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从来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无檀觉得最近的季无爱很怪。

先是总暗暗的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着他，有时候说着说着话望着他的脸就开始发呆。可不论他旁敲侧击还是反唇相讥，季无爱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说。

有一天，却突然找他，用极认真的神色对他说。

“无檀，我知道你有办法。今天晚上子时我想出去，你记得带两坛秋月来。”

他嬉笑着反问：“我凭什么帮你？”

“无檀……”

季无爱的脸色沉了下来，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无檀见她这种神色心莫名一跳，鬼使神差的便答应了。

子夜时分，无檀如约而至。季无爱一身白衣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越墙而入的他，神色缥缈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她向他伸出手，缓缓地扯开一个笑容。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温柔美丽像是随时会落下泪一般的笑容。他怔怔的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指甲很凉像是今晚的月光。

她笑着问他：“会轻功吗？”

无檀点了点头。她像是高兴极了。

“那走吧。”

“去哪？”

“向东五里，枯井处转南三里。”

他搂住她的腰，一运功便腾身而起。衣袂随风，一块块砖瓦屋檐掠过脚下。夜风微凉，她的长发扫过他的脸颊。她的眼眸很空，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安静，他紧了紧手臂却好像怎么也抱不住她。

他下意识地走完了她指定的路，直到她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停下来。他运功，落在草地上，环绕四周。出乎意料的山清水秀，草地，树林，清浅的河流。

她环绕一周，眼神里露出忧伤又怀念的神色，口中喃喃道：“有点不太一样了……屋子不见了……”

声音太小，如果不是这夜太静，他恐怕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回头，一歪头神色调皮像是不知人事的少女。

“坐啊。”说着自己自顾自的坐到了草地上。

无檀轻笑一声，一撩袍子便席地而坐。

“酒呢？”

他递过一直带着的两坛酒，掀开酒封，递给她。浓烈的酒香沁人心脾，不愧是京都有名的好酒。她接过，大口一饮。

“酒味清冽缠绵，聚散胸中不去，当得起秋月二字！喝呀，你不是最喜欢喝秋月的吗？”

无檀执酒的手微微一滞，她怎么知道秋月一直是他的最爱的？

“你今晚到底出来做什么？”

她漫不经心的举起酒坛，笑闹：“看风景。”

他一挑眉，似是无奈：“就这个？”

她回眸，亦挑眉：“不然呢？”回身直臂，酒坛对着两人面前的河流，笑着问他：“不美吗？”

他的视线随之望去，确实是美的。清浅的河流看不见底，月光照在上面泛起银色的碧波，反映着这满天的星晨。他回身望向她，她的眼神清浅纯澈，像是盛满了整片星光。

他灌下一口酒，笑着说：“美的。”

她嘻嘻的笑了，很快乐的样子。他看着她，明明未饮多少，却觉得有些醉了。

她给他讲了一个很世俗的故事，老套的英雄救美。虽然他不知道这个故事成立的条件，但是他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被救了的女主角恐怕就是这个半夜出来看风景的女人。

故事终了，他看见了她眼角点点的泪光。

他转过头，心口有些发堵，拿起酒坛灌了一大口。他曲起腿，嘴角一扯似笑非笑。明明是疑问的口气，却用的肯定句。

“是今天救的你，对吧。”

她叹气，垂下眉眼：“对。”

他皱了皱眉，想起她总是望着他这张脸发呆，又想起她曾经提起的另一个名字。

“是那个叫韩浅的男人吗？”

她愣了一下，灌了口酒，声音有些低哑。

“对……”

“你喜欢他？”

“我曾经，喜欢过他。”

他心口莫名一痛，揪得他浑身发紧。

“他在哪？为什么不去找他？”

她突然站起身，痛饮坛中酒，琥珀色的酒液沾湿了胸前的衣衫也不管不顾。良久，脚步一踉跄，低着头哑着嗓子说道。

“你知不知道，他说过一句话。他说啊，从来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他走了……走了……白头不见啊……”

突然，她疾步走向河边。饮一口后，便伸直了手臂坛口向下，琥珀色的酒液倾泻入河，点滴不剩。

一甩手，酒坛摔在地上砸的稀巴烂。她笑着，放纵又释怀。

“韩浅，也许真的是时过境迁，胸中最后剩的那点难过，竟也被酒液冲掉。虚虚假假，是真而非，我都已不再想纠察。既然一切都已改变，坛碎为证，你我从此，相忘于世吧。”

他看着她，身体一阵空泛像是被断掉了什么，抓也抓不住。他想起那个像是随时会落泪的笑容，突然明白了，这是场告别，告别啊。

他走上前去，架住她的身体。她面色酡红，眼眸半眯，早已是醉了。在他怀里不知道呢喃些什么，很快闭眼睡了。他低着头，看着那张染上***的脸颊，低喃着：“那个叫韩浅的男人不知道是个怎样的人？此生相忘，美人，你倒是好狠的心……”

他手臂一收，腾空而起。向着来时的方向回程，直到身影消失在河边。一道身影才从树后闪现而出。

月光映照下。男人面目清隽，眉目昭然，玄色衣衫上青竹挺拔。

半转身，望向闪着银光的河流，低声念道。

“从来美人如良将，不许人间见白头。有趣，有趣……”

天尽头，月色撒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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