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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那时风清

《金陵城上雪》 冷雨微眠/著, 本章共5065字, 更新于: 2015-10-09 12:11

元宵节过后,就即将返校了,这天早起微云一直在药店里帮着哥哥分放药材。刚新进的这批中药材在路上淋了雨,纪成担心发霉,趁天气好拿出来晾晒去去潮气,他担心新来的小伙计存放不妥当,就让微云过来帮忙。

今天天气也算不错,一早起天空就莹蓝莹蓝的,微云站在自家平整的房顶向东眺望,中山门一带的城墙尽入眼帘,就连城墙细缝中迎着微风飘扬的枯草都清晰可见,紫金山上的树叶落尽了,露出中山陵天蓝色的瓦顶,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着明亮的光。

微云心情颇好,指挥着小伙计往楼上搬晾晒中药材的大圆匾,微云把圆匾里的药材摆放均匀,不一会儿这批新近的红花、黄芪、甘草、茵陈、桔梗、知母、白术、肉苁蓉等已经晾上,纪成去药房前嘱咐微云要不时上房顶看着,以免被猫打翻匾污染了药材。

等纪成走了,微云又将黄精等药材放在空厢房内的圆匾里阴干,圆匾一架一架摞起,房间内散发出中药材特有的植物香气,微云带着两三个小伙计忙忙碌碌直到中午才算忙完。

微云正在洗手,就见纪成从临街的药房回来,纪成洗了手和微云一起去内堂吃饭,边走跟微云说道:“饭后去房顶翻翻草药,今天太阳好,我估计半下午就可以收了。”

微云点着头答应,进了内堂帮着嫂子摆饭上桌,阿元在一旁骑着木马玩。

程纪成刚坐下来要吃饭,一个伙计站在药房后门喊道:“程大夫,有人看急诊。”

纪成放下筷子,快步去了前厅。

玉芬跟微云吃着饭,阿元乖巧地坐在一旁让玉芬给他喂饭。微云边吃便对玉芬说道:“嫂子,我来喂阿元,你赶紧吃饭吧,一会儿还要去前厅帮忙。”

玉芬未结婚之前,在一家洋人开的诊所里做过夜间护士,对打针、输液很是在行,如今中国的中医大夫都赶不上洋大夫了,幸而纪成是个好学的人,这两年也读了些西医方面的书籍,对西医诊病、下药有些粗浅的认识,时常对来看病的病人讲,“若论治病疗效,西医是见效快些,但动辄开胸剖腹,却伤人体元气,中国的医药在固元强本、阴阳平衡上还是很有疗效的,虽见效慢些,也是能治病的,但却不会伤人根本。”

在强调中医的治病救人这方面,纪成是很固执的,他继承父亲程方良的衣钵,将家传的医术传下去,却把妹妹微云送去读西医科,为的就是将来取二者之长短,把这行医救人的营生继续下去。微云自小跟纪成一样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对中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微云心细,很喜欢侍弄这些草根呀、树皮、花果之类的草药。中医认为药食同源,讲求一物一特性,物物相生相克,世间万物既可互为裨益,亦可彼此消长。程方良常常在灯下拿着一块根茎或者一根草叶对兄妹二人讲解这些细微要领,微云欢喜地说道:“吃着饭就把病给治了,那么多看不起病的人岂不是有救了吗?”

程方良慈爱地看着微云,“云儿,要想用这样的方法救人,是要下苦功夫的,你是个女儿家,吃得了这份苦吗?”

