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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卿须怜我我怜卿

《沐雨潇湘》 昔往/著, 本章共3277字, 更新于: 2015-12-15 01:42

“瑶华左卫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辛午说出这句话,面上有着无尽的悲戚之色。然后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仿佛说完这句话,用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气力,再也支撑不住了。

“啪……”

像是为了配合辛午发出的“扑通”声,小鸢手中拿着云若的话本册子,也适时掉在了地上。

云若和管家手忙脚乱,想将辛午扶起,却力气远远不够。管家赶快又喊来几个下人将不省人事的辛午抬去了客房治伤,云若跟过去后,看到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和小鸢退了出来。

而辛午这一打搅,她们也都忘记了此时正是饭点。

云若和小鸢站在客房外面,月亮偶尔从厚重的云层中露一下头,便又羞怯的钻了回去。才刚立夏,一丝风儿也都没有,让人心中无来由的一阵沉闷。

“小鸢,看你方才,似乎知晓些什么?且与我说来听听。”

云若不知辛午为何来找自己说一些不相干的事由,反观小鸢反应,心中不免疑惑。

“夫……夫人,你果真不曾知晓么?”

小鸢有些紧张,双手不停的搓揉着衣角,眼神飘忽闪躲。

“奇怪,你们今日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怪异?究竟有什么事是我不知晓的呢?”

“夫人,你可知瑶华卫是什么吗?”

“……瑶华卫?这,我怎么知道呢。是什么?你就别再吞吞吐吐的了,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么?”

看到小鸢说话拐弯抹角,一副欲语还休,有难言之隐的模样,云若有些着急,不禁催促着。

“那夫人,我可是说了。”

小鸢又看了一眼云若,眼中漫上一层毅然之色。

“瑶华卫是一支如今仅有着三百七十二人的军队,其实说是军队也不贴切。他们起初并不叫这个名称,之所以称之为瑶华卫,是因为一个已经故去的人。”

“故去的人,谁呢?”

“夫人可是知晓公子的母亲是何人?”

小鸢说到一半,话题一转,问了一个让云若摸不着头脑的问题,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我听说,是前王后……”

“不错,正是前王后。前王后的宫邸名曰瑶华宫,而瑶华卫的前身就是前王后当年平复七族叛乱时,紧紧追随的三千亲卫。这些亲卫在她成为王后之前就一直跟随着她征战,最终剿灭了乱军,让羽国重新安定。而那三千人最后也仅剩下了百十人之多,如今的瑶华卫大多都是那些亲卫的家族后裔或是族人。”

“瑶华卫分左右两卫,各有掌卫将领,只服务于前王后一人。左卫在外,掌刺探,暗杀之果决杀伐事,右卫于内,责安全防卫职。而夫人可知,如今瑶华左卫掌卫将军是谁吗?”

小鸢说话很有技巧,很容易吸引人的感官,说了好多瑶华卫的前事来做铺垫,然后才切入主题。

“是……谁?你,你别告诉我是……”

云若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般,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小鸢,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摇着头。

“恩,是……少公子。”

小鸢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的小鸢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不似往日那般调皮可爱,她的身上像是突然多了某种东西,冰凉,冷冽,就像漫漫寒夜里一柄出鞘的长剑。

看到小鸢点头确认,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辛午会冒然来访,并且说了那一堆自己听不懂的话。

“那,沐哥哥不会有事的哦?他是掌卫将军,是统帅,他是不需要跟随那什么左卫一起行动的对不对?”

云若已经完全乱了,他也不管此时说出这种话合不合适,毕竟覆灭的是整个瑶华左卫。此时,她脑海中不断出现沐落浑身是血,凄惨倒地的画面。

“希望吧……”

小鸢面色也是一片苍白,她移目它处,眼角早已湿润。他没告诉云若,左卫向来都是整队人同时行动,从无例外。

“不,不,你骗我的是不是?不对,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的呢?”

“因为,我也是瑶华卫。”

突然而来的噩耗让她措手不及,胸口突然感觉闷得慌,眼睛瞪得滚圆。突然噗的一声,急火攻心,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洒出来,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

天灰蒙蒙的,无数灰烬不停地从天际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味。眼前一片暗红色彩,只听到风声在耳畔呼呼响个不停。

云若睁开眼来,全身气力像是被抽尽了一般,疲软困乏。她挣扎好久从地上爬起来,放眼望去,入眼皆是累累尸骨。

残肢断臂,胡乱地丢弃搁置,一个压着一个,旌旗歪歪扭扭,倾斜地插在尸堆中。

她在满地的尸骸之间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地寻找,寻找那一个身影,那个魂牵梦萦,心之所系,情为之始的人。

