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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足校,国少

《中国足球圈里的浑球》 剑挽寒霜/著, 本章共4909字, 更新于: 2011-12-29 18:04

第三章:足校,国少

1994年,处于对当时足球产业虚热的追求,很多家长在不明真相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孩子送到了足球学校。那时候仅仅李天飞和丁向阳所在的这个小县城就有6间这样的足球学校,但是很明显,学校多了,师资肯定是跟不上的。当时有这样一个笑话,有个卖猪肉的小老板挣了点小钱之后摇身一变成了一间足球学校的校长,随后他将七大姑八大姨都拉到学校来当老师、教练和管理人员。在一次外出训练的途中,校长一时兴起给小球员们买了烧鸡解馋。这位校长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突然发问:“你们说这烧鸡好吃嘛?”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说“好吃”,而这位校长很不屑地反驳说:“这哪有我当初卖的猪头肉好吃啊?”孩子们一片哗然。

而在他学校的一位老师姓方,以前是个厨师,几天前还在厨房烧火,转眼间穿上了运动服,俨然就是一个足球教练了。这位厨师出身的教练在当地的足校圈子中曾经一度名声显赫,不是因为他有才能,而是他对足球的愚昧。当时这位爱喝酒的厨师教练并不知道怎样教孩子,在喝过了几两之后,他便让孩子们在操场上“自习”,把球扔出去之后让孩子们随便踢。不过他也经常叫停比赛,质问孩子们是怎么踢的,怎么没有好好踢,至于怎么样踢才是好好踢,孩子们始终无从知晓。一次在市里集训,这位厨师教练与当地一位足坛名宿老彭相遇后畅饮,几两酒下肚之后,这位厨师教练拍着老彭的肩膀说:“彭老师,我踢球可不比你差,要不我俩出去比试比试,我真的不比你差。”席间的几位专业足球教练想出他的丑,于是叫嚷着说:“好呀好呀,早就听说我们的方大教练技术了得,现在有机会跟彭老切磋一下,也好让我们这些人开开眼界。”于是几个人不等老彭和他答应就抱着几个球让场地里跑。

双方在场地里比点球,厨师方教练5个点球中打偏2个,打飞1个,1个软弱无力被扑出,剩下1个老彭是在不忍心,就放进了球网,而老彭自己5发全中,看得几个教练哈哈大笑,而厨师教练简直无地自容。此事后来在当地称为一笑话,而“我真的不比你差”后来也成为了圈里的流行语,每当想嘲笑某人的时候,就对他说“我真的不比你差”。再后来,这位厨师教练在历经希望与失望的巨大落差之后很快重操旧业,因为他最终明白,颠大勺与颠球显然没有什么相通的地方。

师资存在问题,硬件设施等也参差不齐。而收费标准,在县城的6所学校也各有各的收费标准,但基本都是从一年三千到五千。其中名目也相当繁杂,从服装费、训练费、差旅费到管理费、设施费、伙食费、住宿费等等。如果某些足校以各种方式给自己换来一个响亮的牌子,与知名的球员或者某俱乐部挂上了钩,收费的标准很可能就要水涨船高。

大部分足校不具备草皮场地,小学员身穿廉价的训练服装在这样的泥地上摸爬滚打,而住宿和饮食水平也差强人意。由于足校的学员年龄较小,住宿是非常好安排的,一个房间可以安排8到10个孩子,而一些条件更差的学校,一个房间可能要住上10几个人,每年上千元的住宿费显然也大大超出了实际耗费。而饮食上也是可以大做手脚的。由于批量进货,大灶烹饪,一日三餐的成本并不高。一个孩子一天8块元钱的标准就可以搞得很不错了。而某些足校则利用了家长害怕孩子吃苦的心理,从饮食标准上作文章,收取高出某些实际费用的饮食费用。

在李天飞和丁向阳所在的东湖足球学校,在各项学杂费中仅伙食费一项每月就要近500元,在1994年,这样的费用对于一个贫困地区来说已经算是超高额了,李天飞家里倒还好,但是丁向阳的母亲刘秀英经常是凑不足这500块钱的,每当到了月底要交下个月的钱时,刘秀英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求校长,希望能宽限时日。而丁向阳的零花钱基本也是没有的,每当李天飞的父亲给他送来零花钱,他就把大部分都分给丁向阳,而丁向阳拿了点钱也直接交给了校长抵伙食费。在丁向阳心里,他对李天飞是有无限感激之情的,而李天飞也知道丁向阳心里不好受,所以经常对他说:“我没有亲哥,你就是我亲哥,咱们哥俩谁跟谁呀是不是?”丁向阳什么话都不说,心里默默地想: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这个小兄弟对自己的深厚情谊。

