即求学无门,如此荒谬逻辑竟大有市场,中国足坛风气之恶由此可见一斑。可怕的是,这股歪风邪气已呈愈演愈烈之势。

当时木州市最好的足球学校莫过于北山足球学校了,因为北山足球学校的老师和教练大部分是由原职业队退下来的人担任的,每年职业足球俱乐部也会有人到学校来考察和选秀,所以基本上可以说北山足球学校是职业足球俱乐部的后备人才基地,进了北山足球学校的人,就等于一只脚踏入了职业足球俱乐部的大门。所以在这种形式下,你想想,许多家长就是挤得头破血流也要想把自己的孩子送到这间学校来,竞争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当然,这间学校的校长易洪安也不是什么好鸟,在捞钱的这种技术活上手段一点都不比琴江县东湖学校的校长张克文温柔,他甚至放出话去,因为学位有限,他只有一三五“接客”,二四六自己要出去“活动活动”,因为工作实在是把他搞得太累了。所谓的“接客”,当然是指接见前来给孩子求前途的家长们,而他所说的“学位有限”倒是真的,因为他的师资和场地有限,原本他打算这年夏天招收600个学生的,但是后来报名和前来给他送礼的火热程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最后他竟然招收了1300多人。

那天李天飞的父亲李鸿海提着两条五叶神香烟和两饼普洱茶来到易洪安的办公室,笑嘻嘻地对他说:“易校长您好,早就听说您是我们足球之乡的足球带头人,北山足球学校是我们的第一足校,今日可以见到,真是三生有幸呀。”

易洪安显然也是知道琴江县的这个民间大老板的,不然李鸿海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能进得了他的办公室,因为李鸿海出现在校门口时,易洪安就知道了,他吩咐手下的人放开门让他一路地进来,所以李鸿海才能顺顺利利地来到校长办公室而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易洪安见他这么说,也跟他客气的说起客套话来,“哎呀,李老板客气了,谁不知道你李老板是琴江县大名鼎鼎的人物呀,怎么,来找我有事?”易洪安明知故问。

“是呀,校长您看,我们家阿飞已经在琴江县的东湖足球学校训练三年,上次‘少年球王杯’也打进了决赛,只不过后来决赛没有举行,不然他应该是可以拿冠军的,他的基本功底是非常好的,所以我想把他送到您这里来锻炼锻炼,在您的**下说不定将来会有出息的。”

其实易洪安也早就知道李天飞这个人,而且他也知道这样的人才已经完全够资格进他的学校,他的学校也需要这些有天赋的球员,因为如果将来他的学校里多出几个职业球员的话对于他们学校名气的提升将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而这又将直接影响他的招生和学校规模的扩大,也就是说直接跟学校的经济利益挂钩,但是这个时候易洪安是不会表露出来的,他装模作样地说:“这个呀,我们学校球员的基本功个个都是不错的,不然我们的名气也打不出来你说是不是,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学校的学位已经是相当的紧张,很多家长过来找学位我都不敢答应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正说明易校长您领导有方,谁不知道我们北山足球学校是我们木州市的招牌学校,您易校长是我们木州足球界的泰山北斗,所以我才来找您,希望您能给我家阿飞一个机会,他要是能到您的学校读书踢球,那是他的造化,真的,所以我真的希望您能考虑考虑,您看,易校长,这两条烟是孝敬您的,还有这普洱,是30多年的珍品,您尝尝,此外我还准备给北山中学赞助2万块钱,希望北山中学在您易校长的领导下能再创造辉煌,为我们足球之乡争光。”李鸿海语无伦次地说着,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大红包,笑眯眯地递到易洪安手里。这不是他第一次拿红包塞人家的嘴,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地爽快和有成就感,因为他知道,一旦李天飞进了这家学校,那接下来他的足球道路就好走多了,如果运气好点,在北山足校搞出点名堂来的话,那么将来极有机会进职业球队,所以李鸿海这次递红包给易洪安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易洪安见红包递过来,心里暗想这倒是个明白人,于是笑嘻嘻地说:“哎呀,这样呀,我也知道,李天飞的基本功不错,李老板望子成龙的心是可以理解的,既然李老板那么有诚意,那我就破例先收下阿飞了,以后能不能成才,就全看他的造化了。不过只要他有足够的天赋,我们北山足球学校是一定会为他提供最好的条件让他成才的,你就放心把他交给我们吧。”

李鸿海见他这么说,一颗心落了地,心想还好,这事办得还算顺利。因为他知道,易洪安说的一部分话也是事实,北山足校的招生名额确实比较紧张,他能够这么顺利拿到一个,一是要庆幸自己来得早,二是要感谢人民币,第三才是因为李天飞自身的能力。他见易洪安还是没有接红包,于是主动上前,把红包塞到他手里。易洪安接过红包,慢慢地说:“那,李老板,我就替学校收下你的好意了,其实你不知道,我们学校那么有名气,但是现在招生越来越多,所以基础设施也有很多要改善的地方,所以我们也有难处呀。”

“那是那是,以后有什么困难我能帮得上的易校长尽管说,我们是一回生二回熟,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是不是。”

“是是是,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对了李老板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就在我们这里吃个便饭?”

