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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乱世佳人

《乱世月华》 德音/著, 本章共5391字, 更新于: 2015-12-13 10:40

“舍不得,也不敢得到。为夫,却也为君。”夜朗转身离开了,那宫里夜间的歌声如期响起,今日不知是何宫中的,伴着夜朗夜归的脚步和那沉重的月光一起,充斥着夜国偌大的王宫。这座建在前朝废墟上的宫殿,又能否在这土壤上焕发新的生机,抑或只是默默沉寂,在流年中沉沦,最终归于强国,归于平淡。

翌日一早,夜朗从殿内的椅子上醒来,已是晨光照耀大地万物之时,透过殿内的窗照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想来昨夜歌舞升平,想图个安静才躲至此处,竟睡着了。

月国的王后轻嗅了一个香囊,双眼微微迷醉地闭上,说道:“这味道好生独特。”

那侍女说道:“这是香原新贡的香囊,听说是用一种圣花掺入其中制成的,可引来百蝶舞于身边,美若天仙坠入凡尘。后宫中能佩此香囊者,自然只有娘娘了。”

王后说道:“圣花也好,平凡的牡丹秋菊也罢,这些香味,终究……可叹就算百蝶来舞,又有何用。”

“参加王上。”殿外传来宫人们拜见月潇的声音。

那婢女说道:“果真是圣花,竟有如此奇效。”

王后开心地起身去迎接他,行礼道:“王上。”

月潇十分温柔地扶起王后,说道:“快起来。”

王后莞尔一笑:“谢王上。”

月潇也笑了,他凑近些闻了一下王后身上的香味,说道:“王后今日身上的味道,与以往的不同。”

王后略显羞涩地说道:“这是香原新贡的百蝶香囊的味道,是用圣花所制。”

“王后昨日去见小隐时,可曾佩此香囊?”

王后摇了摇头:“没有,是宫人们今日送来的。”

月潇拿起桌上的香囊,问道:“这香囊只有一个吗?这味道这般好闻,小隐若能佩戴,自是更好。”

王后说道:“这类香囊确实只有一个,但王女若喜欢,那这香囊自然应当给她。”

“王后方才说的圣花,是什么花?”

王后只是觉得奇怪,月潇平日里根本不在意她身上的香味,又怎知与平日里不同呢?而且名存实亡的后位,让她如今也不过在悬崖上度日,月潇迟早有一天要厌烦外戚,会厌恶她的。但没想到今日对香囊如此上心,而且还称赞她,心中顿觉这些年慢慢冻结的心,从里面开始融化了。便说道:“臣妾不知。”

月潇对身旁的宫人说道:“把今日进贡香囊的人找来,我要亲自问问,之后也好多备些,以备王后不时之需。”

“诺。”

那进宫香囊的人,本是去了都城,但得知都到了行宫,这才来了行宫。他是香原人,香原人自幼识香,香原种满了各类香料花草,香囊更是得各种人的青睐。

“拜见王上。”

月潇把玩着那香囊,问他:“今年香原进贡的香囊或熏香,平日里都是成对成双的,可如今唯独这枚香囊仅有一个,听说是用圣花所制,名曰百蝶舞,这圣花叫什么?百蝶花吗?”

那人回答道:“圣花十年才开一次,上次是进贡给了前朝皇后的,此次开花便进贡给王后。那是香原唯一的一株紫心兰,这紫心兰与寻常的紫心兰也不同,有灵气,是香原的圣花。”

“紫心兰与血兰可有区别?还是,紫心兰便是血兰?”月潇问道。

那人听到血兰二字后,惶恐地说道:“王上,这紫心兰是圣花,血兰可是不详之花,虽稀奇珍惜,但却会招致祸患。这香囊是用圣花所制,与那血兰绝无半点关系。”

此时王后坐在月潇身边,只是觉得疑惑,月潇为何突然对这香囊如此感兴趣。

只见月潇将那香囊拿着,走到那人身边,对他说道:“这香味,是圣花……还是不祥之花的?”

