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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煮豆燃萁

《乱世月华》 德音/著, 本章共5274字, 更新于: 2015-10-22 17:00

岚桑文简夜深而至,使官先行告知礼部春官。已子时,天凉丝毫不影响殿内灯火通明的暖意,宫内人来人往,礼数尚需周全方能显东道之仪。

月潇与王后尚未歇息,风国为宾,风如景先行在殿内休憩。月潇丝毫不显睡意,好似与白昼同。稍时宾客至,先礼官相迎,后月潇与王后亲迎,互行揖礼,岚桑先行礼,月潇行揖礼相迎,岚桑回礼。月潇岚桑共赴阶上,简父王后随其后,下至大夫礼官。

一个时辰后,皆已歇息,宫人们一日的紧张也被疲劳所替代,唯剩下夜巡和值夜的宫人不敢少有懈怠。还好上天垂怜,庇佑此难得之机,三国之王室同聚,十年天下太平,十年互不连结,十年互不知晓,十年在此一分为四的前羽国国土上逐渐形成四国。

翌日晨起,辰时三刻泛舟涧间,岚月之君,风国世子使臣,月国大夫,岚国简父使臣,共四舟。四舟先后而行,水声潺潺,舟桨轻拨浮水上的落叶,微风吹过,轻舞一潭秋水。四周落木萧萧红黄相间,确是天凉好个秋。

月潇说道:“今日吾妹寿辰,静候吉时而宴,此番泛舟于此,不知各位宾朋可还满意?”

岚桑笑着说道:“月国国主礼仪周到,甚是满意,此番既是月国公主寿辰,四国同庆自是应当,也算尽邻里之仪。”

风如景也附和:“岚国国主所言甚是,既是邻国,此等寿宴自当前来。”月潇并未回答,岚桑和文简也不过付之一笑。似乎说错话了,身边的随侍轻言道:“太子可是慌了?”

水声潺潺伴着风如景心中的波澜,秋色再美,心中也如同夏般灼热,风如景正欲饮酒,随侍拦到:“既是来月国,太子莫忘了要敬酒以示感谢。”

“礼数太多繁琐,本是来赴宴的,你何需拘束于我?此宴过后我能否平安而归尚未可知,何惧这小小宾主之礼。”说完将觞中之酒一饮而尽。

岚桑举杯示意,月潇回礼同饮,文简倒是轻松悠然,用手轻拨潭水又用空觞取水而饮,再环顾四周之景,行至船头仰头而望,倒是怡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此时一只鹰在山顶盘旋而过,倒是此处的过客,只在云层下穿梭,不做任何停歇。

如问君王何处去,百花丛中觅伊人。后宫佳丽难明辨,只道红颜醉红尘。

夜国王宫内歌舞升平已是常事,四处都是女子咯咯的笑声,韩氏尚爱清静,最喜往宫内御湖旁的静心园而去,在那赏菊采桂露,闻荷嗅冬梅也颇为雅致怡然。

此地距雨心阁仅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假山尽头便是雨心阁。思雨初到此处,其他地方尚不熟悉,这几日也爱到此。

日光释放暖意照至菊花瓣上悬而未落的秋露上,花瓣舒展开来,湖上泛起点点波光,花香渐四溢,沁人心神。

今日思雨着一身浅绿,倒与这秋日凉意截然不同。解开心结后如今神行渐恢复往日气质,生于皇室,十年倒不减半分高贵淡雅。

思雨很开心地对一直服侍自己的馨儿说道:“今日去园内采菊花和桂花,放入熏香之中,菊花花香清淡,若有若无,桂花甜蜜,久之会有些腻,此二花花瓣混入香炉之中,微温熏之,加之晨露便更为妙了。”行步间步伐轻快,这十年的恨意也少了许多,倒是作为羽国唯一的希望活着。

馨儿也十分开心地走在身后,姑娘近两日着实有了大变化:“夫人冰雪聪明,才学横溢,又生得倾城之色,果真与众不同。”

思雨笑了笑,在穿过假山后脱下了两只绣花履,馨儿见状大吃一惊,方才才夸赞了思雨,现在竟如此不拘于形,若被人看见可是要说她不知礼数了。馨儿立刻蹲下欲替她穿上,嘴里说道:“可是双履不适,有何处不妥?若如此赤足而行,石子太硬,硌得生疼。”

思雨扶起她,说道:“儿时常与父亲如此,早已习惯。如此有益身体,也让人舒心,不必惊慌。”

馨儿不知如何说,便跪下说道:“还望夫人着履而行,如此才不会失仪于人前。”

思雨见她又跪下了,也蹲下小声对她说道:“雨心阁四处清幽并无人来此,只你我二人。待走完这石子路我便穿上如何?”