她将地上尸体一个个翻转、拉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不是,不是,还是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早就没有了力气,却仍然停不下来。来来回回,前前后后。心中喊着他的名,他的姓,脸上泪水潺潺。

一声惊雷划破厚重的乌云,掠向遥远的天际。她颓然倒地,心中无尽的悲愤与不甘中又充斥着浓浓的茫然。

“我找不到你,找不到你的尸骨。”

终于哭出了声,大雨倾盆伴着她的泪水一同洒下。

少顷,脚下便汇成了一弯浅浅的河,和着血水,在遍地尸首下缓缓划过,流向远方。

血流成河,尸骸满地,哀鸿遍野,人间修罗场。

这成百上千的尸骨,不久之前,他们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有着心中挂念的人,也有挂念着他们的人,然而此刻,却都倾躺在这冰冷的异乡,倾躺在这漫天冰雨,倾躺在这茫茫荒原。暴尸荒野,死无全尸。

但添新战骨,不返旧征魂。

他们的尸骨,也许永远都回不了故乡,他们的英魂,也许永远都将徘徊在这战场之上,不停地杀与被杀,无尽轮回,永无止境。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他们的信念:犯我家国者,虽远必诛。

他们为自己心中的信念征战沙场,虽死无憾。马革裹尸被他们认为是最高的荣耀,但他们不知,对于在乎他们的亲友来说,他们就是自己的信念。他们以死来成就自己信念,但同时,也亲手杀死了自己亲友的信念。

天地间风雨飘摇,云若的低泣被风吹散,被雨水浇灭,几不可闻。

在雨水的冲刷下,一抹衣角浮现出来,跃入她的眼底。

一朵盛开的木槿花,花朵娇艳,状若活物。在血水的浸泡下,显得妖冶异常。

她状若疯癫,磕磕绊绊地爬了过去,搬开上面厚厚一层尸首,映入眼中的是一身破烂的衣服铠甲,猩红的血水,正从里面狂涌出来。

“人呢?身子呢?”

她用双手去堵那些流出来的血水,全身颤抖不止。

“不,不要走。”

低泣已变成哽咽。

“竟然连尸首,都不肯留给我……”

风越来越大,携着雨滴,打的人脸颊生疼。

……

夜雨做成秋,恰上心头,教他珍重护风流。端的为谁添病也,更为谁羞?

密意未曾休,密愿难酬。珠帘四卷月当楼。暗忆欢期真似梦,梦也须留。

云若从昏睡中转醒过来,已经是三更天的光景,夜色正浓。

她仰躺在床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床大红锦被,金线纵横,花团锦簇,一对戏水鸳鸯活灵活现,嫣然是当日成婚时的被子,大颗的泪珠滚滚而下。

屋中灯火昏暗,小鸢手支着头,在桌前睡着了。屋外传来了风雨声,初夏却有秋之寒意。

情到深时情转薄。

起身,轻轻地拉开房门。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瓦上垂下,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珠子,是啊。曾几何时,也是在这样子的一个雨天,也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她推门而出,赤着一双脚冲进了漫天雨幕。雨水打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身上,冰冰凉凉的。她张开双臂,微眯着双眼,望天欢呼,如同一直快乐的小鸟。

他听见欢笑声,推门出来,看到浑身湿漉漉却依然兴奋不已的自己,眉头微皱了皱便跑过来将自己拉回了屋檐下方。

“又犯病了?”

他板着脸训自己,但那眼里分明是关心多一些,紧张多一些。

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总是喜欢装成熟,扮深沉。她不顾形象地哈哈大笑,将自己湿透的身子拼命往他身上蹭。而他只顾着用自己的衣袖替自己擦拭头发上水珠,对于自己的行为却是全无察觉。

自小,自己便喜欢雨,整日期盼着下雨,喜欢在雨中漫步,那感觉很是浪漫。要是他能陪着自己,两人一起手拉着手,慢慢地行走在漫天细雨中,耳中听着雨水落在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叶上,落在世间万物不同地方的声音,互相诉说着自己的心事,自己的喜乐,那该有多好。

她拉住他的手,把他往雨里带,他是死活不肯。

苦口婆心无用,暴力威胁打不过。她自认为手段还算高明,可是对上软硬不吃的沐落,一切作为皆属惘然。不过最终,他还是陪着自己在雨中逛了下自家的后花园。

那天晚上,她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木槿?他的回答很是简单也很无脑,他说:“因为母亲喜欢。”

她听了这个答案后,有一瞬间的失神。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自己深爱的男子内心该是有多么的孤寂。除了木槿,她从未见过他对其他任何一件事物露出特别欢愉的神情,当然,绣着木槿的衣物除外,而这却又仅仅只是为了别人的喜欢而喜欢。

她轻轻地拉住他的手,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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