还是足球学校伙食费的问题,这样伙食标准究竟有多少供孩子消费了呢?一球员家长不无讥讽地感叹道:“周一周二吃面饼,周三周四吃油条,我们交了这么多钱,孩子就吃这个?”大家后来用麻将术语进行总结,叫一二“饼”三四“条”……但就这样还得知足呢,其他一些足校,学生钱也没少交,但比李天飞和丁向阳他们吃得还差,有时候不是吃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吃饱的问题。现在看来,这也是当年足球学校里的一个具有时代特色的“潜规则”了。

在上世纪90年代初足校盛行的时代,一个孩子家长每年要承担的培训费用一般在1万5万元左右(1万学费,5千生活费)。假如一个孩子从10岁开始踢球,到18岁进入一队,并且开始挣钱有职业收入,那也至少需要12万左右的基本投入。这和社会上其他培训行业的学费门槛相比,也许不高,但相比于普通接受教育的孩子,这个门槛就有些高不可攀。

更严重的问题是,孩子从10岁学球到18岁成年,被淘汰的几率在90%以上,真正能进入职业足坛挣钱扬名的孩子凤毛麟角。当孩子的家长意识到这个“投资风险”时,稍有责任心的父母都会退缩。

职业联赛最初几年球市红火,球员被尊为“城市英雄”,名利双收,特别是高额收入刺激了很多家长投资的热情。这种家长望子成龙的逐利性,从古至今都很盛行,但足球学校的泛滥和高门槛,很快让足球这个行业在青少年时代变成了一项“富人运动”。一些有钱的家长为了孩子踢球一掷千金,而自己却过着拮据的生活。

所以说,中国孩子踢足球成本高,代价大,投资时间长,投入与产出比例极不协调。一句话,在中国让孩子学足球是要冒巨大风险的。

从巴西,阿根廷等南美国家以及非洲、欧洲职业球员的组成和比例来看,成长在低收入家庭的孩子踢球成材的几率,远远高于中产和高产阶级。中国不缺少先天的青少年资源,但低收入家庭孩子却很难接受正规的足球教育和培训。目前很多混迹于各俱乐部梯队的后备球员中,一直存在着关系户,他们的踢球天赋不高,只能算是“准职业球员”,因为有良好的社会关系才得以在俱乐部生存。而大批刻苦努力又具备相当资质和天赋的足球人才,却早早就被阻挡在高门槛之外。

所以说,当时丁向阳这样的穷小子能上这体校算是幸运的,但是谁能想到,这也是他不幸的开始呢,他日后碰到的难题还非常多。但是不管以后怎么样,在东湖足球学校,他和李天飞和丁向阳最幸运的是遇上了一个虽然贪婪但在专业上还算是称职的教练,虽然付出挺大的,但是毕竟有所收获。

东湖足球学校的校长张克文虽然也和其他人一样是个商人,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也会从学生身上榨取各种利益,但是有一点,他对足球也是热爱的,所以他请来的几位教练都是省队下来的教练。其中有一位叫魏风的教练,他在孩子们的训练课上发现了李天飞和丁向阳两个人,当时一帮孩子正在打教学赛,李天飞和丁向阳这一方在半个小时的时间里把对手打了个16比1,更重要的是,有14个球是李天飞和丁向阳2个人配合打进的,丁向阳在一帮小孩子中堪称中场大将,他在场上无疑是自己队伍里的指挥官和灵魂人物,其他队员一拿到球都会主动往他脚下传,而中前场的派牌完全就成了他的个人表演,他经常连续晃过好几个人然后起脚射门得手。而李天飞的位置是前锋,他在门前的跑位和嗅觉一流,更重要的他技术也很不错,用如今中央某电视台台某足球解说员那不学无术的比喻来说的话,那就是球到了他脚下就像是粘了胶水一样,后卫基本就是由他发挥了,因为后卫在禁区里下脚不是,不下脚也不是,所以基本就是望球兴叹了。

那天下午,魏风在场边看李天飞和丁向阳联合攻进14个球,大呼过瘾,他没想到在这个小地方还能碰到这么两个天赋奇高的小孩子,于是心里就开始想着如何把这两块玉石雕琢成美玉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魏风几乎每天都单独给李天飞和丁向阳加练,几个星期下来,累得两个小孩子哭爹喊娘的,但是魏风没有理他们,而是继续加大对他们的训练力度。而李天飞和丁向阳也知道老师这是为他好。因为他们在学校里技术出类拔萃,所以他们把很多同学包括一些文化课老师都不放在眼里,但是每当魏风一出现,他们俩就变乖了。也就是在这样特殊条件下,师徒三人结下了深厚的情意。而李天飞和丁向阳的苦练也在2年后得到了一定的回报。

