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能修真

黔北深山的晨雾还未散尽，鹤鸣村的草木上凝着晶莹的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张墨窝在那间简陋的小草棚中，已经养了整整半个月的伤。

双腿的剧痛渐渐褪去，骨头重新接稳，皮肉也慢慢愈合，他终于可以摆脱双拐，稳稳地站在这片名为梦幻完美的虚拟世界里。

草棚的主人是个名叫小梦的少女，眉眼干净，性子温柔，平日里除了照料他的伤势，便是坐在棚前切割草药、配制金疮药。她的爷爷华半贤，道号华半仙，是附近有名的游方郎中，一身修为早已踏入元婴期，在这鹤鸣村一带，算得上是顶顶厉害的人物。

就连小梦自己，也在不久前成功筑基，踏入了修真之门。

听着小梦絮絮叨叨讲着修真界的奇闻异事，讲着天地灵气、引气入体、金丹元婴的玄妙，张墨心中的向往一日胜过一日。

现实里他一事无成，军旅生涯草草结束，回到家乡只剩满身疲惫与迷茫。他进入《梦幻完美》，本就是想在这虚拟世界里逆天改命，踏上修真之路，拥有翻山填海的力量，不再任人摆布。

如今伤势痊愈，他心中的期待，已然涨到了顶点。

“哥哥，恭喜你伤愈了！”

清晨的阳光洒进草棚，小梦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走来，圆圆的脸蛋上满是欢喜，一双清澈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张墨。

张墨撑着身子站起，活动了一下早已不再僵硬的双腿，只觉得浑身轻快，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他笑着对小梦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憧憬：

“多亏了你一直照顾我。现在我好了，终于可以去找村里的护卫，请教修真之法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踏入那炼气、筑基、一步步登临巅峰的修真之路。

可话音刚落，小梦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鼻尖微微发酸，声音也变得哽咽：

“哥哥……爷爷说，你不行的。”

张墨脸上的笑容一僵：“什么不行？”

“你的身体……当初受伤太重，不止是皮肉骨骼，体内的灵脉早就寸寸错位、闭塞不通，根本感应不到天地灵气，永远都不能修真，不能修炼法术。”

小梦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能修真？

短短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张墨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呆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好不容易从绝望的现实里逃进这个世界，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等到伤愈，结果……却告诉他，他连最基本的修行资格都没有？

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继续做一个任人欺凌、一事无成的废物？

“吼——”

积压了半个多月的委屈、不甘、愤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张墨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指节瞬间破皮渗血，他状若疯狂，对着天空、对着草棚、对着这虚无缥缈的系统嘶吼怒骂：

“什么狗屁游戏！什么狗屁天道！我好不容易伤好，你告诉我不能修真？！”

“苍天无眼！系统坑人！你这是耍我玩吗！”

“我凭什么不能修！凭什么！”

愤怒的咆哮在小草棚周围回荡，嘶哑，癫狂，充满了绝望的挣扎。

小梦被他吓得浑身发抖，看着几近崩溃的张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站在一旁无声抽泣。

从正午到傍晚，张墨骂到嗓子彻底沙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才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草堆里。

他目光呆滞，眼神空洞，一动不动地望着棚顶的破洞，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不能修真，那他在这个世界，和现实里那个失败者，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他彻底沉入绝望深渊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华半仙背着一篓刚采的草药，从山上归来。听完小梦哭哭啼啼的诉说，老者快步走到张墨面前，看着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当即眉头一竖，厉声怒斥：

“竖子！真是个没用的懦夫！”

“一点挫折就把你打垮成这样？早知道你心性如此不堪，当初我就算见死不救，也不该浪费灵丹妙药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华半仙气得吹胡子瞪眼，声音铿锵有力，震得草棚都微微发颤：

“你以为修真之路是什么？是顺风顺水的坦途？那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心志不坚者，就算天资绝世，也走不到最后！”

“像你这样，一遇打击就自暴自弃，别说修真，就算给你通天的机缘，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爷爷！”小梦急忙上前，拽着华半仙的衣袖，哭着求情，“您别骂哥哥了，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放开！”华半仙猛地甩开孙女的手，脸色严厉，“你这丫头，整天哭哭啼啼，哪有半分修真者的坚毅？再这般软弱，以后休要再提修行二字！”

小梦被爷爷吼得委屈至极，跺了跺脚，抽噎着转身跑开，只留下满院的寂静。

华半仙望着孙女跑远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无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呆滞的张墨身上，语气终于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确实说过，你此生与法术修真无缘。”

“但我——从未说过，你不能修习武技。”

武技？

这两个字，如同一点星火，坠入了张墨死寂的心湖。

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华半仙面前，一把抓住老者的胳膊，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前辈……您说什么？我……我还能修武技？我还能变强？”

华半仙微微点头，神色郑重：

“能。但你要想清楚。”

“修习武技，远比修真艰苦数倍、痛苦数倍。法术修行打坐引气即可，武技修行，却是要从肉身打磨起，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磕断筋骨、磨破皮肉都是家常便饭。”

