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宁州地区行署和宁州县委原来都在宁州城里，当地改市后，宁州市委市政府搬迁到距宁州城三十五公里的冷水镇，这里是枝柳线上的一个站点，位于潇水江畔。随着权力中心的迁移，原来的宁州城就成了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宫庭怨妇，各种高档的酒店、商业中心、工贸企业都紧傍着权力中心所在地而兴建，在十多年的时间内，一座规划整齐的现代化城市就蔚然成形了。冷水镇和宁州城的境遇，使商品经济嫌贫爱富的特性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但是，宁州县城被冷落未必就是一件坏事，宁州县城少了一些繁华与投资，便也少了一些喧闹与污染，也少了顶头上司在眼皮底下的监督和干扰，多了一些独立行事的自由，更是一件值得偷着乐的好事。

最近几天，李云的精神特别振奋，因为有两件好事眼看就要梦想成真。一件自然是汪霞终于同意嫁给他，另一件是，市委组织部赵部长昨天到宁州来找他谈了一次话，谈话中隐隐约约地透露，市委打算要提拔他担任宁州县委副书记。赵部长今年刚四十出头，是林涛担任市委书记后亲自把他从宁州县委组织部长提拔为市委组织部长。他身材瘦削，眼窝下陷，两只眼睛雪亮雪亮地很会揣摩上司的意图，人也显得十分精明强干。在宁州县委组织部时跟李云的关系就很铁，俩人常常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可他现在找李云谈话，明显地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使李云不得不感叹，看来人际关系也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久的朋友。

李云对汪霞的追求是情真意切的，旁人眼里觉得不值得，因为汪霞长得再漂亮，毕竟有一个那么大的拖油瓶。但旁人哪里体会得到，李云的童年和少年，都是跟汪霞在一起度过的。如果离开了对汪霞的回忆，他的整个童年期和少年期就会象一个人没有了血肉而只剩下一副骨架。他记得上小学的第一天，他和汪霞俩人排队时，两只小手就拉在了一起。童年时期两小无猜，他们一起放牛，一起砍柴，一起捉迷藏，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只要有汪霞在场，他就会觉得特别开心。小学毕业，他们一起考上了县城三中，少男少女开始知道害羞了，无论在学校或在村里，他们都不敢公开的出双入对了。汪霞正值豆蔻年华，亭亭玉立的美女坯子就象一颗耀眼的星星吸引着全校男生们的心，但汪霞对其它男孩给她写的纸条或者在公开场合献的殷勤都是羞红着脸不理不睬，唯独在李云面前表现得含羞带却，小鸟依人。在学校里每次相约回家，俩人都是约定在县城的南门桥会合，然后一起步行回家。三十多里的简易公路，俩人怀惴着甜蜜，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快进村子的时候，俩人又只好依依不舍地拉开距离。从家里返回学校的时候，俩人又相约在村头西侧的大柳树下会合。县城的南门桥和村头西侧的大柳树，成为他俩的关系由友情发展为爱情的见证，“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诗句就是他们爱情的真实写照。县城的南门桥是一座凉亭式的廊桥，不仅可以供人们遮风挡雨，而且是夏天乘凉的最佳去处。入夏以后，当他们从家里返回学校时，每当经过这里，俩人都会有意识地放慢脚步，感受着从河面上吹来的凉风习习。

五年前这座南门桥因城市扩建而失去了它的功能，这座铭刻着甜蜜记忆的廊桥竟无情地被拆除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座离它一百米远处的钢筋混凝土桥梁，作为这个县城的主干道的一部分，连接着北城和南城两个部分。但南门桥的五根青石砌就的桥墩依然耸立在那里，上面已经斑斑驳驳地长满了青苔。李云每次从新建的桥梁上经过，目光总是穿越过河面，回忆起他与汪霞在南门桥上见面时，汪霞那红艳得如桃花般的笑脸，那双开始显露出少女妩媚的大眼睛里焕发出幸福和满足的光彩，再想到汪霞现在见到他时那种怨恨而冷凝的眼神，他的心总是忍不住颤抖。

时间可以象河水般无情地流逝，但李云对汪霞的留恋却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鲜明而緾绵。他与陈局长的女儿结婚后，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做着一个同样的梦，他在梦中总是想竭力接近汪霞，重新营造出那种亲密无间的恋情。但每一次，汪霞都是象女神一般高贵而冷艳，隐隐约约地可望而不可及。他每一次都是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汪霞的名字而惊醒。以致常常上班的时候精神萎靡不振。他曾经怀疑自己的心理上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有一次到省城出差，他偷偷地到湘雅医院去看过心理门诊。他向心理医生诉苦说，人们总是说，小时候的事情是不能当真的，人生的初恋总是难以成功的，他为什么却会这么迷恋中学以前的生活，会这么迷恋自己的初恋而不能自拔？心理医生看见眼前这位长得如此帅气的小伙子也会为诸如此类的问题而染上心理疾病，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字斟字酌地说，也许是因为你小时候的生活确实比其它大多数人甜蜜而浪漫，而你成人后的生活又恰恰是有过多的虚伪和压抑，两相对照，就容易使人过多的怀念小时候的生活，就象人老了以后特别怀念年轻时候的生活一样，那也是因为人到老了后，常常是精疲力竭，疾病緾身，所以也就特别怀念年轻时候的热情和充沛的精力。对于心理医生的这番解说，他只好自嘲地不置可否。可怜的是那位陈小姐，她费尽心机地动用了双方家长的影响力，终于把班上这位女生们公认的大帅哥弄到了手，却发现得到了他的人却得不到他的心。这位长得又黑又瘦的女人，如果跟汪霞站在一起，那肯定是一道惨不忍睹的风景线。可她偏偏又是自信心十足而且醋意十足的女人，她每次想找李云吵架，李云却显得十分心灰意冷地对她说：“我的陈小姐，我每天上班的时候都是迎来送往，低三下四，我实在是没有吵架的精力和热情。”她想去找县领导告状，可李云又没有什么出轨的把柄在她的手里，真是硬拳头砸到了海绵垫，这位陈小姐只好气闷郁结于心，不到两年，就患上了胃癌，郁郁寡欢地告别了这个世界。陈小姐临终前两天，李云还在陪同县委陈书记在省城开会。弥留之际，李云还是赶到了重症病房，那位陈小姐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圆睁着双眼，对着李云喊道：“我就是到了阴间，也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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