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暮雨入城两眉愁

她苏韵含杀了人！她竟然杀了人！明明之前是那么地毫不在意、怒发冲冠，可是现在呢？直到慕林像一只折翼的蝴蝶，身体毫无动作地坠落下去，她的心脏还是狠狠地紧缩了一下。从今以后，她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

不！这不是她的本意！杀人，并非她所愿！死，并非她希望！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像是一下子被抽空，她膝盖一软跪在了坚硬的石砖上。头抵在城墙垛口上，那片刻间苏韵含想了很多，她仿佛看见轩辕意倾的温怒，轩辕逸尘的受伤，还有那慕林临死前一秒惊恐的表情……这些，她不是没看到……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

后来，战争结束，苏韵含被人发现昏睡在城顶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白解为她诊治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她无大碍，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便带上了门，把一干人等关在了门外，其中有轩辕逸尘。

轩辕意倾是重伤，原本旧伤未愈又在伤口处重重加了一刀，后背还被人连砍数几刀，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胳膊差点不保。只是有人听见他睡着时喃喃的梦呓:“苏韵含……别走……”

再后来，苏韵含连着睡了五天都没醒，白解说若是她自己不想醒来，谁也拿她没办法的。轩辕意倾醒来曾去看她过一次，接着苏韵含便被用马车送出了军营，回了白清山，因为她需要静养。

那场战争本来是大获全胜，慕林死了，轩辕意倾这边谢运曾申请开庆功宴，但轩辕意倾没同意。为什么？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没有了苏韵含的军营，将士们总觉得少了些乐趣。

苏韵含醒来，那是七天后的事情了。自慕林一战后，三日不过，东夷换了将领——慕莫，又来与轩辕意倾恶战了一场。而七天后，苏韵含呆呆坐在床上，迷茫地望着床边的春意和陌然。

“你是说，意倾战败了？”嗓子忽然无比干涩，苏韵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蒸发了。

陌然沉吟片刻，说：“是。慕莫来势汹汹，为了给自己弟弟报仇，他都要疯了，轩辕意倾措手不及——”

“别说了！怎么可能！意倾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战败！?慕林是我杀的，他要杀要刮冲我来啊！干嘛要害意倾!干嘛要害意倾……”

陌然退到一旁，春意走上前去轻轻抱住苏韵含，她知道她很难受。

片刻，陌然说：“教主，我想您不能再干涉朝局了。”

“你什么意思？”苏韵含冷冷地看着陌然。

“我是说，我们是江湖人，朝局上风雨莫测，战场上兵荒马乱，身为魔教教主，您不能干涉。”

“你把我当什么？”苏韵含的眸子充满了寒冷，“机器吗？一个统领你们魔教的机器？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别人代我受过?他们，都是我最在乎的人。”

一阵沉默。

“春意，这是哪？”

“小姐，这里是高阳城，慕莫来犯，白清被占，我们便退到了高阳城。”

苏韵含一掀被子，就要下床，谁知两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陌然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别碰我！”陌然没松手。

苏韵含甩开他，“我去找轩辕意倾，你们别拦我，不然死给你们看！”

“小姐！”

“让开！”春意一下子愣住了，不管小姐落水后醒来行为有多么反常，她还是觉得，只有这一刻，小姐才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争强无畏，仿佛整个人都会燃烧。

苏韵含推开院落大门，才发现，七日，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大街上，穿着铠甲的士兵来来往往，干着各自的事情。风里不时吹来硝烟的残片，夹杂着伤者的哀呼。

她拦下一个士兵，“将军呢？”

士兵呆了一下，看着苏韵含问：“你谁啊？”

“我？”她这么有名难道还有不认识她的人吗？“我是苏韵含。”

士兵眼神躲闪着:“不认识不认识，让开，我还有事。”

他一把推开苏韵含，苏韵含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还是找个认识她的吧。

苏韵含又拦住个人，那个士兵匆匆瞥了她一眼，话也没说一句，又匆匆走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都故意躲着她？想都不用想，这肯定是轩辕意倾下的命令！一瞬间怒火中烧，她被讨厌了还是怎样！那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好，没人理她是吧，正好，也不用热脸贴冷屁股了，她走就是，回宰相府！

有金钱，有权利，就有战争。是个几日，就硝烟升起，战鼓雷鸣，一战匆匆拉开了帷幕，两军在厚厚的城墙外展开了厮杀。军马像是从九曲银河之上奔腾而来，势不可当。一声一声的雷鸣击打着人们的心脏，霎时间晴空霹雳，一瞬间就连天神也在呜咽。那一刀一剑闪着冷雨的寒光，下雨了……污泥溅到身上，谁又会注意呢，每个人的眼中，满满的，装满了杀戮，他们此时此刻，看得见家人，看得见彼此，看得见敌人，看得见血光，看得见自己，每个人都想活下来。大雨磅礴，迷茫了天地。

这一战，天昏地暗，没人知道战了多久，没人数得清多少尸体死在那片寸草不生的地方。

这一战，就算拼尽全力，杀他天崩地裂，天朝国，也败了，当不过那来势汹汹的军马；轩辕意倾，败了，敌不过那明枪暗箭和冷雨。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轩辕意倾被俘，天朝惨败，军心涣散；东夷士气大涨，张扬过分。

轩辕逸尘站在高阳城上，垂眸，十七岁的他第一次感觉是如此失败与无助。纵望着这大好河山，第一次感觉这番荣华富贵是如此不真切。

长兄被捕，韵含不知所踪，损失惨重，这是不是最坏的结局？原来，自己没有了他们，便是这样无用。他一拳砸在城墙上，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自从八岁后他就没哭过，就算再难受也强颜欢笑，这一次，孤寂感从深处蔓延，直达心脏，“吧嗒”，眼泪大滴碎在地上，反射出一派荒凉。

东夷那边，慕莫吩咐人把轩辕意倾吊起来，就挂在哨台上，高高的哨台，长长的绳子，伤痕累累、衣衫血迹斑斑的轩辕意倾，够醒目了吧？

慕莫抬起头仰望着紧闭双眼的轩辕意倾，“蒋为，去把这件事散布出去。”说着嘴角勾起一丝笑，“最好让全京城的中原人都知道，他们高贵的太子殿下，如今正已一个失败者的姿势，狼狈的挂在这。”

“……王子，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残忍？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就是让他们也体会下这样的滋味……”失去至亲的人的痛苦。死去的慕林和习疏柳。就是他们，一步一步逼自己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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