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声叹息

2010年底，上海发生了一件大事，位于胶州路的一栋高层公寓发生大火。

这是一栋教师楼，整栋楼几乎全部陷身火海，大火导致上百退休老教师死伤。而纠其事故原因，据官方公布的调查结果显示，是无证电焊工违章操作引起的。

这则新闻让安然心中惶恐不安，她又想起婆婆总是将锅烧干的事情来。一个小火星都能引起如此大的火灾，婆婆那锅上还坐着竹制的蒸笼呢，那万一烧起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晚上，安然再次跟赵连忠提起这事来。赵连忠这次的态度难得的跟安然保持了空前一致，严肃的点点头：“嗯，这事我得跟他们好好说说，万一着起来可不得了了。”

安然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一些。

第二天，赵连忠下班的时候，提着一大困麻绳就进门了。

“咦，你拿这么多绳子是干啥呀？”公公不解的问。

“来来来，娘，你也过来！正好跟你们讲一下，万一发生了火灾，这个绳子就这样寄在窗户上，先把小孩放下去，然后你们俩再想办法下去。你看，就是这样……”赵连忠把爹娘招呼到阳台，认真的做着示范。

安然抿着嘴跑回房间，捂着嘴巴一通狂笑。哈哈，赵连忠可真有他的，居然能想到买捆绳子回来，这已经是不可思议了，还正儿八经的给他爹娘培训。最可乐的是那句‘先把孩子放下去，然后你们自己再相办法’。安然感叹着，对父母再孝顺，也抵不过对孩子的感情啊。怪不得有笑话说，一个老母亲临终时死死抓住儿子不放，直到儿子保证对老父亲会像对亲儿子一样时，母亲才安心闭眼。

等赵连忠进了卧室，安然嘴上责怪着：“你也真是，你那样跟他们说，他们会不高兴的。”

“怎么了？”赵连忠一脸诧异。

“你不是让他们先把孩子放下去嘛，就算心里真这样想也不好直接说出来的，他们会有想法的。”安然说。

“本来就是啊，我不说他们肯定也会这样做的啊。这样做不代表不孝顺，而是理智。”赵连忠一脸正经的说。

安然一听乐了，打趣道：“好，那我来问你，那个经典的‘老婆和妈同时掉进水里’的故事，理智先生，你有解吗？”

“有啊！”赵连忠不假思索的说。

“哦？那你先救谁？”安然问这话的时候心想，你肯定是先救你娘呀。不过，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得出口。

令安然没想到的是，赵连忠脱口而出是：“先救年轻的，这是显而易见的。”

安然花了2秒钟来判断赵连忠并非开玩笑而是认真的，一瞬间心里充满了感激：“你这意思是先救我了？”然后又不解的问：“为什么？这可不符合你这大孝子的定位啊！”

“先救年轻的性价比高啊。首先，老的救上来了也活不了多久，年轻的肯定比老的活得长吧，创造的价值也大，对家庭对社会都是好的；其次，年轻的救上来了还能一起来救水里的人呢。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到，肯定是先救年轻的。”赵连忠一本正经的说。

赵连忠的这席理论让安然惊为天人，天哪，这理工男的思维，真不是一般人哪！世纪难题到他这儿都有解，而且似乎合情合理。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安然说不清是悲是喜，只是默默的想，如果有一天，我也成了性价比不高的人，你会不会选择放弃我呢？

话说，自从赵连忠买了绳子之后，烧干锅的事情公婆总算没有再犯。2个月就这样安安全全的渡过了，正当安然以为可以安心过个年的时候，接二连三的糟心事又来了。

有天下班，安然出了电梯，见门是敞着的，客厅一个人都没有，屋内静悄悄的。安然的第一反应便是“进贼了”！悄悄的走进厨房，顺手抄起一把菜刀，安然蹑手蹑脚的往卧室走去。

其实要放在以前，安然的第一反应肯定是“跑”，可是此刻，她已经顾不得害怕，因为，她的孩子还在这间屋子里呢，也许已经被歹人控制，也许……安在不敢多想，母爱的力量让她变得都忘了害怕，救孩子是她此时唯一的念头。

这时，门口发出吱的一声。

仿佛紧崩的神经被人拦腰掐断了一样，安然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惊的跳转身来。

只见公公正提着一桶水站在门口中，看见安然双手持刀的样子，不禁乐了：“这你是干啥呢？”

安然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呼了一口气，奇怪的问：“咦，家里没人门怎么是开的啊？我以为进贼了呢！”

“你娘带着孩儿下楼玩去了，我这不打水去了。”公公说。

“那，你怎么不锁门啊？”安然不解的问。

“就两步路，我这下去就上来了。”公公不以为然的说。

“这样不安全的，万一进贼了怎么办？”安然焦急的说。

“不——会！哪有那么多贼，咱这对面还住着人家呢。”公公把安然的话当成了笑话，乐呵呵的回道。

……

最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多说无益，安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种情形犹如电影回放般在安然的生活里不断上演着，而每当这个时候，安然的怒气总是会噌的一下升腾起来，然后在胸口百转千回，最终不得不变成一口闷气咽回肚子里，无可奈何的伤害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回到卧室，安然站在窗前，一边吐着气，一边轻轻的揉着胸口，很久很久才缓过气来。

