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段路一个故事·第一章 家乡

每一段路一个故事·第一章 家乡

擦药的手很轻，药油带着点刺鼻的清凉，顺着红热的皮肤渗进去，却没盖过爸爸掌心的温度。我眯着眼装睡，感觉他的指尖在我屁股上顿了顿，像是怕碰疼我，又像是有话没说。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臭小子，跟你妹学学，别总让大人操心……”

这话我不爱听，可没敢反驳——屁股还疼着呢。直到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屋，我才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琢磨：凭啥要跟张家苗学？她不就会背两句课文、能帮奶奶喂个鸡吗？我会爬树掏鸟窝，能跟村里的小子们赛跑，还能帮爸看服装摊——上次有个婶子想砍价，我一口报出进价，把人说得哑口无言，爸还夸我机灵呢！

第二天上学，我故意走得慢吞吞，远远看见张家苗背着花布书包在前头走，小辫子甩来甩去。我捡了块小石子，“啪”地砸在她书包上。她吓了一跳，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哥，你别闹了。”她声音小小的，“昨天老师说你，爸都生气了。”

“要你管！”我梗着脖子，快步超过她，“你个丫头片子，少管我的事！”

可那天上课，我没敢再睡觉。老师讲“a、o、e”，我跟着念得比谁都响，余光瞥见张家苗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手里的铅笔头在纸上写得飞快。下课的时候，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张家明”三个字。“哥，老师说要练习写自己的名字，我帮你写了个样子。”

我瞅着那三个字，撇了撇嘴，却还是偷偷把纸塞进了裤兜里。

从那以后，我上学倒是不逃了，可麻烦事儿没断过。今天跟男生抢橡皮打架，明天把女生的跳绳藏起来，老师找家长的次数比我得的小红花还多。每次爸去学校，回来都要叹半天气，却再也没动过手打我——顶多是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让我站在旁边听他说：“家明，咱张家虽说不算啥大户，可做人得本分。你是男孩，将来要撑起家的，总这么混，长大了能干嘛？”

我听不懂，也不想懂。那时候我最盼着放学，盼着爸收摊回来给我带糖糕，盼着晚上跟村里的小子们去晒谷场捉迷藏。张家苗总不爱跟我们玩，她要么在家帮二婶缝扣子，要么就坐在院子里看书，奶奶总夸她“文静懂事”，夸完还得顺带说我两句：“你看看家苗，再看看你，整天野得跟猴儿似的！”

有一回，晒谷场的草垛着了点小火，是我玩火柴不小心引的。我吓得撒腿就跑，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后来听见外面吵吵嚷嚷，还有二婶的声音：“火不大，家苗发现得早，用水桶浇灭了！”我偷偷探出头，看见张家苗站在晒谷场边，衣服湿了大半，头发上还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个空水桶，正跟爸说着什么。

晚上爸把我从柴房拉出来，没骂我，也没打我，就那么看着我。我心里发虚，低着头不敢看他。这时张家苗端着碗水过来，递给我：“哥，你别怕，爸没生气。”她顿了顿，又小声说，“我跟爸说，火是我玩火柴弄的。”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眼神躲闪着，耳朵尖红红的。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热。我接过碗，一口把水喝干，没说话，却在心里默默想：以后不欺负张家苗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我上了二年级，张家苗还是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的，成绩总是班里第一。我呢，成绩不上不下，却学会了帮爸看摊——客人来了，我能麻利地递衣服、报价格；收摊的时候，我能帮着扛大包，比村里同龄的小子都有力气。爸总说：“家明这孩子，脑子活，就是不用在正途上。”

那年冬天，下了场特别大的雪，跟我出生那天一样大。学校放假，我窝在家里看电视，张家苗过来问我：“哥，要不要去山上捡柴火？”我本来不想去，可看见她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还是点头了。

山上的雪没到膝盖，走一步陷一步。张家苗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她捡柴火很利索，很快就捆了一捆，我却只捡了几根细树枝。“哥，你看那边！”她突然指着山腰，“有只小野鸡！”

我眼睛一亮，拔腿就追，忘了脚下的雪厚。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扑通”摔进了雪坑里，疼得我直咧嘴。张家苗赶紧跑过来，蹲在坑边，伸手拉我：“哥，你慢点！”她力气小，拉不动我，急得快哭了：“哥，你抓紧我，我叫人来！”

“别叫！”我咬着牙，“我自己能上去！”我撑着坑壁，使劲往上爬，她在上面拽着我的胳膊，小脸憋得通红。终于爬上来的时候，我俩都摔在了雪地里，看着对方满身的雪，突然都笑了。

那天回家，我把烤红薯全给了张家苗。她不要，我硬塞给她：“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其实我最爱吃烤红薯，可那天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我就是想让她多吃点。

晚上睡觉前，妈进来给我掖被子，笑着说：“今天家苗跟我说，你帮她扛了一路柴火，还把红薯给她了。”我翻了个身，假装没听见。妈又说：“家明长大了，知道疼妹妹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是啊，我长大了。虽然我还是不爱学习，还是爱跟小子们打闹，可我知道了，张家苗不是“丫头片子”，她是我妹妹，是会替我背锅、会拉我出雪坑、会把烤红薯分我一半的妹妹。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响。我想着明天还要跟张家苗去山上捡柴火，想着爸收摊回来可能会带糖糕，想着奶奶明天可能会蒸包子——突然觉得，在这个小农村里，有爸有妈，有奶奶爷爷，还有张家苗这个妹妹，真好。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后来的路会走得那么远，会遇到那么多事。可每当想起家乡的雪，想起晒谷场的草垛，想起张家苗递过来的那张写着“张家明”的纸，心里就暖暖的——那是我这辈子最踏实、最安心的时光，是我走再远的路，也忘不掉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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