微云仰着小小的脸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哥哥吃得了苦,我也吃得了。”

程方良微笑着看着纪成和微云,满眼皆是欣慰。

纪成在一旁打击妹妹,“你一个女孩儿家,还是跟着妈去绣个花呀什么的比较好,大夫都是男的,哪有女大夫。”

程方良摸着女儿软软的头发,“要是我们程家门里能出个女大夫,那也是旷古未有的奇事呀。”

程方良去世后,微云听从哥哥的建议,考上了金陵女大的医科,为自己也为程家谋一条出路。

吃了中饭,玉芬到了前厅帮着丈夫,微云帮着李嫂收拾了厨房,就上了房顶,阿元就在院子里喂着猫,微云用小药耙子细细翻捡着药材,今天阳光很好,估计再过两个钟头就可以收进厢房,等热气散了就能入库了。

阿元看着微云在房顶忙碌着,就喊着,“姑姑,你来跟我玩。”

过了年,阿元就三岁了,吐字有时虽然还是不太清晰,但发音基本上能听清楚了。

“阿元,你乖乖的,姑姑忙完了就下来跟你玩。”微云抬起圆匾的一侧,见下面一片潮湿,就赶紧将大匾挪了个位置,让湿气尽快散去。

“姑姑,我要上去。”阿元在楼下嘟囔着。

“阿元,乖,姑姑马上就好了。”

“姑姑,姑姑。”阿元像是叫上了瘾。

微云没有功夫回答阿元,她只想尽快将这批药材晾好,以免入库的时候发霉生虫,那就不好办了。

又忙了好一会,微云才轻喘着顺着梯子下楼,她一边踩着梯子一边叫着“阿元”。没有听见阿元的声音,微云四下里寻找,只见阿元撅着个小屁股趴在开了半边门的门槛上,叽里咕噜地好像在跟人讲话。

“阿元,你在跟谁说话呢?”微云往外看着走向大门。

阿元却连头都没回,微云觉得奇怪,快走几步赶到门边,一把拉开了关着的半扇门,只见世勋正蹲在门边跟阿元小声说话。

见门开了,世勋笑着站了起来,“微云,我来找你,刚巧看见阿元,就聊了几句。”

微云见阿元仰着头一脸讨好地笑着,便笑着问道:“你跟小阿元聊什么呢?”

世勋冲着阿元眨眨眼,阿元拍着手大笑,微云不明所以,就看向世勋。

世勋佯装咳嗽了一声说道说到:“我只是跟阿元交流了一下对某个人的看法,发现竟有许多是一致的,就沟通了一些感想。”

微云看向阿元,阿元却是仰着头看着世勋,眼睛亮晶晶的。

微云“噗嗤”一笑说道:“不肯说?好,待会拿着梅花糕,审一审阿元就全清楚了。”

阿元一听有梅花糕,就扑过去抱住了微云,“阿元要吃梅花糕,阿元很乖的,阿元要吃梅花糕。”

世勋笑着不住地摇头,“阿元怎么变节的这么快,我刚刚还在为有了一个盟友高兴呢,现在却要哭了。”

微云忍不住笑了起来。

微云安抚了阿元,问世勋,“你怎么来了。”

“我到医馆看见程大哥正在问诊,程大哥告诉我往这边来。”世勋笑着说道。

“你吃过中饭了?”微云抱起了阿元。

世勋点头,阿元趴在微云的肩上,对着世勋直笑。

“来屋里坐坐吧。”微云说道。

世勋跟着微云进了屋。

微云放下阿元,给世勋沏了茶,小声说道:“我去哄阿元睡午觉,你先坐着。”说着抱起阿元进了后院。

等微云出来,世勋正坐在窗前的矮凳子上看书。

“这些都是医书,你也看得下去。”微云笑道。

世勋合上书指着书名说道:“这《本草纲目》囊括了当时所能知道的万事万物,看来在医家的眼里,万物都有其物理,万物都是可用的,算得上是一本百科全书了。”

“想不到你对这些也有了解。”

“略知一二而已。”

“我去房顶收药材,要跟我一起去吗?”微云笑着问。

“愿意效劳。”世勋含笑道。

在世勋的帮助下,微云把几十个大圆匾搬进了厢房,又用大架子把圆匾架好,以方便草药散热,都摆放好后,微云抹了一下发际的薄汗说道:“等热气散了,明天就可以入库了。”

世勋微微笑着看着微云,微云被世勋不眨眼地盯着,脸慢慢有些轻红。世勋走近,抬手从微云蓬松的发上捻起一根枯草,送到微云面前,“这是什么?”