1996年,亚洲U14少年锦标赛在中国香河足球基地举行,当时的中国队U14的主帅是来自木城市的张光明,这个小老头在选人的时候特地到木城来考察过,经过他自己的判断和以前老朋友的推荐,他走到时候从木城带走了6个小球员,这其中就有李天飞和丁向阳。这对从足球之乡出来的小家伙,终于有了一次正式的机会参加正式的比赛,而且第一次代表的就是国字号的队伍,这让他们简直是兴奋不已。兄弟俩踌躇满志,心想这下可以有机会好好表现自己了。而他们入选国少队的消息传来,不但是在琴江东湖足球学校,就是在整个琴江县也是闹出了不大不小的动静,大家都说我们琴江县终于有了球王的接班人了。这么一个小地方出了这么一件大事,这在琴江县可是10多年来都没有的事了。李天飞和丁向阳出发那天,县里主管体育的副县长和县体育局长还专门前来为他们送行,并且给了他们两人每人一个大红包,鼓励他们在球场上为国争光。丁向阳打开一看,原来是500块钱,虽然在外人看来,这似乎是小气了点,但是这可是丁向阳有生以来第一次挣到这么多钱,这让他兴奋不已,并且立志在球场上打出点气势来,为家乡父老争光。

不过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想到方向发展,当时的揭幕战是由中国国少队和马尔代夫国少队,大家也许都知道那场比赛的结果,0比0。当然这样的结果意味着什么大家也都清楚。

比赛中,张光明率领的中国国少队并没有占得便宜,马尔代夫当时的国际足联排名第199位(倒数第三),他们历史上却从没有超过195位。就是这样一个国家的少年队,却与国少队战平。尤其在下半场,国少一度很被动,甚至对手又一记射门击中了边网。

上半场开始后,马尔代夫一度主动发起进攻,中前场队员打起了逼迫式打法,反倒让中国国少队员难以适应。或许是马尔代夫的势头太猛,让国少小球员们一时未找到比赛状态,多次出现严重传接球失误。

直到比赛进行到第35分钟后,中国国少队才算找回自我,开始通过进攻套路寻求破门机会,45分钟较量后终因射门乏术而0比0结束上半场比赛。 下半场,中国国少主教练张光明主动求变,场面上重新找回主动权。10分钟内国少两次获得单刀球机会,但都因只开花不结果而无法打破僵局。此后张光明在第80分钟将李天飞换上场,但是也许是给他的时间实在太短了,也许是丁向阳整场比赛都坐在了替补席上,没有人跟他配合而找不到感觉,总之,李天飞在剩下的10分钟时间里表现并尽人意。但让所有在场人没想到的是,马尔代夫国少队在抵挡住在对手的进攻后,最后时刻将中国国少队压制在半场以内。最终,在一片激烈的对抗中两队0比0握手言和。这也爆出了一个天大的冷门。

这样的结果让媒体和球迷有一些难以接受。中国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马尔代夫人口刚刚超过30万,以14亿打30万,这本身就是一个很滑稽的数字,更何况是0比0 。

这场比赛过后,报纸对中国队的指责铺天盖地。甚至有报纸用《国少顽强逼平马尔代夫》为题,强烈地讽刺了中国这支U14的球员。而在相关评论中,有人说:

“居然能逼平强大的马尔代夫,国少超水平发挥”。还有人说:“唉,中国这次又分在了死亡之组”更有人说:“下次也许是不丹了,也是个强大的对手”最绝对是这句:“厉害,竟然没有丢球,太强大了,强大的国少队”。谩骂到最后,媒体把矛头指向了国少队的主帅张光明,指责他用人唯亲,大肆招揽家乡的球员,但是这些球员没有在场上起到应有的作用。这些指责让木城来的几个小球员特别是李天飞觉得很伤心,而更加伤心的是丁向阳,他连一分钟都没有上场但是也同样被人指责,搞得他非常地郁闷和恼火。而另他们更加伤心的事还在后头,迫于舆论压力,在剩下的比赛中张光明尽量使用其他球员而把木城来的几个小老乡放在了替补席上,所以一直到比赛结束,李天飞和丁向阳都没有得到上场的机会,这趟旅行,李天飞打了10分钟的球,而丁向阳1分钟的出场机会都没有得到,兄弟俩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过,这也许就是他们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受的磨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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