那人闻过后,惊坐在地,又忙跪地不停地叩拜,并极力解释道:“王上,此香囊进贡来时确实是圣花所制,香原历年皆如此进贡,又不许种植血兰,定不会将它掺入其中害王后的,望王上明鉴啦!”

月潇问他:“你说,这香囊中被掺了血兰?既然血兰是不祥之花,又不许种,你又是如何知晓的?”

那人答道:“臣自幼识香之时,便要求品嗅过血兰,血兰香味与其他香味有相似之处,若不区分,恐来此误制害人,可那血兰都是极少的,臣深知王后乃月国至贵之人,定不会有害人之心啦!”

月潇拿着那香囊,走到此刻有些疑惑的王后身边,王后正欲说话,月潇却先开口了,依旧温柔地说道:“昀瑾,你说说,这血兰之事和你让隐儿告诉我不要有野心之事。”

王后第一次听他叫自己的名字,但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叫的。以前,他只是叫她王后,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他是否是她的夫君。

她问道:“王上疑臣妾?”此刻她眼睛有些微胀,腹部开始有些起伏,似乎要有何情绪一涌而出,但她还是忍住了。

月潇走近了,他用手托起王后的下巴,对她说道:“疑你?我并不疑你,知晓小隐住处的,除了你,便只有一些宫人们。可这血兰珍贵稀有,锦囊也只有一个,偏偏在你这。当时小隐跑了出去,遇见岚桑时,你恰好去取薄衾。而小隐在昨夜,竟告诉我不要一心想着月国强大,小隐向来不知道朝政之事,也不会顾虑这些,这些日子里,又是谁陪她的?我不疑你,我确信是你。你因妒忌想毁了这一切,何必在此假意悻悻。”说完一声清脆的巴掌打在了王后脸上,方才她所以忍住的情绪,一下子随着那眼泪自心底而出。

后宫佳丽三千,不过是他养男宠的幌子,她苦苦期盼的这些年,多少委屈和心酸都已经历过,虽早已淡然,但被他冤枉和指责的滋味,却依旧能带来该死的疼痛,她没有那般歇斯底里的哭泣,只是流着泪说道:“我确实假意悻悻。每日强颜欢笑地告诉自己我还是这后宫的王后,但徒有虚名与宫女何异,每日所见的,不过是殿内蜡烛燃息,时而等到东窗渐白之时,还告诉自己王上政务繁忙。在这后宫不像后宫的地方,若不是我的假意悻悻,我当如何能守在那,任你的那些男宠们如此嘲讽,若不是我假意悻悻,你的后宫,如今便是在腥风血雨之中,若不是我假意悻悻,你那最疼爱的妹妹,如今便早已知晓这一切,若不是我假意悻悻,你江山难保,王位难安,如今天下人皆不知,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王上为何无子嗣,如今天下也皆不知,这佳丽三千不过是虚设,王上的后宫,并不是这三千佳丽,而是那些恃宠而骄,左右朝政的宠童。”

“够了。”月潇吼道,他将香囊掷于地上,对身边已吓得不行的侍卫说道:“待远宾离去后,查清此事。”

昀瑾跪在了地上,她哀求道:“王上,求您看看那些女子吧!臣妾一人无妨,可那些女子至今皆无名分,幽居深宫之中,却日日盼君来,夜夜守空闺。年华易逝,她们皆正值妙龄,若可以出宫去,不图名利富贵,也可安度此生,不用守着这宫里的高墙冷壁,直至华发苍苍。求王上放过她们吧!”

“放过了她们,谁能放过我的江山?关于后宫之事,任何人,不可再提,否则杀无赦。包括你,王后。今日送客归,你不必去了,但若再惹什么事端,祸及的,并非你一人,而是陆家满门。”月潇说完离开了殿内。

昀瑾伏在了地上,她依旧跪着,痛苦着,口中说道:“爹爹,昀瑾好累啊!可不可以还像儿时一般,接昀瑾归?”

