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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低回顾影无颜色

《沐雨潇湘》 昔往/著, 本章共4368字, 更新于: 2015-12-10 18:45

云槿抬头望向沐落,他的目光也正投射过来,他没有像一般女子那样矜持的避开。目光清冽,眼底有一抹凝重的化不开的忧。

“我自是知晓你此番前来的目的,但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她的声音清丽,语气坚定,自有一番英姿。

“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在天岚山所为何事,无人比你清楚。今日我想问你一句,你,可否收手?”

说这话的同时,她的眼底有一抹亮色浮了上来,喉咙耸动,紧紧的盯着沐落,期待着他的回答。

虽然明知道要沐落说出自己心中期待的那个答案几乎是痴人说梦,但她还是有丝期盼。

“聊胜于无不是么?”她这样宽慰自己。

良久,沐落始终没有开口,云槿也没有去催促。相反的,她的心中突然有种莫名的思绪。

如果时间就此停住,再也没有了其他的包袱羁绊,爱恨仇怨,在这荒无人烟的孤僻小径,就这样看着对方,只要心中能得片刻安宁,那便就这样罢。

“你不需要回答了。”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语气也变得轻盈起来,转过头不再看他。

风起,吹过她白皙、几似天人的面颊,拂起她衣袂翩翩。

有些事注定是要发生的,既然不可避免,何不安享这最后的片刻安宁。至于以后会怎样,谁又能够知晓呢?

“阿若,可还好?”

咬了咬唇,轻轻的说着仿似无关痛痒的话。

明明很想知晓,明明不想提起,明明想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却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似有委屈,有不懂,似不忍,也有无可奈何的惆怅。

是啊,从不敢想,曾经朝夕相伴,虽从未当面表露但却芳心暗许的少年,如今却成为了自己妹妹的夫婿,当真是造物弄人。

她想笑,却心底苦涩。

如今,就连脸上应该出现怎样的神情合适都不知道了。

沐落静静地看着她,声音小小的,面颊几无血色,连嘴唇也失去了它原有的光泽。她坐于地上,将自己蜷缩于青色的衣物之中。抱着膝盖的手紧握成拳,因为用力,拳头显得分外苍白,淡青色的血线脉络也分外明显。

明明有着惊世容貌,明明应是最爱臭美的年纪的她却不似其他女子一般将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总是一身裁剪得体的或黑或青的衣物,也许厚重的颜色可能会让自己觉得踏实安全吧。

就似一支浊世而立的莲,虽与凡尘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那么傲然出尘。

沐落的神色有些落寞,眼神中不经意地流露出那么一丝丝疲惫与厌倦。

这些年月,自己活在一个外人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中。以他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整日徘徊 在各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中,不管心性多么坚韧,都难免心生疲惫,而这一切却又都不能够对外人言说。

午夜梦回,常常是一身冷汗。多少个夜晚都不能够安然入睡,又或者有多少个夜晚才真真是睡的安稳。

自己就像是游走在阴阳交界处的一个幽灵,行尸走肉一般飘荡。若不是心中那仅存的一丝丝执念,一缕缕挂牵,恐怕早已魂飞魄散,消散于无形。

他从不妄谈人心人性,因为,那与他无关。他所要的,不过是人人都能够得到的。他也从不怨天尤人,只是不停的去追逐,再追逐。

唾手可得的,往往不会去珍惜,求之不得的,总是不想放弃,是人皆不能免俗,自己也不例外。可是,如果人人都清心寡欲,放弃追逐,一心向善,那也是少了一番风味。

他轻轻地走到云槿身旁,靠着她坐了下来,感觉到旁边的人冰凉的身体轻微抖了一下。

“你知我意,虽有选择,但……”

“我知道……”

云槿出声打断他,下巴枕着手臂看向远方天际。

云槿:“月儿好圆啊……”

沐落:“……是啊,好圆。”

两人一起看天,星光璀璨,银河横贯天际,甚是壮观。月亮周围,一圈圈淡淡的,紫红色的光晕,看上去格外柔软。

云槿:“你看月儿周围多漂亮,看起来就像羽毛,轻轻的,软软的,月儿就像是睡在棉花团里一样。”