馨儿只能答应起身:“夫人可要言而有信。”

“嗯。”思雨便踩着石子路走着,心情甚好,馨儿小心帮她提着双履跟在身后。

为人不争,向来行事低调,遂常与韩氏做伴:“此地果真是个好地方。”

韩小妹点点头:“若能居于此,方是甚好。”

敏夫人见王后脸上稍有不悦之色,便又说道:“此地虽好却地处偏僻,冷清得很,怎能比得过王后的淑德宫呢?”

韩氏摇摇头:“淑德虽与王上最近,平日里却不及此地,既无生机,王上也不会前去。也罢,后宫之中能开枝散叶便是稳固夜国社稷,王室后继有人。”

“嘻嘻,往后多走走便习惯了。”思雨的笑声打断了敏夫人的话。

韩氏见敏夫人有些不悦,用手抚拍了一下她的手臂:“性格如此开朗,难怪王上喜欢。”

敏夫人说道:“我便看看这丫头是如何不同。”说完站起身来,思雨一路并未见到何人,但此时见前方有一身着淡紫色衣裳,上用上等银线绣着秋菊的女子走了。

其颇有王宫仪容,可见在宫里时日已久,花容月貌,举步翩跹缓缓而来。

“馨儿,鞋。”思雨拿过馨儿手中的双履穿上,但不巧被她看见了。见其装束,应是位夫人,夜国以红黑二色为贵,紫色为次,与月国不同。紫色中着淡色,虽地位不低,但应与自己相同。

着好双履后便上前行礼迎道:“姐姐。”

“敏夫人。”

敏夫人面带生涩的笑容回礼:“妹妹为何用前羽国的礼态,可知这可是犯上之罪?既然妹妹初进宫,往后可需注意才是。但这徒跣,却是人人都知晓的礼数,妹妹为何不遵?”

徒跣而行,在夜国礼仪中便是愤怒悲痛之意,思雨虽无其意,可如此也实属冒犯。便笑言道:“姐姐提醒得是,这双履制得有些不适,故暂且脱下。”

敏夫人面色严肃地说:“此向可不是往雨心阁的,也未说双履之事,但就徒跣之事而论。妹妹聪慧,当之此礼数,双履不适,回宫内换过便是,却反向而行毫不避讳。”

思雨带笑说道:“姐姐所言甚是,妹妹不过是个不知礼数之人,如今得宠乃是万幸,姐姐教习妹妹如何保住夫人之位实属好心,姐姐好意妹妹铭记于心,不知礼之人难行毫厘,知礼之人能行万里。姐姐日后当及妃位。”

敏夫人并不为所动,倒是怒言道:“此语又怎可胡说,乃是僭越之行,妹妹可是要将我置于不尊不敬之地?”

思雨依旧毫不生气,心里知晓如今有了麻烦,便说道:“思雨绝无此意。”

那敏夫人脖间的翡翠玉佛和手腕处隐约现出的檀木佛珠,身上的佛香以及瘦弱的身材便可看出长期吃斋礼佛。思雨又笑言道:“也是,姐姐乃是信佛之人,心如白莲,不与人争,都怪妹妹方才无礼了。”

敏夫人听后心中似乎有些满意了,但又有些忌讳思雨的过于乖巧,初进宫竟知明谦的道理。便说道:“妹妹此番话过奖了。妹妹初进宫,得此盛宠,又同为夫人,我也不便责罚。但这丫头提醒不周,我且代为教管,他日方知礼数。”从方才思雨与馨儿的对话中,敏夫人能听出几许意思,如今虽同为夫人,但为了压制思雨,也便如此说。

思雨不忍馨儿受罚,便说道:“姐姐应惩戒思雨才是,馨儿百般提醒跪地求妹妹,妹妹都未答应,是妹妹顽固难训,姐姐若处置妹妹,外人不会怪罪姐姐,反倒觉得奖惩分明有度。”

敏夫人说道:“杖责你,我如何忍心?况且同为夫人,我又有何权势?”