晚上，赵连忠听了安然的话，也吓了一跳，很严肃的批评了他的父母：“现在临近年关，锁着门还怕被盗呢，你们这可好，大敞着门，等着人家来偷啊？……对面有人管什么用，又不是咱们村，这城市里同一个楼进进出出连招呼都不会打的，躲还来不及呢，谁管你这闲事？……”

接踪而来的烦心事，就是公婆的死不悔改和日渐不满。

“孩儿他妈真是，怎么什么事都跟连忠说！” 第二天早上，安然无意间听到婆婆这样对公公说。

现在的安然，已然被生活磨历得皮实了，面对这种事情，不再像以前那样激动，听到只当没听到。我只要达到我的目的就行，其他随你说去好了，训你的是你儿子又不是我，你顶多也是敢怒不敢言。

当安然准备出门时，突然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糊味，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跑进厨房一看：果然！锅又烧干了，蒸笼已经开始发黑了，浓烟滚滚。

关了火，打开窗，再打开抽烟机呼呼的吹着，安然站在煤气灶前出神，欲哭无泪。现在，安然在面对这种事时，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激动和冲动，反正说了也没用，还白白伤了和气。生气不是目的，赶紧想出解决方法才要紧。

一路上，安然一直心不在焉，不停的走神，还差点坐反了方向。唉，每天这样胆战心惊的去上班，心情怎么好得了？改变他们是不太可能的了，看来送他们回去已经势在必行了。好在，再过几个月孩子就上幼儿园了。一路上，安然边走边思索着各种解决办法：怎么说服赵连忠，孩子的接送问题，寒暑假怎么安排？……等等等等，想的脑子都要爆炸了。

晚上，安然先是“色诱”了赵连忠，然后，趁着他心情好，心平气和的把白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叙述了一下，并把他父母来之后的变化和未来的担忧全方位的分析了一遍，最后跟赵连忠摊了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早晚得出大事，到时后悔都来不及。反正他们不是一直觉得在这太闷了很想回老家去嘛，正好今年9月份宝宝就上幼儿园了，到时就如他们的愿，让他们回去养老吧。人老了总归叶落归根么，早点回去享清福也挺好。生活费我们每个月给他们寄，他们高兴的话可以种种菜养养鸡，轻闲自在。而且乡下空气也好，你看那些老寿星，几乎都是出自乡下的……关于带孩子么，我们自己克服一下。”

安然说的有理有据，赵连忠却一下激动起来：“怎么克服？！”

“我想过了，上学我可以送，接嘛你来。即使接得晚一点也不要紧，可以在门卫那儿放一段时间的，你下班后接回来就好了。就是孩子会可怜一点，但是总要好过出现火灾什么的安全问题吧。”因为早有准备，安然顺顺畅畅的一口气说完，有理有据。

“你别忘了，每年还有两个寒暑假呢。”赵连忠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不难解决，我们楼下就有暑托班，不仅包午餐，还有辅导老师，连兴趣班都不用报了，一举两得。”

赵连忠被堵了口，一时语塞，却又心有不甘，摆出一副难看脸色来。

过了半晌，赵连忠终于开了口：“我把他们接过来，不仅是为了带孩子，也是想放在身边给他们养老。所以，孩子可以不让他们带，但是我不会赶他们走。”

安然一听就炸开了：“我没有要赶他们走的意思，是他们自己总说想回老家舒服，就好像在这儿多委屈似的。话说回来，就算他们不给我带孩子，给他们养老送终也是应该的，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但是，我想问的是，为什么我们结婚时你说他们会一直在老家不会到上海来养老？而且当初接来的时候你也说只是过来带孩子的吗？现在又这样说，这是什么意思？欺骗我吗？……我需要一个解释！”

……

沉默了很久，赵连忠硬梆梆的扔出一句更让安然崩溃的话来：“我不太记得了。但是，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嗬，这是想耍赖吗？！安然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把所有的结果都想到了，就没想到这个一向爱面子的男人会来这一招，实在出乎意料。真是狗急要跳墙了。

男人的话信不得。特别是在热恋和新婚阶段，所有的许诺都不能当真，不管他当时是出于敷衍也好真诚也好，可是日后，在现实生活面前，都有可能翻脸不认帐。这是安然得出的教训。

“你看现在，我身体不好又要忙孩子实在是没有精力，看到他们总是这样乱七八糟难免要生气，这样你也难做人，对吧？要不这样也行，先送他们回去，等过两年孩子大了他们也行动不便了再接回来，那时我们就有精力了，什么事都我们自己做不用他们管，他们只要安享天年就好了，这样行吧？”安然决定以退为进。

可是，对安然的话，赵连忠始终以沉默应对。于是，安然也不再多说了。

安然知道，赵连忠是很倔强的一个人，他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安然还看明白了一件事：山东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几乎是胎生的。赵连忠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骨子里的孝道理念在作祟，把父母送回老家，在外人看来就是大大的不孝。所以，即便他也知道父母其实在上海生活的并不如在老家舒服自在，但还是要坚持这么做。

唉，没有办法，再纠缠下去只会将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境地，算了，先缓缓再说吧。安然只能这样劝自己。

谈判陷入僵局，生活，又陷入一个死循环，没有希望，没有出口。卧室的温度也开始迅速下降，自从提起这个话题之后，赵连忠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淡。

在一片冷漠中，时间进入了2011年的新年。整个春节假期，安然过得索然无味，她又开始频繁的思考起离婚的问题来。“等孩子上了学，自己既能出去工作了，带孩子的问题也解决了，到时候他要是再这样的话，我就……”安然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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