“爹爹。”

“昀瑾。”

儿时的昀瑾笑着扑到爹爹怀里:“爹爹,今日琴师教我弹奏了一首曲子,可好听了,昀瑾听哭了。”

“哦?什么曲子?”爹爹抱起她,问道。

“叫长恨歌,讲君王和妃子的,凄美感人,惹人叹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哈哈。”

昀瑾摸了摸爹爹的胡须:“爹爹,昀瑾长大了,若能遇到这样的痴情皇帝,并嫁给他,该是多好。”

“你想嫁给皇帝?”爹爹一听,昀瑾必是不知后宫之中的险恶,只是被这凄美的爱情打动了,一时生了兴趣,但昀瑾心中的纯净善良,却不能因现实而被掩灭,所以他没有多说,却不知这样的愿望,已在女儿心中扎根深埋,成了她将来唯一的爱情愿景。

“嗯,我想当妃子。如若皇上欺负我了,爹爹还会入宫接我回家吗?”

看着昀瑾的笑脸,爹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会的。”

昀瑾入宫那天大雪纷飞,她身着一身新衣站在雪中,陆大人身披狐裘,看着女儿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一般,慢慢进了轿子,慢慢消失在雪中,直至眼泪已凉,一颗颗泪珠悬于脸上又慢慢积累滴落。他多希望,女儿能如一朵梅花一样,后宫寒凉,却能迎寒而放,傲骨而立。

可昀瑾心中的后宫,却偏偏不是月潇的后宫。

“极好。”此刻有个人小声地说了一句,开心地离开了。

“那刺客查到了吗?”洛王问道。

“他……已死了。”

“死了?如何死的?”

萧夕说道:“应是仇家所杀。”

“你为何如此笃定?”

“其伤口凌乱,深浅有别,一看便是心怀怨愤之人所为,而非杀手。”

洛王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罢了,有人替他做了此事,也不劳他费心了。”

萧夕说道:“可五公子向来隐逸,并非与江湖之人有往来之兆,而且那日五公子离去后,那刺客便来了,如此一看,未免太过明显。”

大公子心中其实早有动摇,但却依旧不能释怀,虽八成可能不是他,可那两成,因他与太子是同胞兄弟,他心中却不得不忌讳:“好了,此事莫要再提。其他的,可都安排好了?”

萧夕点点头:“皆已安排妥当,只需静等猎物归了。”

大公子阴邪地笑着说道:“那玉佩,估计他做梦都想不到,竟不是风国的东西吧!王位……就让他做梦去吧!”

公子玉问道:“那人,杀了吗?”

“杀了。”依旧不知声音从何处何人口中说出的,那人依旧隐于暗处。

“怎么死的?”

“仇杀。”

公子玉叹了口气,起身说道:“这是了结的第一条性命,本是不愿如此,可惜……希望往后莫要再出这等事,明日起,我便到靠近疆界的竹屋去住。”

“可那竹屋在离疆界相去不远的青衣山上,恐怕危险至极。”

“我隐居山中,无人知晓。就算危险,也不过是天下大乱之时,而我若自己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大哥便可放心了。如若不然,那才是真的危险。好了,你出宫去吧!”

“诺。”

风如玉心中不是滋味,但却不知当怨谁,自己生在帝王家,便注定躲不开帝王家的纷争杂事,注定做不到遗世独立,纵情山水。但还好,他还有那青衣山上的竹屋,无人知晓的隐蔽,周围机关重重。他也没有在朝中谋职,出入倒是自由。

宴已散,月潇携众大夫出门给岚国和风国之属送行。按照礼制,主人拜两拜,客人不回头。

四位大夫先拜,而后月潇再拜。以丝竹之乐相送,颇具离别感伤之怀。

文简看见岚桑手中拿着那锦盒,便问道:“这月国的宝贝,当真比岚国的好?”