思雨依旧带笑:“都已说过是自惩其过,姐姐无需如此,本就是思雨冒犯。”思雨自小身在皇宫,是叶岂最宠爱的公主,但叶岂的后宫,思雨也见过不少,她自幼便知晓如何方能自保,也见过跋扈善辩之人的下场。虽今日谦卑万分,但来日方长。

“慢着。”韩氏匆忙赶来,还好及时来此,本就行得有些缓,那地方相距不近故此时恰好才来。

“拜见王后。”众人先后行跪拜礼,思雨和敏夫人也行了礼,方才敏夫人行礼的姿势思雨看过后改了过来。

“两位妹妹快些起来吧!”

思雨仔细瞧过韩氏,她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步履轻快,唇上虽微白却只因刻意为之。今日王后相救饶恕她方立德于后宫之中,而且也免去闲言碎语。

敏夫人向王后说道:“王后,方才雨夫人徒跣而行被妾撞见,又言语冒犯,她护仆心切,又让妾责罚于她,妾不知当置于何地,还好王后及时来了。”

王后笑着点了点头,咳嗽了两声,说道:“思雨初进王宫便成了夫人,礼数不周也是常事,下次且注意些便是。至于这丫头,今日是一定要罚,无论何人,都不能坏了宫里的规矩。杖责十下以儆效尤,宫内往后何人再敢坏了规矩,定重罚之。雨夫人,此处过于幽僻,本宫身子骨弱禁不起这寒意,也该回宫了。”

思雨仍带笑相送,手在袖间悄悄握紧了拳头:“恭送王后和姐姐。”

思雨待她们走后,便匆忙走过来护住馨儿。两个宫人吓坏了:“夫人,使不得。如今奉王后之命行刑,可万万使不得啊!”

馨儿回头说道:“夫人,奴婢杖责十下无事,您可不行啊!”

思雨对那两个宫人说道:“此事因我而起,馨儿因我受罚实在不公平。我命你们现在立刻行刑,不然,便既是对王后不恭,也是对我不恭。”

馨儿眼中含泪劝道:“夫人,王后方才说了遵礼,夫人如今护奴婢便又是坏了规矩,他日必责难夫人,今日让奴婢受了这罪,往后也好安宁。”

思雨就是不愿放手:“你们若不想让我坏了礼数,便权当我不在此处,就算打伤了,也与你二人无关,雨心阁不会向外透露半句我受伤之事。打吧!”

那二人不知如何是好,王后之命不可违,只能闭着眼睛重重地挥下罚杖,思雨只觉后背一阵疼痛,身下的馨儿已哭得不行了,一直想起身护住她,但思雨却不肯放手。十下打了五下便停了。

思雨有些虚弱地说道:“你们下去吧!”

那二人匆忙跑了,思雨这才缓缓忍痛起身,馨儿立刻起身扶住走路踉跄的她,还在哭泣。

思雨说道:“好了,你若再抖,我背上的伤便更疼了。谁知如今早已物是人非,寄人篱下便是寄人篱下,天下也已不是儿时的天下了。也罢,既然选择好好呆在宫中,就应当如此。今后我不会再如此莽撞了。”

在思雨过去之前,假山后的一群人匆忙跟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离去了,那男子一言不发。

离了雨心阁后,那男子将金丝纹龙靴脱下了,开始朝正殿走去。

“王上,这……既然如此,方才为何不救夫人?”自小便陪伴他的內侍华阳问道。

夜朗说道:“若救她,反倒是害了她。夜国国主夜朗盛传本就昏庸,如今就算徒跣,又能如何?在夜国,寡人就是礼数。”