微云一看,原来是一根牛筋草,“这是牛筋草,又叫千千踏,是一种极其平常的野草,在乡下的田间地头随处可见,但在医家眼里,却是好用又有效的良药。”

“哦。”世勋觉得新奇,拿在鼻子下边嗅了嗅,只闻到一股淡淡的枯草香,“这干草真有你说的那么神奇?”

微云点头,“别瞧着小小的干草,旧时发时毒,穷人家没有钱看不起病,就用这牛筋草和金银花煮水喝,一样药到病除呢。”

“你再看这甘草。”微云从一个大匾里拿起一片甘草片,“这甘草气微,味甜,有清热解毒、祛痰止咳的功效,其药性和缓,能调和诸药,解百毒,不论是药用还是食用都对人很好的。治恶寒呢,则用甘草干姜汤,祛暑养肝则用甘草绿豆汤,补血益气就用甘草大枣汤,就连喝汤药太苦了,多放点甘草也可以改善口感且不影响药效呢,真是一点也不辜负它“药中国老”的美誉呢………”

世勋含笑静立看着一拿起草药就滔滔不绝、兴致浓浓的微云,“你读西医科,真是浪费这份好兴致和一肚子的治病良方。”

微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有些卖弄了,你怎样,觉得热吗?去洗一下手吧。”

世勋跟着微云去洗手,一边洗一边说道:“其实我不是很愿意洗手呢,好不容易沾染了些药香,就这么洗掉了,怪可惜的。”

微云将毛巾递给他,“你要是想满身药香,我们家有药囊卖,你买一个挂在身上,保管处处留香。”

世勋忍不住大笑。

世勋和微云站在走廊里又小声说了一会话,世勋终于想起此行的来意,便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学?”

“过了正月二十。”微云呷了一口茶。

“那我们是同一天,你也是刚上大学吗?”

“恩,已经读了半年了。”

“你是住校还是走读。”

“我走读,你呢。”

“我还不清楚呢。”

“你住哪边?”微云问。

“我家在白鹭公馆,就在秦淮河南岸。”

“哦,你的学校在四牌楼,有点远。”

“看来我还是住校合适。”

“恩。”

微云思索了一会说道:“以前我们家住在王府街的时候,有个老邻居姓沈,他们家的大儿子豫章跟你读一个学校,好像也跟你念同一个专业。”

“哦,他家是做什么的。”世勋问。

“他家里开了个丝绸庄,很大的,叫江南丝绸庄。”

“江南丝绸庄?”世勋想起来了,有次叶仲坤要送礼,抽不开身,就托世勋去买段绸子,世勋去的就是江南丝绸庄,记得店铺里有个年轻人,高高的个子,瘦瘦的,斯斯文文的在点货,估计就是沈豫章了。

“那挺好,这下有熟人了。”世勋笑道。

微云送世勋出去,经过医馆的时候,微云说道:“你等我一下。”转身便进了医馆。出来时,微云手上拿着个一个小小的荷包,她伸手递到世勋面前,“给你的,是你帮忙收草药的酬劳。”

世勋笑着接过,“这是……”

“药囊呀,你不是要药香的吗?”微云把荷包放在世勋手中。

世勋嗅了嗅荷包,叹道:“好香,也很淡,真是不错呢。”

“当然了。”微云笑道,“这里面有安神的茉莉、茯苓、玫瑰,还有少许冰片,研碎了用蜂蜜调和,再加上我们程家独有秘制而成,挂在床头可让你夜夜好眠,梦中也香气四溢。”

