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不二楼

随着气温的逐渐上升，长溪的街道比冬日更热闹了。

各地的茶商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扎堆长溪。

长溪，西大街一间客栈内。

苏怀安作为汴京朱雀大街茶行的少东家，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独立来闽州采购鲜叶。

苏家在汴京算不上第一等的茶商，原本主营寿州茶，主打是的汴京寻常百姓间的生意。

好在苏家家风淳朴，待人宽厚，数代经营下来，也算汴京城中传承久远、口碑稳妥的老字号。

数年前，苏家开始渐渐往闽州茶上发力，开始做一些高端茶的生意。

苏怀安半个月前就与家族的商队一起南下到了闽州长溪，住在西大街的一家客栈里。

此刻他手中拿着父亲交待给他的往年采买鲜叶的茶农名录，眉头不展，白皙的脸上挂着愁容。

苏怀安声音微沉，语气有些焦躁，朝着一旁与他一道过来的家中主理鲜叶采购管事询问。

“梁伯，为何今年我们都来一旬有余了，只收到往年的六成的量？”

梁伯是跟在自己大哥身边的老人，担心对方因为此事出工不出力。

苏怀安作为次子，被父亲指定此次的鲜叶采买，其实是抢了自己大哥的风头。

所以此次外出，他对整个商队的下人都是面带微笑，希望在众人心中留个好印象。

其实他心中也存了要与大哥一较高低的心理，让父亲与那些族老看一看是不是真的庶不如嫡。

这个时代家族中的主要家产都会让族中的嫡长子继承，他这种次子最多会分润一些钱财，将来还得靠自己打拼。

梁伯留着山羊胡，身高不高，精神倒是矍铄，整个人看上去很干练，他面带苦笑的对二少东家拱拱手道：

“老奴好让二少爷知道，这往年都供给咱们苏家的金家茶场，今年却是反悔了，说已经把全部鲜叶供给了另外一个商人。”

梁伯心理叫屈，害怕卷入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之间的斗争中。要说这金老汉也是不厚道，往年都是求着他把对方的茶叶都买下，今年却不声不响下把鲜叶供给了别人。

梁伯是知道的，金老汉的茶叶只有二三成可以制成龙团，其余都只能做普通的片茶，在汴京老百姓间售卖。

往年都是金老汉私下给他塞了不少银子，他才偷偷在采购清单里面注了些水。

苏怀安眉头轻挑，有些恼怒得追问道：

“你可知是汴京城哪家截了我家的生意？这是要坏了规矩不成！是周家还是陆家？”

汴京几家大的茶商在闽州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上等的云雾茶鲜叶都被几家提前包圆了，后面再制成龙团，瞬间就是贡茶的身份，一本万利。

只有每年雨水充足的时候，剩下一些云雾茶的份额会让苏家这种小些的茶商来分配份额。

苏家茶行每年就靠这么些还算不错的云雾茶尖做高端生意，现在被人搅了局，如何能不怒。

汴京城里跟他家有生意上竞争的，想来想去就周家和陆家两个茶商了。

看着梁伯没说话，苏怀安一拍桌子，面露不悦道：

“难道是江陵府来得生意人不成？”

梁伯被苏怀安问的额头渗出一层浅浅的细汗，忙不迭躬身，声音委屈道：

“二少爷，还真是被江陵府来的商人给截了去。”

梁伯把自己最近从金老汉口中打听得详情告诉苏怀安，祝银台与金老汉谈鲜叶供应，都是让尹志凭出的面，二人合伙也是尹志凭在前面出风头。

“江陵府尹家？尹志凭？”

苏怀安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疑惑，

“这江陵尹家，我倒是听说过，不过不是做的其他生意吗？怎么又插手做起了茶叶生意？还敢公然截胡我苏家的固定货源？”

江陵尹家在江南一带名气不小，主要涉及得是盐铁、粮食贸易，从未掺和过茶叶生意。

梁伯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尹志凭，我从几个汴京来的几个营商的老朋友嘴里打听了一下，不过是江陵尹家一个不受重视的偏房子弟。这一次据说是和一个通州过来的商户一起搅和得这行买卖。”