夜国宫人们悄声说道之时,月国正匆忙准备午时的宴席,还有一个时辰。

风国一如往日的平静,大公子这几日也清静了不少。玉公子平日里只爱与三公子陌一同玩,只因陌平日虽然傻,但却有赤子之心,与他一同玩,就能忘掉许多烦忧。

“风……风……起风喽!起风喽!风国起风喽!”公子陌一直追着风,试图用手抓住想跑,在宫内四处跑着。

“三哥,慢些跑。”玉公子在身后追着他,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哈哈哈哈,风国起风了,吹呀!吹呀!”公子陌跑得太快,玉公子追着,身边的随侍都被玉公子下令不要跟着。

绵延的宫墙内,阳光下两兄弟,一个追风,一个逐兄,两人脸上的笑都那么真实。好一幅和气的画面,冲散了四周凉凉的秋意和沉寂。

公子陌跑到大公子住处,太子使月国后,大公子入朝代为理政,一般夜里出宫回洛王府,白天皆在宫内歇憩。玉公子也追了上来:“三哥,此地并不好玩。我们去玩风筝可好?”

公子陌一把甩开了他,跑了进去:“风进去了,原来风住在这啊!风国的风从这吹的,我要去找风。”

玉公子匆忙追了过去,公子陌进去后时而躲在门后,时而躲在柱子后,时而躲在假山后,玉公子到那后他便将食指放在嘴前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别被风发现了,我带你去找他。”

公子陌今日格外疯癫,平日里只要是大公子和太子的住处,他皆不会进去,说里面有鬼,今日追风而入,玉公子担心他也只能擅闯。

行至一处隐蔽的假山时,玉公子听见了声音,便立刻拉住了三公子,让他不要出声。

方才宫人们见到他们二人也只是行礼,玉公子说不必禀告惊扰了大公子,自己这便带三公子走,如今好像是大公子的声音,他也不得不先躲着。

大公子问萧夕:“事情办妥了吗?”

萧夕是洛王身边的近侍,性格冷淡,平日里不爱说话。一张面无表情略黑的脸,体格健硕,武功极高。

萧夕嘴角发出一缕邪笑:“那玉佩已被发现,一切皆已妥当 。”

洛王满意地点点头:“嗯!办的好,风如景就算再聪明,此次只要我不再如此浮躁,他也再无出头之日了。只不过让萧夕你受苦了。明知危险,还因此受了伤。”

风如玉正欲拉着公子陌离开,没想到公子陌手中不知是指甲还是何物碰了他,让他的手一麻便松开了。公子陌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洛王:“风……我抓住风喽!”

“你这傻子,你做什么?”风如洛厌弃地看着他。

玉公子此时知晓公子陌应当会被安全送回去的,但自己方才听到那些话却并非情愿,正欲隐匿,却被身后的公子陌一把拉过去:“你看,五弟弟,我抓住风啦!”

大公子与玉公子就如此相遇,萧夕也是一愣,不禁眼角略过一丝杀意。

公子玉向大公子行了礼:“大哥,三哥方才胡乱跑入,我这才随他进来,现在将他带回去,扰了大哥清静了。”

洛王摇摇头:“我初回宫内住这几日,对五弟甚是想念。我们虽不是一母所生,但仍是亲兄弟,五弟有时间可常来此坐坐,别因我不是太子便显得生分了。”

公子玉点点头:“那是自然,我对四位哥哥皆是一样敬重。哥哥似乎有要事在身,我与三哥便不再打扰了。”

说完公子玉准备拉着公子陌一同离开,此时一把锋利的宝剑突然出现在脖间,凉意侵透全身,公子玉笑着说:“哥哥这是做什么?”

大公子笑了笑,将剑收了回去:“告诉五弟,傻子才不会死,太过精明,终有一日会死的。”

公子玉不再笑了,他推开了大公子:“玉从来不在乎江山社稷,只在乎兄弟情义。既然同根生,何相欺。本是亲兄弟,何算计。今日我什么都未听到,只是刚来此,便被大哥如此以礼相待,着实是受之不起。”

说完便带着公子陌一同走了,萧夕上前,风如洛拦住了他:“我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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