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春节过后不久，正当刘林以厂长的身份规划好全年的工作，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出乎刘林的预料，省主管部门派来了一位四十出头的厂长。据说此人拥有机械制造的硕士学位。但遗憾的是，此人专精的不是机械制造，而是权谋之术。他刚一上任，对刘林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前辈的叫个不停，那架势，比儿子见了老子还恭敬，各方面的事情仍然放手让刘林指挥调度。但半年之后，他羽翼丰满，大权收拢，在厂务会上提出，为了干部队伍的年轻化，必须壮士断腕。凡年满五十岁的中层以上干部一律内退。刘林已经五十二岁，这一来，他就理所当然地被列入了内退的名单。

这时候刘林才想起了那个老人的话，这个老顽童竟然如此深刻地看透了人世间的沧桑沉浮。

象刘林这种精力充沛，雄心勃勃，把事业看得比生命还重的男人，总觉得上帝留给他的时间还很长很长。正当年富力强之时，突然被强制退休，他的事业也戛然而止，那种孤独感和失落感象冰水一样浸透了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本来话语不多的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如果与他相濡以沫二十五年的爱妻仍在，也许会想尽办法来安慰他的失落。可杨玲陡然间架鹤西去，如今面对这人生低谷，他只能在清冷的房间里面对着爱妻的遗像，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刘林是一个有女人缘的人。自从他内退以后，痴情的女人们并没有背叛他，愿意给他当红娘的人依然踏破门槛，络绎不绝；搔首弄姿，向刘林暗送秋波的女人也大有人在。但又有谁知道，这种女人缘给刘林带来的痛苦和困惑，一点也不比官场上的少。所以他对于所有这些红娘和暗送秋波的女人，一概予以谢绝。

平心而论，刘林是一个事业型的男人，他对杨玲的爱也是真切而深沉的。刘林和杨玲结婚后，追求杨玲的男人们都高唱着“天涯何处无芳草”的歌，偃旗息鼓，各奔前程。可痴情的女人们并没有就此罢休，所以有关刘林的桃色新闻总是如影随形，不胫而走。他结婚后的第二年，他从政治部调到本厂最大的装配车间当支部书记，那年他二十六岁，他的女儿刘杨也正好出生。车间里最年轻漂亮的一个未婚女技术员竟如痴如醉地暗恋上了他。她的各种求爱的纸条和暗示自然都被刘林断然拒绝，最后，这名未婚女孩竟然得了精神病。每天早晨上班的时候，她都眼巴巴地等在刘林住的楼下，直到刘林下楼出现在单车旁，她才笑眯眯地离开。这个女技术员，就是周副省长在与他的谈话中提到的那个女人。

刘林三十八岁那年，他从车间主任提拔为主管生产经营的副厂长，厂调度室一位学经营管理的女大学毕业生杨柳又暗恋上了他。这位女大学生在感情方面可不是一位乱来的女孩。她一米六五的身高，五官活泼精致，面容漂亮而不落俗套。大学四年追求她的男生也排着长队，可她的春心从未萌动。可见了刘林之后，就象有鬼魂附身，她对刘林的追求竟大胆疯狂得不可收拾，完全是一副敢爱敢恨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尽管刘林的应对无可指责，但有关刘林与这位女大学生的流言仍然漫天飞舞。在这些流言中，刘林已经被塑造成怀惴泡妞秘籍的情场高手，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刘林自己却还被蒙在鼓里，他只当这位女大学生是一位思想开放，性格外向，没心没肺的新新人类。而且，杨柳对经营管理的悟性和雷厉风行的工作效率还使他十分欣赏。这年的十一月底，刘林同生产计划处胡处长带着这位女大学生到北京参加部里的生产协调会。一开始，刚毕业不久的杨柳第一次参加领导云集的盛会，心情比较紧张，举止也中规中矩。后来她看见许多头头脑脑都带着年轻的女秘。她问住同一房间的女孩：“你以前来参加过这样的会议吗？我觉得好紧张的。”这位女孩奇怪地望着她，就好象望着一位外星人，望了好久，最后才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别看男人们在会议上一个个道貌岸然，背地里一个个都是馋猫，一肚子的坏水。”

杨柳一经点拨，恍然大悟，她觉得这次是搞定刘林的绝好机会。也是天公作美，会议结束前一天，五十多岁的胡处长被厂长紧急召回去了。那天晚上十一点，刘林刚刚睡下，就响起了敲门声。刘林问：“是谁？”杨柳说：“是我，胡处长要你接电话。”刘林穿好衣服，打开了门。杨柳一下子就扑进了刘林的怀抱，双手紧紧地抱着刘林的腰说：“没有电话，是我一个人害怕！”刘林说：“瞎胡闹！两个女孩睡一个房间有什么好害怕的！”杨柳说：“那个女孩陪她的领导去了，我一个人睡就是害怕！”刘林说：“不行！你一个年轻女孩这样做，那不是毁了自己吗？”杨柳说：“毁在你手里我乐意，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怕！”刘林说：“你不怕，我怕！我怕还不行吗？”杨柳说：“我自愿的，你怕什么？你可别推我出去，如果你推我，我可大声喊叫了！”刘林想了一想，深更半夜大声喧哗确实不好，他说：“那好，你就睡胡处长的床吧！”那天晚上，刘林一直合衣靠在床上，再也没有躺下。从北京回来后，有关刘林与这位女大学生的流言于是掀翻了天，刘林就是有十八张嘴，也只能越描越黑。多亏杨玲通情达理，才没有酿成婚变。可杨柳面对汹涌澎湃的舆情，一点也不在意，继续胡搅蛮缠。刘林严肃地批评和教育了这位害单相思病的女大学生。谁知这位女大学生竟是一位情真意笃的情种，也是一头倔驴，她最后留下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我爱刘林，刘林的身上没有媚骨，只有童真，这个世界除了刘林之外，其它的男人都污浊不堪。既然我得不到刘林的爱，我就决心到庙里当尼姑去了。”从此这个女生就不见了踪影。两年后，有一个从南岳拜佛回来的厂里人说：在南岳山下的尼姑庵里，在香烟缭绕，古佛青灯的一片诵经声中，她看见有一个年轻的尼姑好象就是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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