“真是这样,那我一定长睡不愿醒了。”世勋拿着荷包,爱不释手。

微云看着世勋有些憨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骗你的,这就是一个小香包。”

世勋愕然,又闻了闻荷包,“这明明有药味儿,怎么会是香包。”

微云笑的直打颤,“这里有冰片,当然有药味了啦。”

世勋将荷包塞进微云的手里,佯装恼怒,“哎,不要了,不过就是一些花草什么的,也没什么稀罕。”

微云笑的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儿,把荷包捧到世勋面前,“叶少爷息怒,叶少爷海涵,叶少爷大人大量就收下小女子的一番心意吧。”

世勋忍着笑,接过荷包说道:“好了,你再一口一个叶少爷,我恐怕就真睡不着觉了。”

微云把世勋送到巷口,看着世勋上了黄包车,才慢慢走回家。

玉芬已经从医馆回到了后院,洗了衣服正在晾晒,看见微云回来,便笑着说道:“那叶少爷走了。”

微云点点头,洗了手,帮玉芬晾着衣服。

“哎,叶家那个少爷对你好像不一样呢。”玉芬笑着看向微云。

微云脸上一热,将手里的衣服搭在晾衣服的竹竿上,“哪里不一样呢?”

“上次你带着阿元去他家店里就买了那么一点茶,人家就派了车送你回来,元宵节晚上跟你一块看灯,还没过两天,又找上门了,你说这是不是不一样。”玉芬好笑地看着微云发红的脸。

“上次不是下雪吗,看灯也是巧合。”微云的脸越发红了。

看着微云有些害羞,玉芬也不再笑她,正色看着她,“微云,这叶少爷看着不错,人热情又实诚,只是……,只是他毕竟是叶家茶庄的少爷,叶家家大业大,听说家里世代经商,怕是……”

“嫂子,”微云晾好了手里的衣服,看着玉芬,“嫂子是担心我,怕我管不住自己。其实,嫂子,我没有想那么多,世勋……,叶家少爷是好,我只是觉得跟他聊得来,叶少爷好像挺有见识的,跟他说话也有趣,而且人一点架子也没有,我想不管怎么样,我只是当他是个朋友,跟豫章一样。”微云拉着玉芬的手说道,“再说,我也要读书做学问,将来还要当个女大夫,我也不能让自己吃亏呀。”

玉芬拍拍微云的脸,笑着说道:“看你急的,我就是随口一说,嫂子知道你一直是个有志向的人,多交些朋友没什么,不过咱们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是行医救人,做的是堂堂正正的营生,不管怎么样,豫章也好,这个叶少爷也罢,咱们不低看自己,也不高攀别人就行了。”

“我知道,嫂子。”微云用力点头,“我哥是不是也……”

“你放心。”玉芬安慰着微云,“你哥是个男人,才不管这些,嫂子是过来人,见的多了,嘱咐你一两句,听听就算了。”

玉芬晾完了衣服,拿起木盆,跟着微云回了后院。阿元早睡醒了,嚷着要跟世勋玩,微云捏捏他还带着睡意的小脸儿,“还玩呢,人早走了。”

阿元揉着眼睛,“世勋叔叔回家了吗?我们去找他玩好吗,姑姑?”

玉芬在一旁说道:“哎呀,你这个小皮猴儿,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你姑姑和世勋叔叔马上就开学了,都要去上大学了,哪有时间跟你这小毛孩子玩。”

阿元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噘着嘴看着忙碌的玉芬。

“阿元,别噘嘴了,等姑姑有空了,带你去找世勋叔叔,可好?”微云蹲下身点点阿元鼓鼓的小脸蛋。

“恩。”阿元勉强点头算是同意。

微云摇头直笑,玉芬走过来说道:“微云,你上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好了,我昨天晚上都收拾好了。”微云给阿元整理着领子。

“那就好,后天你哥要出城,我跟后院儿王大叔说了,让他送你去学校。”玉芬说着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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