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眼疾天师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阵清脆的铜铃之声回荡在这乡间小路上。正值暮春时节，天空下着蒙蒙细雨，远处青山都笼罩在一片雨雾中，看去朦朦胧胧倒也有几分诗意。一条小路从山前平原上种满的青青禾苗间蜿蜒开去，直通向远方，尽头处似乎有袅袅炊烟升起，该是个小小村庄。

一个道士头上戴着竹笠，低着头走在这小路上，竹笠遮住了脸，看不清面目，脚下穿一双多耳麻鞋，手中持一根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个小小铜铃，铜铃声随着他迈动的脚步有节奏地传了开去。

铜铃声忽然消失，原来这道士停下了脚步。他将竹笠往上推了推，抬头看看天，有低头看了看身上湿透的衣衫，一声苦笑。这道士咋一看年纪也不甚大，但颔下却是飘着三缕胡须，眼神之中透出一丝苍桑，正是当日身负冤情，逃出白云山的应天！

自那日逃出白云山至今已是半年有余，这半年中他浪迹江湖，一面寻找醉道人的踪迹。道德宗已是发下道门谕令，召告天下修道界他的罪行，申明无论是谁能将应天活捉回道德宗，便可让他进入典玄殿观看《白云谱》三日，能将应天就地正法，便由道德宗四子各送一件法宝。

这谕令实在太过诱惑，眼下应天已是修道界的风云人物，各门各派都想打他的注意，那些刚出茅庐的后起之秀们更是想借此机会一举成名，应天这半年来几次险险避过危难，江湖的艰险，前途的艰辛也促使他渐渐成熟。他现在留起了胡子改换颜面，置办了一套江湖行头，专走乡村小镇，一路装模作样帮人捉鬼驱邪，这数日来倒也安静，没有碰着追杀之人。

走上这条小路之前，他已在荒野行了数日，干粮已是吃尽，此时腹中饥饿，身上又湿透了，他看了看前方的村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拉下竹笠，快步向前行去，那铜铃声顿时又传了开来。

等应天到得那村口，天色已是完全暗了下来，他看了看那村子，居然一点灯火都没有，一片漆黑，他摇了摇头，向村中行去。

他一路行去，那村中竟是看不到一点灯火，偶尔有几声狗吠，也是低沉嘶吼，应天见气氛有些奇怪，心中不知何故，走过去敲了几家大门，屋内分明有人，却是无人开门，偶尔有人打开门看了他一眼，还未等应天反应，立刻‘砰’地一声关上门去，屋内立刻传来低声责骂之声，应天心中越来越是奇怪。

天色看看已晚，他心中暗暗焦急，腹中也咕咕作响，眼看便要走到村尾，心中叹道：“也只好在野外再露宿一宿，明日再想办法了！”

转过一个弯，只见前面半里开外有几点灯火，隐约有些房屋。他连忙跑了过去，只见一座大宅，黑瓦白墙，两扇黑漆大门紧闭，那看到的灯火便是门前的两盏灯笼。

他厚着脸皮，跑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一片寂静，与之前一样没有反应，应天心中早有准备，摇了摇头，转身便要离开这宅子。只听身后‘吱呀’一声，转身望去，只见那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面孔来，借着门前灯笼，应天眼中映入一张脸来，只见那人一双丹凤眼，樱桃小口，皮肤白皙，竟是个俏丽的少妇。

那少妇看着应天，脸上疑惑中带着几分惊慌。应天笑了笑道：“这位娘子，贫道赶路太急，错过了宿头，不知可否借三尺之地，借宿一宿，贫道感激不尽。”

那少妇脸上神色更是疑惑，突然关上了大门。应天苦笑一声便要去寻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对付一宿，那门突然‘吱呀’一声又打了开了，那女子探头怯生生道：“道长快些进来，这村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说完扭头四望，似乎有什么东西会突然出现。

应天心中大喜，转身踏入那宅子，那女子立刻砰地一声关上大门。应天举目看去，只见这女子面容俏丽，一身白衣，身形娇小，让人生出怜惜的感觉。

那女子道：“道长莫怪，我们这村中有些不干净的东西，一到晚上便出来害人，故此无人敢在日落后踏出大门。我见道长夜行荒野，只怕遇上了祸害不浅，便请道长在此地委屈一宿，明日一早再行。”应天忙向那少妇道谢。

这宅子前院堂前一片黑暗，没有上灯，应天一愣，那少妇似是看出了应天疑惑，道：“小女子丈夫出远门去了，这村子晚上又不安宁，故此与婆婆、小姑子入夜便到后堂休息，前厅便没有上灯，适才听得道长敲门，我才急忙跑了出来。”

