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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梧叶飘影

《金陵城上雪》 冷雨微眠/著, 本章共5857字, 更新于: 2015-10-09 12:16

“程微云,外面有人找你。”微云刚从实验室出来,迎面走来的林小雅抱着书经过她的时候说道。

微云还沉浸在解剖小白鼠的实验中,微微愣了一下,林小雅已经走了过去,她对着林小雅的背影喊道:“林小雅,你知道人在哪儿等我吗?”

林小雅回头,对着走廊外的迎春花丛点了点下巴,转身往实验室走去。

微云转身,只见世勋正站在半人高的迎春花丛边上看着她。“你怎么来了,”微云高兴地走下走廊的台阶,隔着灌木丛看着世勋。

“你怎么回事?”世勋指了指她身上穿的实验服。

微云低头一看,原来竟忘记把做解剖实验穿的白大褂给脱掉,上面还沾了两滴小白鼠的血,微云拍了一下额头,“你看我,竟然忘了把实验服脱掉,你等我一会儿。”说着,便小跑着回了实验室。

微云出来的时候,世勋正坐在走廊的台阶上等着她。

“你没课了吗?”微云在世勋旁边坐下。

“今天是周五,下午没课,你呢?”

“我这周做完了所有的实验课,就剩写报告了,不过也不忙,下午没事。”

“那就好。”世勋拉着微云站了起来,“要去书店街逛逛吗?”

“好。”微云笑着点点头。

四月是南京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微云和世勋穿过雕花走廊向学校大门走去,道路旁边的迎春花快要凋谢了,风一吹就散落一地的金黄,垂丝海棠却枝头吐芳,正含苞绽放。

阳光温暖而明亮,从日渐稠密的梧桐叶的缝隙间洒落,一路上光影斑驳。街上人来车往,不时传来黄包车“叮铃铃”清脆的打铃声,微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微闭着眼睛,感受着清风的愉悦。为了避让一辆疾驰的汽车,一辆黄包车往旁边躲了一下,跟迎头而来的世勋差点撞上,世勋猛地捏住车闸,停在了路中间,微云没有注意,一下子趴在了世勋身上下意识抱住了他,黄包车夫连连道歉,世勋不在意的摆摆手,看了看后座的微云,“没事吧。”

微云脸颊微微发烫,“没事。”世勋笑道:“抱紧了,走起。”猛地一蹬脚蹬,微云“啊”的一声又趴在了世勋身上,微云忍不住拍打了一下她,世勋哈哈直笑,却把车子骑得飞快,微云轻轻抱住世勋,她的裙裾在四月的微风中轻舞飞扬。

到了太平路,世勋放好了车,两人就在街头随便吃了点小吃,又一人买了一个梅花糕,一边吃一边逛。

“广州也有条太平路,不过叫太平南路,跟这里一样繁华。”世勋边吃边说。

“是吗?”

“不过,广州的太平南路银行比较多,不像这里银行、商铺、酒店,书店什么都有。”世勋突然看着微云,“那天,你怎么会去燕子矶。”

微云想了一下说道:“是玉蕊想去,硬缠着豫章,豫章担心她一个女孩子不方便,所以玉蕊就把我拉了过去。”

世勋不说话,只是笑着看着微云。

“怎么这么问?”微云仰头看着世勋。

“其实那天我想叫你去的,却担心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等豫章的时候一直在犹豫,没想到就看见你了。”世勋笑道。

“然后呢?”微云有些调皮地歪着头。

世勋却一直笑,指着面前的鸿祥绸缎铺,“要不要逛逛?”

“好呀,刚好嫂子快过生日了,我跟哥哥想给她做件新旗袍。”微云说道。

世勋吃完了梅花糕,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手指上沾着的豆沙。

“要不再去买一个?”微云看着世勋嘴馋的样子。

“算了,一会儿出来再说吧。”

俩人推开嵌着彩色玻璃的暗红色雕花大门,店铺里的人不是太多,宽阔的厅堂显得幽深安静,街上的喧嚣声被远远隔在了门外。一个伙计快步走上前来,热情地招呼着,“两位这边请,是要看丝绸还是棉布。”

“呃,先看丝绸吧。”微云和世勋跟着伙计的指引,来到挂着一段段丝绸的柜台,微云看到一段银底暗花的绸子,“把这个给我看看。”