“而且武技晋级缓慢，前期同境界之中，几乎必败于法术修行者，只有熬到中后期，肉身成罡、内力如海，才有逆转战局的可能。”

“这条路，慢，苦，难出头，远不如修真风光。”

慢，苦，难出头。

可总比彻底绝望，永远做一个废物要强！

张墨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现实里的一幕幕——

同学的嘲笑，父母的失望，老师的轻视，高考的落榜，军旅里的遗憾……

他活了二十多年，一直活在别人的否定里，一直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

他不甘心！

他不服输！

不能修真又如何？

武技一样能变强！武技一样能登顶！

他要在这个世界，活出个人样来！

张墨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原本苍白的脸上，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一种焚尽懦弱、永不言弃的坚定。

他挺直脊梁，对着华半仙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我不怕苦！不怕慢！不怕前期被人碾压！”

“我一定要学好武技！同境界之内，我一定要击败对手！”

“我绝不会再屈服于命运！我——一定能做到！”

华半仙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一丝赞许，微微点头，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的第一抹笑容：

“好！这才是男子汉该有的气魄！”

“我这里有一套祖传的基础练体之法，从明日起，便传授于你。”

“今晚让小梦给你送些吃食，顺便把武技修行的基础道理，讲给你听。”

……

傍晚的草棚里，油灯昏黄。

张墨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他端着碗筷，一边用餐，一边认真听着小梦讲解武技与法术的区别。

小梦一改往日的软糯，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讲解，像个小先生一般，脸上泛着认真的红光。

张墨则坐得笔直，听得目不转睛，如同小学生聆听师长教诲，满眼崇拜。

小梦讲得满足，他听得入心。

按小梦所说，在这梦幻完美的完美大陆之上：

法术修行，以引天地灵气入体，炼化真元，驱动法宝、秘术，攻敌**里之外。门槛极高，需灵脉通透、天资出众，万人之中未必有一两人能踏入此道。一旦修成，威力绝伦，到元婴之境，更是元神不灭，便可夺舍重生。

武技修行，则以练体为本，由外而内，淬炼筋骨皮肉，涤荡体内杂质，成就先天之体，再修出浩瀚内力，以力证道。初期仗兵器近身搏杀，后期摘叶伤人，万物皆可为兵，肉身强横至极，战力丝毫不逊于修真者。

只是，武技修行者，肉身便是根本，一旦身躯被毁，便是魂飞魄散，再无重生可能。

而且，有句老话叫——穷学文，富学武。

修习武技，需要海量的药材泡浴、药膳调理，否则肉身承受不住高强度的打磨，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筋断骨折，苦修一生也难有成就。

这一点，张墨无疑是幸运的。

他遇到了华半仙和小梦，一个是元婴期的医道高手，一个天生擅长草药炼制，最不缺的便是各种疗伤、练体的灵药。若是换了别人，即便有心修武技，也被这庞大的开销拦在门外。

听完这一切，张墨心中最后一点失落，也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不是人人都能修真。

就算是他们这些从天而降的玩家，也大多灵脉残缺，只能做一介凡人，在这大陆上庸碌一生。

而他，至少还有武技这条路可走。

至少，他还能变强。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墨便早早起身。

按照华半仙的安排，他在小院中开始了武技修行的第一步——基础体能训练。

跑步、扎马步、冲拳、俯卧撑、举石墩、击打木桩……

一项接着一项，枯燥，重复，且剧痛难忍。

每一次剧烈动作，他体内错位闭塞的灵脉便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浑身的筋骨都在被强行拉扯。

可张墨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痛感，让他清晰地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前进，还在变强。

恍惚之间，他仿佛回到了部队的训练场，那些烈日下的奔跑，泥浆里的搏击，一次次突破极限的煎熬……曾经的痛苦，如今都化作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力量。

法术修行者，只需要打坐静修，便可得天地之力。

而他，只能靠一双手、一双腿、一副身躯，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华半仙为他量身定下了数十种训练科目，由小梦在一旁监督，既不让他超负荷练伤身体，也绝不允许他有半分偷懒。

白日里，张墨挥汗如雨，疯狂锤炼肉身；间隙之时，便跟着小梦辨认草药，学习药理；到了晚上，便泡在盛满药液的大缸中打坐，借助药力温养筋骨，洗涤肉身杂质。

日复一日，转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

张墨的身躯渐渐变得结实有力，原本单薄的肩膀宽阔起来，眼神也愈发沉稳锐利，再也没有了最初的颓废与迷茫。

这天清晨，朝阳初升。

张墨正在院中稳稳扎着马步，一拳一拳缓缓打出，内力虽未生成，可拳风已经隐隐带着一丝沉凝。

小梦走到他面前，小脸上带着一抹期待，轻声道：

“哥哥，你这些天已经认全了基础草药，也知道怎么简单加工了。今日早课结束，我带你上山采药去！”

张墨猛地收拳，眼中精光一闪。

上山采药。

这是他踏入梦幻完美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走出鹤鸣村，走向外面的天地。

新的旅程，自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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