岚桑笑了笑:“简父莫要怪罪,如此显得诚心诚意。”

“若国主说的是真话,那老夫说道便是胡话了,也罢。”

风如景心中觉得惴惴不安,可并不知是为何,总有些不放心地走着,直至上马车前,还仔细看过这马匹的健康。

“储君不放心?”齐寒问道。

风如景点点头:“在月国行宫内,那些欲害我之人不敢做什么,但出了行宫,未到风国之前,叫人如何安心?就是到了风国,也于心难安啦!走之前,实想见见那曲子的创作之人,也是一大憾事。”

齐寒笑着说道:“太子妃也善作曲,所做曲子定不会比这首差。”

风如景笑了笑,摇摇头说道:“旁人听着,自是好听,但空有曲调,却乏情意,不过是宫商角徽羽,胡乱堆砌罢了。”

齐寒见风如景无法释怀,便说道:“风国向来好国风之乐,大气磅礴,定比这月国雅乐好听。也必有其他人,可奏得此乐相似甚至更好之曲。”

风如景放下了车帘:“一曲难二鸣,不同人奏便是不同的曲子,若是来日有缘相见,该是多好。”

齐寒也未再说话,太子虽精于算计,但好音律书画未必就不是他心里的一方净土。在音律书画中的太子,便是善良淡然的,一旦陷入,便不再过问世事,也只有那时,能除去他心中的燥念。而正是如此,他才能好好权衡,可若将来失去了,恐怕太子,就不再是现在的太子了。

“又是那个女人,整日吹奏弹琴又有何用,以为如此便可将王上吸引过来吗?”一个女子不屑地说道。

“同是御妻,她倒还会打发时间,哪像我们,竟坐在此处整日闲聊,这宫里,还能发生何事,也尽是在此聊些入宫前的事罢了,不如她那样呢!”另一个温婉些的女子说道。

“听说她家世贫寒,入宫前还有个小情郎呢!”

“啊?真的?”

“可不是,抛下了妹妹和母亲入宫了,那小情郎帮她照顾着呢!可惜依旧不得宠,也出不了宫,空有这副皮囊有何用。”

“竟想不到,如此温婉娴静的女子,竟这般心性。”

“可不是吗?”

那吹奏声停了下来,就如那位御妻方才所说,如此温婉娴静。这位女子的温婉娴静,与那些被仔细教过礼数的女子不同。那温婉娴静,是发自骨子里的。她肤白若雪,凝眸间仿佛能从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中看见一个朝代的盛世兴衰,她指纤若葱,握着那支普通的竹笛,雅致静美。她面容姣好,但略显憔悴,身材曼妙,可稍现单薄。但这朝代,这乱世之中,能称得上与她平齐之人,少之又少。她虽出生贫寒,但在她父亲被人害死之前,她还是一个名门闺秀,这也是她能进宫的原因。

她起身时,一身白衣上缀着的装饰,仿佛蝴蝶飞舞,而白衣翩然,若雪花飞落。她行步间,轻盈柔美,若仙女飘然,她便是这个乱世中的女子,而这美貌,也终将属于这乱世。

这白衣,是她最珍贵的一件衣裳,是她父亲死前,她留下的最美好的回忆,她看重这一切,看重这衣裳,有它,便如同有了亲人在身边一般。而她今日穿上,只不过是因为,那年同样的日子,那场大火,来得太过可怕。她也是那战乱的受害者,她也讨厌那叛乱,讨厌至极。她更讨厌皇宫,可若她不来,她此生唯一的两个亲人,便要离她而去。

“朗哥哥,拜托你了。”

“我爹是大将军,有我们在,无人敢欺负她们的。有我在,更无人敢欺负你的家人,你可以别走吗?不要入宫,我可以带你走,把你藏起来,与你……长相厮守。”

她笑了笑,在那大火之后,她终于明白,生死皆是不由人的,更何况期望在这般天下大势中长相厮守。她说道:“我本命该如此,何必连累你躲躲藏藏。你是将军的儿子,将来娶亲,必是名门望族的女儿,那样才可长相厮守。我们缘薄命浅,注定不可能的。”

“那你与那君王呢?就能长相厮守,就可以真心相守吗?你与我,同为子民,你与他,相隔了整个江山。”

她没有说话,来接美人的车已到了,她转身走了,也没有流泪:“朗哥哥,你口中的长相厮守,我又何尝不想呢?”

朗哥哥在她身后说道:“你放心,我定会照顾好你的家人,等你回来。你还会回来的,对吗?”

她没有回答,她还能回去吗?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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