“好叻。”伙计麻利地扯过段子,“小姐真是好眼光,这是刚进的新货,虽说它颜色素了些,但做成旗袍穿在身上会既贵气又端庄大方,特别适合小姐的气质。”说着,伙计拿下样布在微云身上比划着给世勋看效果。

世勋微微颔首,抬眼扫了一圈,指着一段银地撒着绯红色蔷薇花的段子,“把这匹拿来看看。”

“这上面是……玫瑰?”世勋接过段子细看。

“先生眼力不错,这是蔷薇,洋人也叫作玫瑰的,叫什么‘肉丝’。”伙计在一旁说道。

“肉丝。”世勋失笑,把段子搭在微云身上仔细端详,“恩,这个不错。”

微云拿下段子,微微嗔道:“这是干嘛?”她把段子递给伙计,“先收起来吧。”

世勋笑道:“好吧,那我们再看看别的。”

挑了一会儿,微云给嫂子玉芬买了一匹白底蓝色碎花的提花绸,又买了一块绿底白花的棉布,微云觉得差不多了就去付钱。看着微云走向付银处,世勋对刚才的伙计勾了勾手,伙计是个眼明心尖的人,赶忙来到世勋身边,世勋示意他附耳过来,“把刚才那匹段子送到揽月茶庄。”伙计低头退到了一边。

世勋来到收银处看着微云问道:“都好了吗?”

“好了。”微云说道,“我怕把料子磨坏了,就让多包层纸。”

两人出了绸缎庄,就沿着朱雀路两旁的书店一间一间的逛,到了中华书局门口,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冲着世勋喊道:“世勋哥哥,世勋哥哥。”

世勋笑着走了过去,“家伟,今天放学这么早?”

“恩。”方家伟有些腼腆地说道,“世勋哥哥又来买书吗?”

世勋点点头,对身后的微云招了招手,微云来到世勋身边,只觉得眼前的小男孩有点眼熟。世勋指着微云对方家伟说道,“还认识这个姐姐吗?”

方家伟看着微云对世勋说道:“认识,上次我把茶水洒到了姐姐的裙子上。”

微云恍然,半蹲着看着方家伟,“你叫家伟?”

“姐姐好,我叫方家伟,上次不小心把姐姐的裙子弄湿了。”

“上次我都说了没关系了,你以后可以叫我微云姐姐。”微云摸了摸方家伟的小板寸头。

方家伟看了看微云,又看了看世勋,悄悄拉了拉世勋的袖子,世勋俯下身,方家伟搂着世勋的脖子,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姐姐是哥哥的女朋友吗?”

世勋刮了一下家伟的鼻子,“真是个机灵鬼。”两人相视而笑。微云在一旁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两人在中华书局逛了好一会儿,微云挑了几本医学类书籍,世勋在建筑类的书架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想买,就踱着来到微云身边,见她正在翻看张恨水的小说,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着,“喜欢看他的小说?”

“还可以吧,闲的时候可以看看,你买了什么书?”

“没买什么,给阿宽买了几本机械设计的书。”

“阿宽?”

“阿宽现在迷上了机械设计,天天在家里翻书拆模型,还把我二叔的座钟给拆了。”

“真的?”微云笑道,“那你二叔有没有罚他。”

“当然,让他把拆下的零件再装回去,要是表坏了,就罚他一天不准吃饭。”

“后来怎样。”微云追问道。

“阿宽这小子还是很有几下子的,他把零件一个不差地装了回去,拧好了发条,钟表还和之前一样能用。我买书就是让他多学点,不然他挨罚是小事,拆坏了东西就麻烦了。”

微云忍不住直笑。

“选好了吗,我们走吧。”世勋说道。

两人出了书局,方家伟跑了出来,“世勋哥哥,徐经理说,你上次要的书暂时过不来,怕还要再等上一段时间。”

世轩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方家伟冲着世勋和微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书局。

世勋一手替微云拿着东西,一手悄悄拉住了微云的手。

“微云。”世勋轻轻唤道。

“恩。”

“做我的女朋友吧。”

“恩……,我想想。”

“你要想多久?”