云槿说着,手不自觉地挥舞比划了两下,那种往日清清淡淡的气质形象瞬间散于无形。当她突然想起沐落就在自己身旁,紧靠着自己坐着的时候,眼睛睁了老大,嘴里连忙打了哈哈,小脑袋在天上乱转一通,看都不敢看沐落一眼。

“呵呵,我困了。”

沐落轻轻一笑,说出的话,不禁让人莞尔。

不知为何,这么多年里,见到木槿就会让他倍加心安,那种感觉,是那样的熟悉,但却又不是母亲的味道。

虽然明知道,眼前少女年纪才和自己相仿,身体也没自己壮,力气也没自己大,那个什么也没自己什么,反正很多都没自己厉害,但那种感觉却是那么真切。

旁人面前总是淡淡的两人,唯有独处的时候,才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与他们年纪相仿的神态,脾性。

也许,这方才是他们最初,也是最真或是最渴望的面目吧。

“那你睡吧,我帮你喂蚊子。”

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爽朗中带着丝丝笑意,甜甜的语气,有那么几分熟识。和着徐徐夜风,又显得空灵婉约,动人心弦。

曾几何时,那清冷高寒的乱崖之上,少女也是这般神情。

沐落伸出手臂,轻轻的环住少女纤细的腰身,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只小虫子一般扭了几下,调整调整位置,头老实不客气的往她大腿这个免费的枕头上一枕。

少女淡淡的体香和着夜风中吹拂而来的芳草清香在他鼻息间流转,那种舒服的味道,令他有种狂啸的冲动。

云槿有种哭笑不得,手举在半空,不知该怎么做,心口怦怦直跳,俏脸瞬间绯红,像是要滴出血来,怔怔地看着他对自己为所欲为。

“自己又被这样霸道蛮不讲理的吃了豆腐。”

她这样想着。

如若此时有人经过,一定会认为他们是被荒诞世俗,蛮横家长棒打鸳鸯,有情人不能眷属继而私奔出走与这世道抗争的痴情男女。

昔年一曲《凤求凰》,新寡文君随相如出走,街市谋生,日子清贫却也安然舒心。

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熟悉却又陌生。不知何时,云槿也是也是沉沉睡去。她做了好些梦,有好的,也有不好的,大多都是不好的。看来,在荒郊野岭睡觉,还是不适合早已开化了的人类。

当她悠悠转醒,时光已经到了隔日午后,自己正躺在一株桃树下面,花瓣洒落,有些落在她身上盖着的一件长衫之上。桃花开的并没有天岚山那般繁茂娇艳,但比那妖冶却多了几分雅致。

无人看管,天然雕琢的事物往往会给人带来诸多不一样的惊喜,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有时候人力却是如何也学不来的。

她揉揉还有些昏沉的脑袋,举目四看,眼神带着一丝茫然神色。身旁早已没有了沐落的身影,在她的不远处,一枚漆黑的玉佩安静地躺在地上。玉佩通体漆黑,造型古拙。仿佛是由无数纤细云纹缠绕而成,又似是一条蜿蜒盘踞的飞龙。玉身之中,有一股淡青色的气流不停盘旋游动,如同在大海之中的鱼儿一般怡然自得。一股雄浑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又被紧紧裹携,不得而出。

玉佩之下,一纸未曾署名的信笺安静的躺着,偶尔有风掠过,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

云槿的眼神依然有些茫然,她轻轻地取过信笺,打开,潇洒飘逸的墨迹跃然纸上。

“我知你心中怨我,但我却无法顾及。这些年,你守我护我,虽从未明说,但我心中了然。这十多年,我做过许多心中不愿,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情。然而,我从未曾想过那个人会叫我……

我想,今日之后,你便会怨我更深,而我,又不能就此罢手,我努力十多年,断然不会,也不能在这最后一刻放弃。

人生最难走的便是回头路,即使明知是错的,明知会伤害很多人,但,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咬紧牙关,一错到底。

当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母亲告诉我,要有颗单纯的心,要善待他人。那时候,她被人逼的几乎走投无路,但她还是这样教导我。我不知道母亲的心里有着怎样的执念,但她还是那样做着,仿佛别人施加在她身上的伤痛,她都可以免疫一般。我那时候很害怕,但我还是相信着,母亲不会有事,因为那个人是那样的深爱着她。但是,人心又怎么可能会让当初身为孩童的我去猜度的呢?

