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凌霜傲 风吹雪（二）

{三}苍天垂恩

“常大叔，快住手。”天渊言出之刻，飞岚腾云已到太湖怪医身后。他们看到，被钉在石床之上的少年五窍已流血，在泛着阴暗狠毒与四溢寒光的银针之下死活未知。若是荆天渊口中的“常大叔”手中正握的银针刺下，少年的命只怕天人难救。

“没想到你们竟能找到这里。”太湖怪医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他在努力思忖到底何处出了差错，竟叫他的行踪暴露。而细想之下，倒也简单。少年一直以来在他手中根本不可能通风报信，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天渊此行人中还有追踪高手，将“追魂香”反为其所用，从而一路寻来。

“常大叔，傲儿犯下的过错，天渊愿意代之来还，在下求您饶过他性命！”天渊恳求道，傲儿遭受折磨，他亦如落身荆棘丛中，若是无能拯救傲儿，只怕这荆棘丛，他一生皆走不出。

“他杀了我的徒儿，我要他死，你也愿意代他去死？”若不是有一刻怪医被凤凰周身汹涌的魔气震慑，他亦难以相信黑袍之下眉清目秀的少年便是杀掉他的徒儿之人。可是杀人偿命在江湖之中是如此简单的道理，他不会为了那些无谓的其他来错失复仇的良机。

“常大叔，在下愿意为他去死。只要您放过他，天渊这条命您即刻可取！”天渊坚决，眸中有幼时延及至今从未曾更改过的毅然。

像极了曾经的少年。而他，本就是曾经太湖之畔不曾言过放弃的少年。

“为什么？”他是太湖怪医，有多少人有生之年只在风雨传言之中听闻过一个名为怪医的隐者，却终未能如愿见上一面。又有多少人踏破铁鞋寻得他所在，天涯海角只为了活命而来。可是眼前这个唤他一声常大叔的男子，却毫不犹豫的甘愿为一个非亲之人丧失性命。

“因为义无反顾。”平静之言，又饱含了怎样的，无可取代的重量。天渊不需要确认，傲儿他非救不可。就算万劫不复，他也要撑起一片湛蓝的天，还一个鬼谷般安和给他。

因为他人不会知道，那时傲儿捅入胸口的那一刀，到底下了多大决心。那时手离刀柄止不住的颤抖，到底有多少感伤。以及那时血渊之中，黑袍之下看似不带感情却会泛红的双目，到底又凄凉了多少岁月。

这些天渊都知道，但是却与太湖怪医无关。

一声冷哼，气氛冷凝，“天渊，你我虽然多年未见，但好歹你还叫我一声常大叔，而我亦十分欣赏你，故你的命我是不会取走。但是今日，就算你有再多的义无反顾与坚决，这小子的命你也救不了。”怪医言落，银光一闪。他耐心有限，这一针，迅雷不及！

然银针所向，并非木床之上的少年，而是在其身后的飞岚！

飞岚躲闪不及，银针正中穴道，腾云飞轮方欲还击，一阵烟幕已将其与飞岚吞噬。

“常大叔，不要伤害他们！”天渊急言，却未曾抽剑，霸绝的狂气无声收敛。

被反追踪至此太湖怪医到底介怀，冥冥之中他有感觉，便是身后二人所为，故而飞岚腾云中招在所难免。

皇甫圣枫折扇大开，回阴之气暗藏其间，一阵疾风奔入烟雾之中，风到烟散，却吹不散屋中陈年酒香。躺在地上的飞岚腾云二人早已神志不清，怪医的毒，冠绝天下。

“此乃‘忘忧’，中者如醉酒般沉浸无忧梦中，不会挣扎，不会悲伤。可是若如此下去，时日不多，仅需三日必将意志消弭殆尽而亡。不过便是死了，亦不会感觉痛苦。”怪医淡淡说道，天渊他不伤，可是其他人未必能走运。

“常大叔，不可！他们皆是天渊好友，您看在天渊面子上饶过他们一命吧！”天渊言道，只手拦住意欲上前与怪医争斗的皇甫圣枫。这里空间如此狭小，若想避过怪医之毒实属不易。再者若是怪医一意孤行伤了昭阳皇帝、他的侄儿，又要他如何收场？

“若非看在他二人是与你同行的份上，招待他们的何止一味‘忘忧’？我的‘蚀骨销魂’沉寂多年，如今竟连一个毛头小子皆能承受多刻，看来这毒药搁置太久亦会失效喽。”太湖怪医玩味十足，只此一言天渊立时明白，木床之上的傲儿定然中了怪医的“蚀骨销魂”。四大奇毒之一，单是听闻名称，便知此毒必然霸道非比寻常，傲儿少年之躯，又能承受几番摧残？

天渊情急，不由上前两步，却在怪医染怒的目光之下止步，“他们皆是无辜之人，只是为了帮天渊一忙而前来，常叔叔又何必为难。若是言错，一切皆是天渊不对，请您放过他们！”

“他们若是还敢再来，必死无疑！”怪医言罢，两片药丸掷入天渊手中。他毕竟是医，若无大恨，从不曾草菅人命，如此“忘忧”，只不过小小惩罚，让他们看好自己的技艺，莫再自以为是。

“谢常叔叔不杀之恩。”天渊拱手拜谢。

“要谢也要等这二人醒来亲自道谢，什么不杀之恩，根本与你无关。不过，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们，你们带上他俩速速离开吧。解药倒无需急用，你看这二人神彩表情，只怕还沉浸在梦中欢景呢。”怪医不屑一笑，若是心坚如磐，一味‘忘忧’仅不过饶神片刻罢了。

“今日救不下傲儿，在下是不会离开的。”皇甫圣枫背起飞岚腾云已到天渊身后，天渊有目光示意皇甫圣枫先行离去，可是他的侄儿皱眉抗命并未听劝。圣枫虽不识怪医，却知其喜怒无常。留在此处不为其他，只为照应。

“莫要得寸进尺，我数到三，若是你们还在此，那便再也不用走了！”

“一。”

“二！”

“三……”

“三”字声落，迎来的却是天渊跪落的双膝。

这一跪，无关乎苍天，无关乎尊严。仅是为了拯救一位少年的性命，就像一位父亲为救自己的孩子，在所不惜。

颜儿、寒儿与清角见状，亦匆忙跪下。颜儿方能理解凌霜傲的一片苦心，清角身为天渊之徒自是跟随。可是见证血渊之中那个冷血凤凰的寒儿，却是极不情愿的跟随父亲下跪，魔魇般的少年曾令他陷入深深恐惧之中，一想起那时情景，由心深处，便有止不住的颤抖，让他想拉着父亲的手，匆忙逃离。可是于今，他亦能看到木床之上无助的少年处于绝境，恻隐之心忍不住的发作，到底有不明所以的同情，到底有与人为善的不忍。如此一来，跪便跪了，倒又有些情愿了。

“天…天渊，你们这是作何！”怪医未想到竟会面见如此局面。

“你们快起来！”怪医语出，天渊等人却是无动于衷。此次前来，天渊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救下傲儿，他未曾给自己留过退路。退了这一步，难安这一生。

“常叔叔，您不答应，天渊不会起！”天渊口中，平淡一句话。这里，无需抑扬来表决心，亦不用顿挫明决意。床上傲儿逐渐微弱的呼吸牵动他受伤的心，他不允许再有分毫的差错拖延拯救的时机，所以，直接了当的去求，求一个人宽容，纵三十余载光阴已过，他亦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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