应天连忙又是道谢。那少妇引着应天走入前厅，道：“后堂都是女流，道长若不嫌弃，便请在这前厅歇息一晚，这边灯油没了，我去后堂取些来。”

应天连忙点头，突然耳边听到一阵琴声，悠扬悦耳，那女子本来便要转身入后堂，此刻琴声响起，又道：“这是我小姑子，年方双十，长得十分标致，又性喜抚琴，还待字闺中。更难得琴技高超，每日此时便要抚那瑶琴，道长莫要见怪。”说罢指了指隔开前后堂的影墙上一个圆窗，便入后堂去了。

应天远远从那圆窗看去，只见那后堂有两三间房间，其中一间灯火通明，隐隐约约有个女子坐在窗前抚琴。应天看了一眼便不再看，默默坐着等那少妇前来点灯，耳边听得那琴声一会悠扬，一会低沉，似是在表达各种感情。等了一会那少妇还不过来，那琴声忽然一转，变得低沉转折，似在诉说对亲人的怀念，应天听了一会不由得想起醉道人来，回想起从小到大和醉道人的点点滴滴，心情慢慢激荡起来。

他再听了一会，心情更加激动，缓缓移步向那圆窗走去，心中极想看看那抚琴之人到底是何模样。他走到窗前，那抚琴女子似乎发现了应天，抬头对他笑笑，扬起一只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给应天看。应天隔得太远，也看不清她手中之物，又走近几步，到了那圆窗前，踏上圆窗前摆的一块石头，探头过去细细张望。

便在此时，眼前一黑，琴声忽然消失无踪，应天还未反应过来，颈中一紧，已是被什么东西勒住，双脚忽然悬空，凭空被吊了起来。

应天顿时无法呼吸，心中慌乱，在空中拼命挣扎。幸好他内息深厚，一时还不致死，但感觉喉头越来越痛，眼珠渐渐凸出，舌头也慢慢伸了出来，脑中慢慢开始模糊。便在此时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自己怀中还有一柄‘玉绝剑’，当下挣扎着探手入怀要摸了出来。

谁知他手脚越来越无力，脑中也渐渐模糊，‘玉绝剑’没有摸到，触手摸到一张纸片，他心中差不多还剩最后一丝清醒，知道是平时所画灵符，但此时已没有选择，便是一根稻草他也要抓住，求生的本能趋使他摸了出来，也不管有用没用，心中一动，燃了那符。

他眼前忽然一片明亮，颈中一松，跌落在地，耳边听得一阵惨叫！应天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连连咳嗽，头脑渐渐清楚，这才抬头看自己身边的情况。只见自己身边飞舞数团火球，前面三丈处一团大火球，熊熊燃烧，其中还夹杂着凄厉的惨叫。

应天一片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惨叫声渐渐平息了下去，那大火球渐渐熄灭，身边的火球盘旋了一阵也化作满天火星散去。

应天四顾看看，哪里有什么大宅了，周围一片坟地，自己便站在一处墓穴中，顿时记起在典玄殿那‘妖鬼部’中记载，怨气极深的缢鬼，常常在深夜引诱单身之人或心情郁积之人看个圆圈之类的东西，那圆圈中不是金壁辉煌仙人所居，便是西方极乐之类，那缢鬼便劝说要引诱之人，钻入那圈子便可到达那极乐之地，人只要头颈一入那圈，便被吊起缢死，做了孤魂野鬼。原来那圈便是缢鬼死时上吊所用之绳圈。

应天知道自己遇上了道行极高的缢鬼，否则不会以琴声惑人心神，还能幻出宅院，引自己上当。他顿时一身冷汗，心中一阵后怕，想道：“我如不点燃那摸到之符，只怕今日便要死在这乱坟岗，一样做个孤魂野鬼了。”他忽然心头一闪：“刚刚点燃的是什么符呢？”

当下，应天摸出怀中所有符箓，一张张数过去，恰恰是少了一张平日认为没用只能当灯笼使的――‘金刚除秽符’。

原来那‘金刚除秽符’专克世间一切阴邪之物，那缢鬼运气不好，本想再害一人，吸他死前凝积的怨气来增进道行，却不想这‘金刚除秽符’是它天生的克星，被那符引来的纯阳真火烧了个魂飞魄散。

应天也渐渐想通了此点，不想此符还有如此妙用，他心中想道：“有了这符，我这天师身份便也名至实归了……”心中得意一阵，不觉感到这次运气极好，也不知下次是否有命点燃这符，自己这天师有眼无珠，人鬼不分，最多也只是个‘眼疾天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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