母亲最终不见了,在那深深地宫院之中,我到处找,到处找,却依然找不见她的身影。有人告诉我,母亲死了。我问他‘死了是什么‘,他说‘就是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永远再也见不到了‘,为什么?我还是不懂,母亲好好的为什么会死?为什么永远再也见不到了?后来我遇到那个妖艳的女人,他说:‘你母亲被你父亲杀了。‘

我不相信,我要去问他。我有一把剑,是那个人送给我的。他当时告诉我,男儿就应该文韬武略,文能安邦定国,治理天下,武能开疆扩土,纵横四海。他说剑的名字叫做‘沉水龙雀‘(注1)。

我抱起那把剑就去找他,当看到他和那个女人在那里谈笑风生,饮酒作乐,好一副轻松惬意,安然自在的荼靡景象。想到我母亲已经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想到母亲就是被眼前这两个人害死的吧?那一刻,我脑子昏昏的,直到看见一片猩红,火辣辣的刺目,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我手中的剑竟然已经插在了他的胸前。

我没想过要去杀他,却鬼使神差的将手中剑刺进了他的胸口。剑锋冷冽,有寒光隐现,我有些慌了。他伸手夺剑,脸色很是难看,但我不怕,我不怕他将我也给杀了。心里想着,他如果把我也杀了,那我是不是就可以见到母亲了?现在想来,我那时就已然显露出冷血残酷的天性了吧?

后来他告诉我,母亲还活着,并遣人将我送到了天岚山。在那里遇见了你,一个仿佛和我一样被丢弃遗忘了的人,一个同样为心中那份念想默默忍受着清寒而不断前行的人。

所不同的是,你还有家人,而我……

我杀过好些人,世人皆道该杀,但于我却没有丝毫干系。我想要的,只是通过他们的人头去换取那一个机会而已。

答应帮他做他交给我的任何事,我每年就可以在母亲生辰的时候见她一次。这是那个人当初说过的话,我用心的记着。

我母亲喜欢木槿花,我问她为何?她说喜欢就是喜欢,有时候是不需要原因的。我说,我喜欢母亲。

我想,如果没有那年冬天发生的事,我现在一定会像其他人一般,游戏人间,又或者勾心斗角,兄弟相残。我不知道哪个更好,我只要母亲好,兄弟相残,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可惜,没有如果,再也回不去了。

我可能又要自私一回,云谷是你和阿若的家,括羽是你们的部族,但我却要去亲手毁了它,说别无选择可能显得太过牵强,也不想说苦衷,但我却必须这样做,正如你那样费心费力的要去维护它一般。

此生负你,也负阿若良多,本无以为报。明知人无来生,但心中还是有着丝丝期盼,盼望来生可以有机会再行偿还。

我也没有其他物品好给你的,这块玉佩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且收着。还有阿若,你去洛城接她出来,我与她只有夫妻的名分。虽然那人的指令我必须听从,但对阿若,我不想毁她害她。往后若有值得托付之人,还请你帮他谋划,和离书在府邸后院的那间屋子之中。

最后是你,我竟不知该对你说些什么,你性子简单,但执念也深,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再去轻易改变,所以只能叫你好生珍重自己。勿念……沐落字。”

云槿读着沐落这仿佛遗书一般的信笺,字字如刀,句句似剑,在她心里割着,砍着,就像在伤口里面戳一般。

沐落话语隐晦,轻描淡写,但云槿却能从中看出他心中凄苦。

她又何曾怨过他,又何曾认为他有负于自己呢。云谷眼线早已把沐落一切的一切调查的清清楚楚,莫说是这几乎天下人皆知的不是秘密的秘密,就是沐落的一日三餐,都被记录在案。

当初在父亲看到收集而来的沐落的情报后,对沐落大为赞赏,称是数百年间不可多得的奇才。

突然间,一声巨吼由远方传来,如龙吟虎啸,风云为之变色,天地震动不已。云槿的面色霎时大变。

“那是云兽的叫声,他已经进了云谷了。”她忙将玉佩和信笺收在怀中,风驰电掣般的向云谷飞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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