“怎么样都行,校长你安排吧,我来买单。”

“那你看,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好呢?”易洪安见李鸿海这么说,于是试探着问。

“这里你熟,你带路吧,坐我的车。”

“那好,那我去把杨教练和张主任也叫来,让你认识一下也好,以后他们都是直接管理你们家阿飞的。你看怎么样?”

“那最好了,麻烦您去把他们叫来,我要好好请他们吃顿饭。”

于是易洪安又把他的两个铁杆手下杨新平教练和张安康主任也一同带了出来,李鸿海把他们载到木州市唯一的一家四星级酒店,请他们大吃大喝了一顿,然后还给他们每人送了一条五叶神香烟,这又花掉了他2000多块钱。但是总算是把儿子的事情搞定了,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地。

李天飞知道他老爸为他跑了一趟木州北山足校,并且把他到足校踢球的事情搞定之后,高兴得跳了起来,这一次跟他3年前进琴江东湖足校不同,李鸿海是全力支持并且主动出击,一点都没有让李天飞担心,他发现自己的老爸在这方面是越来越支持他了。但是想到死党丁向阳,他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他知道这次丁向阳家里是无论如何也是拿不出钱来让他进北山足校的了,因为为了给丁向阳读东湖足球学校,他母亲刘秀英已经是不堪重负,负债累累了,而且现在他弟弟丁向明又已经小学毕业,该上初中了。想到这,李天飞心里不禁阵阵难受,他想去看看丁向阳,告诉他自己将要去北山足球学校的事,又怕这一去把丁向阳刺激到,所以这几天李天飞想来想去,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这天他又偷偷地溜到丁向阳的家门口,于是见到这样的一幕:丁向阳的父亲丁伟明有气无力地对家里人说,如果买血能让你们两兄弟继续读书的话,那我就去买了,但是现在我病成这样,我的血人家医院也不要呀。现在你妈她又挣不了多少钱了,你们兄弟俩商量着看怎么办吧。

刘秀英听到丈夫这么说,泪水止不住地流。但是她突然说:“木州市最好的足球学校北山学校的校长是我的远房的表兄,我爸爸跟他爸爸是表兄弟,他现在的学校可厉害了,只是这么多年来咱们家都没有跟他联系过了,明天我搭车去木城看看,找找他,看他看在我奶奶的份上,能不能帮帮我,让我们家向阳去他学校继续打球。”

李天飞在一旁听到北山足球学校,不禁心中狂喜,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有这么巧,自己进北山学校的事情干刚刚搞定,就听到原来丁向阳家里跟北山学校的校长还有远亲关系,他真的希望刘阿姨此行能一举成功,这样他和丁向阳就能继续在一起踢球了。想到这,他心里一阵激动,打翻了丁向阳家门口的一个木桶,刘秀英走出门来把门打开,李天飞笑嘻嘻地就进来了。

丁向阳见他进来,没好气地说:“你还来干什么,你不是早就去木城了吗?”

李天飞仍然笑嘻嘻地说:“阳哥,怎么会呢,我要等你一起去呢。”李天飞没想到这几天他没来找丁向阳,但是他的事情人家早就知道了。于是李天飞继续说:“阳哥,我老爸给我找到就是北山足球学校,你让刘阿姨去找找他表哥,你技术这么好,肯定能进去的,到时候我们就又能一起并肩作战了。”

丁伟明听他们这么说着,又是一阵叹气,但是他又对这丁向阳说:“那向明呢,你弟弟向明怎么办?”