“呃。”微云对着前方的太平路微微扬起下巴,“想到路的尽头。”

“是吗?”世勋站定,笑着看着微云。

微云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好。”世勋说完,拉着微云飞快地向太平路的尽头跑去。

“啊!”微云轻轻叫了一声,被世勋拉着跟他一起跑向太平路的尽头。

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行人,穿过一路的繁华和喧嚣,在路两旁商铺、银行和书店的玻璃窗上倒影出青春而美好的身影,在一路的梧桐叶影里,奔向幸福的开始。

“微云。”在离微云家不远的巷口,世勋看着微云,“你真的是我的女朋友了。”

微云的脸在世勋目不转睛地注视下慢慢转红,她低下头轻轻说道:“哪有你这样看人的。”

世勋看着微云露出的一截白皙的脖子,皮肤上的绒毛泛着淡淡的光泽,忍不住低头吻了上去。

微云触电似的缩了一下脖子,本能地推开凑过来的世勋,却被世勋抓住手臂抱了个满怀。

“世勋。”微云紧张地缩在世勋的怀抱中,一动也不敢动,心脏如擂鼓般“砰砰”乱跳,她下意识地紧抓着世勋胸前的衣服,阻止这遮天蔽日的清爽气息把自己包裹。她感到有些忐忑,却又有一丝甜蜜和喜悦,这份甜蜜和喜悦在世勋稳稳的怀抱中如潮水般漫延,让她慢慢放松了自己。

世勋抱着微云,心却一直在发抖,他埋头在微云的发间,嗅着少女发际特有的芬芳,似要用这芬芳平复自己发狂般跳动的心脏。他闭着眼睛,感受着这拥抱的实在。程微云,这个自己一眼便记住的女孩子如今就在眼前,被自己牢牢抱住。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世勋的手心和额头竟在四月里渗出细密的薄汗,他觉得粘湿的难受,忍不住在微云的衣服上蹭了蹭。

微云的脸红红的,轻轻靠在世勋肩头,感受着世勋的温暖还有他和自己一样狂乱的心跳,心头溢满了甜蜜。突然觉得世勋的手在自己腰间微动,微云大窘,一把推开世勋,轻声嗔道:“你干嘛。”

世勋微窘,白着脸解释道:“微云,我,我手心全是汗,没别的……”

微云摸了一下世勋的手,触手一片潮湿,她低笑着掏出了手绢儿给世勋擦汗,世勋看着微云低头的娇俏模样,忍不住把她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却发现微云一直在笑。

“你,你不要笑了。”世勋的脸有点红了。

微云抬头,要帮他擦着额头的汗,却忍不住笑着蹲了下去。

世勋觉得面上无光,轻轻跺了一下脚,“程微云,你还不快给我起来。”

微云笑得有些喘不过气,被世勋一把拉了起来,他捉住她的手臂,“你还笑。”世勋咬了咬牙说道,“再笑我就亲你了。”

微云一愣,止住了笑,却在看到世勋发红的脸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看着笑的花枝乱颤的微云,世勋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两人就这样抱着笑作一团。

阿宽已经是第九十九次看向他家少爷了,他发现他家一向颇为神气的少爷,傻了。那天晚上世勋一回来,敏锐的阿宽就感觉他家少爷跟往日大不相同。当时,他正拿着从少爷心爱的照相机上拆下的光圈仔细摩挲,直到一团阴影挡住光线,阿宽才惊骇地发现自家少爷正温柔地看着他,阿宽双腿抖得如筛糠一般,差点一头栽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少,少爷,你,你回来了。”阿宽简直吓傻了,忘了把已经散了架的照相机收起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世勋。只见他家少爷在书房里悠哉地转了两圈,“叭”地一声把两本书扔到了他面前桌子上,淡淡地说道:“买给你的,好好看看。”就悠悠地走了。

直到世勋走远,阿宽的三魂六魄才战战兢兢地归位,他咽了一口唾沫,努力地闭上嘴巴,好让已经罢工的鼻子正常呼吸,在长长地吁了口气后,“砰”地一声瘫倒在椅子上,“我的妈呀。”阿宽抚着自己的胸口,“小命差点没了。”醒过神来的阿宽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相机零件收了起来,他不敢心存侥幸,要是少爷哪天想起来,那是必死无疑。在侥幸逃生后,阿宽极力将自身危险降到最低,他主动替六少爷世云写了一篇英语作文,并成功地让六少爷站到了他的阵营。阿宽鞍前马后地服侍着六少爷,世云看着阿宽殷勤的样子格外不解,有次甚至关心地问道:“阿宽哥,你这两天怎么了?”

“呵呵呵,没什么,六少爷,你还要吃桃子吗?我再去买。”阿宽心虚地笑笑。

“我都吃了三个桃子了,再吃我妈就该骂了。”世云撇撇嘴。

“那,六少爷,少爷这两天都忙什么呢,我都没见着他人。”

“呃,我也不知道,我要上学,也没怎么见着他,哦。”世云好像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脑门,“昨天我放学早,回来的时候看见五哥拿着一包东西要老季给程小姐送去呢。”

“程小姐。”阿宽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对呀,你认识的,就是你说会当我五嫂的那个程小姐呀。”世云天真地看着有些激动的阿宽。

“六少爷,千万别这么说,娶谁当媳妇儿那可是少爷说了算的。”阿宽赶忙纠正道。

“这有什么。”世云不以为然地白了一眼阿宽,“我看她早晚会是,你没见着五哥的那张脸,笑的跟个,跟个什么似的。”世云努力搜寻着自己熟知的词汇,无奈词穷。

“是不是像电影里演的那样。”阿宽补充道。

“对对,是那样。”世云有些佩服地看着阿宽。

阿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阿宽还积极配合德叔打理茶庄里的事务,他认真负责的态度和到位的服务赢得了德叔和客户的一致赞誉,在上下里外打点的同时,他一刻不放松地对少爷近来情绪波动方面信息的搜集。按照惯例每月月中、月底德叔都会核对账目,平时看见账目就皱眉的少爷居然对着账本在笑,阿宽纳闷地瞟了一眼旁边德叔手上的账本,账本跟平时的一样呀,各项收支的数目也都正常,这少爷是怎么了,阿宽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凭着对自家少爷的了解和自身不懈的努力,阿宽在他家少爷无意中对着一盘野菌汤说了句“微云也爱吃的话”之后,心中顿时豁然开朗。他断定:他家少爷跟程小姐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实质性的发展,按照当下电影里的步骤,拉手、拥抱、亲吻,甚至……,阿宽闭了一下眼睛,又摇了摇头,表示下面的情节不敢乱想后推断,他家少爷跟程小姐一定是亲上了。

阿宽得出这样的结论绝非臆断,因为他家少爷曾经无数次说过,要用事实说话。那天晨起,阿宽给自家少爷倒洗脸水。进了门,发现世勋已经起床了,正摸着自己的嘴角对着镜子傻笑,阿宽端着脸盆的手忍不住发抖,待他回过神来少爷这个样子是这段时间的常态后,轻叹了口气,只怪自己还没习惯。他把脸盆放在架子上,有点担心地看了看世勋,“少爷,洗脸了。”世勋正为自己新冒出来的胡茬儿有些不悦,见阿宽看着自己有些发呆的样子。“阿宽,你这两天鬼鬼祟祟地在干什么,怎么每次看见我都跟没见过似的,怎么,不认识你家少爷我了。”世勋走到架子旁边拿起毛巾擦脸。

“哪有?”阿宽连连摆手,心想:少爷呀少爷,阿宽敢不认识你吗?只是,只是你这两天确实有些反常,嘴上却说道,“阿宽只是觉得少爷最近帅气得很,怕少爷生气,想多看两眼又不敢。”

“是吗?”世勋不疑有他,“你小子还算上心,你家少爷我最近确实心情不错。”

“呵呵呵。”阿宽很狗腿地笑笑,“少爷有什么开心的事说出来让阿宽也高兴高兴。”

世勋洗好了脸,正擦着手,白了阿宽一眼说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分享的,不过,提前透露给你一点也可以,以后见到程小姐要好生伺候。”

“这个绝对没问题,少爷放心,阿宽就像伺候少爷一样伺候程小姐。”

“恩。”世勋满意地点点头,又皱着眉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阿宽,你看我是不是有点络腮胡子。”

“啊。”阿宽吓了一跳,少爷什么时候关心起自己的长相来着,自家少爷虽说不是一等一的大帅哥,可也不差呀,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那也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呀。“少爷,咱们男人有点胡子很正常,你的胡子不多也不少,不过。”阿宽还是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络腮胡子是没有的,少爷你是白面微须的大帅哥,比电影明星赵丹还帅。”

世勋还是皱着眉头,“你来摸摸,是不是扎手。”

阿宽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家少爷有些胡茬的下巴,摇了摇头说道:“不扎手。”

“那她怎么一直说扎呢。”世勋喃喃自语。

阿宽一听,心里头顿时跟过了台风一样凌乱一片,他有些悲伤地推测,自家少爷一定是失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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