刘秀英说:“怎么办,我知道怎么办,现在问题只能一个一个解决了。”

丁向明一听,顿时哇哇大哭起来,然后一个人跑出来家门。丁向阳和李天飞赶紧追赶出去。在琴江河边,丁向阳按住他弟弟,说:“小弟,大哥对不起你,但是你相信我,将来你大哥一定会补偿你的,你就等着吧。”李天飞也上前说了些安慰性的话,丁向明才止住了哭声。三个人抱在一起,久久都没有话语。

第二天刘秀英果然一大早就来到车站,买票上了最早一班到木城的汽车。她手里还提着一包家里的土特产。这是个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女人,丁向阳后来感慨,要不是有一个这么大胆又这么爱他的母亲,他也就不会走上足球这条道路,出这么大的名,然后又出这么大的事。

刘秀英来到北山足球学校的时候,由于穿得不怎么样,所以门卫都看不起她:“什么什么,你来找易校长,你是谁呀,你以为你想见就能见呀,有没有提前预约呀,你不知道我们校长只有一三五才接客的吗?”

“什么一三五接客?我是从琴江县乡下来的,是他表妹,麻烦你给我通报一声。”

“这时候来这对人不是表妹就是大叔大舅的,你骗得了谁呀,我看你还是赶紧走吧,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呢,我真的是易校长的表妹,不信你打个电话问问就知道。”

这时候门卫重新打量了一下刘秀英,不禁寻思起来:要是她真是校长的表妹的话,这么会穿成这般模样?但是你说不是吧,她又怎么敢这么理直气壮?门卫想了半天,决定还是给易洪安打个电话问问,省得日后有什么麻烦。易洪安接到电话很不耐烦地说:“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呀,你不知道今天是星期二吗!”

“校长对不起,这里来了个自称是琴江县来的你的表妹,她说她一定要见你。我实在拿她没办法所以才给你打电话的。”

“表妹?我在琴江县哪里有什么表妹!你叫她快走,别找什么借口了。”

“唉,你放心,我这就叫她走。”挂掉电话,门卫毫不客气地对刘秀英说:“你快走吧,别找借口来,我们校长说他在琴江县没有什么表妹。”

“怎么会呢,会不会是他听错了,我真的是他表妹呀。”

“你走吧走吧,别在这里妨碍我了,你说的这些都没用,易校长说他没有你这样的表妹。”

“我真的是他表妹,不信你再打一次问问,你就说我是刘秀英,他肯定知道的,这位大哥,求求你了。”

“去去去,你走吧,这时候找我们校长的人多了,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你的,你还是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回去吧,回琴江县得两个钟呢。”

“这位大哥,我真的是你们校长的表妹,可能是很久没有见过面他一时忘记了,要不你还是打个电话,我来跟他说行不行?反正你们这的电话也不用你出钱。”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出钱也不给你打,你以为想打就打呀。”

“大哥,我真的是他表妹,麻烦你打通电话,让我跟他说两句行不,大哥我求你了,你看我这么远来的,你就当是行行好呗。”

门卫见刘秀英可怜兮兮地哀求了他半天,再不满足她的话恐怕有点说不过去和于心不忍了,何况还是个女人。于是说:“好吧好吧,我算是怕你了。我给你打通电话你自己说哦,可别说是我给你打的。”

电话一打通,那头易洪安显得很生气,他大声呵斥:“怎么又给我打电话,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不想干了是不是!”刘秀英接过电话,轻声地说:“是易表哥吗,我是琴江县的秀英,你表妹呀,差不多6年前我奶奶还在的时候你还到过我家呢,怎么,你不记得了?”

似乎过了好一阵,终于听到电话那头说话了:“哦,想起来了,是秀英表妹呀,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刘秀英显得有些激动,说:“表哥,你终于想起来了!是我呀,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你看,你在哪里呢,我去找你。”

易洪安一听是有事来求他的,于是顿时显得有点不高兴,而且他想,这么远的亲戚这么多年都没有来往过了,现在她一个乡下女人大老远地跑到市区来,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说不定是要他出大力或者出大钱,但是他又已经承认了这种亲戚关系,这时候赶人走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于是说:“秀英呀,我这会有点事要办,你就让门卫把你带进学校,等中午的时候我过去接你吃饭,你看怎么样?”

“好好好,没问题,那我就等你了。”刘秀英生怕有什么变卦,于是赶紧回答说。

“那你把电话拿给门卫,我跟他说几句。”

刘秀英把电话拿门卫,易洪安在电话里吩咐了他几句,于是门卫把刘秀英领到校长办公室,给她倒了杯茶,态度明显好了很多。他说:“你就在这等等吧,那边有报纸看,中午的时候易校长就会来接你了,他现在可能有事情要办。”

其实易洪安啥事情也没有,但是他一时间不清楚刘秀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到底有什么事情要求他,所以他想给自己点时间想想应该怎么应付这个远房的表妹。快到12点的时候,易洪安实在没办法了,所以只要回到北山学校见她了,他想,现在只能是见机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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