梁伯边说边小心地观察自家二少爷的表情，害怕‘偏房’二字刺痛对方的神经。

看到苏怀安没什么特殊反应，才小心翼翼接着说道：

“这二人据说还在长溪东大街原来城东赌坊的地面上装修了一间茶楼，卖的就是金老汉家的鲜叶。”

“据说，这茶楼起先名字叫‘祝氏茶馆’，听说这茶馆老板觉得名字不够响亮，隔天就挂了一个‘不二楼’的招牌上去。”

“完了，据说那汴京贬谪到此处的大学士王巩还给不二楼提了一对联语。”

王巩的名声，苏怀安自然是听说过的，汴京城里无人不晓，苏怀安询问梁伯王巩提了什么字。

“上联：天下无对，此味唯一；下联：炒青独步，更无二者”

苏怀安听到梁伯的话后，不由一愣，然后接着气急冷笑起来，

“想我苏家百年钻营茶叶一道，才敢数年前涉足高端茶叶，现在这两个外行人居然敢堂而皇之的开起茶楼，还号称天下无二，简直是可笑至极！！！”

“走！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居然敢大言不惭。”

苏怀安起身，拉着梁伯就往东大街的不二楼快步走去。

长溪东大街上，原有城东赌坊的位置，此刻与两月之前已经大变样。

原有的城东赌坊旧址早在刘金彪被杀后，此地就被衙门封存，后来由尹志凭出面与衙门谈判，买下此处，刚好物尽其用。

此刻这里早已改头换面，焕然一新。

临街一面的旧木栅都被拆除，换成了通透的格子木窗，原本气质阴暗的赌坊变成了颜色鲜丽明媚的茶楼，二层小楼临街而建，大门被拆除变成了一个大通道。

入门就可以看到‘不二楼’三个大字。

匾下两侧悬着猩红洒金楹联，王巩那独居个人特点的墨迹

“天下无对，此味唯一；炒青独步，更无二者”

显得格外明显。

此刻，不二楼里人声鼎沸，大门口不时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苏怀安与梁伯二人还没有走近跟前，就见一个身形轻巧的瘦小个子活计迎了上来。

“二位是想边听相声边饮茶，还是要一间雅座品茗？”

小个子自然是被祝银台闭门培训了大半个月的阿顺，只见阿顺带着职业微笑，做出欢迎的手势。

“品茗沿着楼梯进里院，二楼雅座！”

“想听相声段子，请直接寻大厅座位。不过这会您等稍等则个，先领了号牌，在这门前茶歇处等前面客人走了，再巡次替补。”

阿顺手中拿着一个黑漆木制号码牌，上面写着八十八号，示意苏怀安二人选择。

阿顺这副派头，弄得苏怀安和梁伯一头雾水，这种做生意的路子，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识。

苏怀安虽然心里憋着一团火，不过素来家教甚严的他，不愿意为难一个小小茶楼活计，他拱拱手还算客气的问道：

“这位小哥，这相声是什么？这二楼雅座和大厅又有何分别？”

对于苏怀安的这个问题，阿顺最近几日已经解释得不知多少次，口水都要吐干了。

不过阿顺的精神头还是直接满格，脸上职业性的笑容分毫不减得，开始解释，

“客官先来此处歇息，容我慢慢解释”，只见阿顺领着二人来到门口的茶歇处。

苏怀安和梁伯不明就以得坐在桌子旁。

不二楼原本门口的唬人石狮子，被祝银台嫌弃太碍眼，还容易让老百姓望而生畏，直接给挪走了。

然后祝银台雇了几个力工把门前平整了一番，铺设上大块的青石砖，用木材搭了一个伸出去的亭子，刚好供人歇脚。

然后又拜访了几张烤漆木制圆桌，还吩咐阿顺给每桌再次等待的客人上一壶粗制的炒青茶水。

毕竟是等待的客人，不能上档次高的，不过胜在免费，在此等待的客人喝了茶后自然能坐得久一些。

阿顺拎着一把铁制茶壶给苏怀安二人沏上，示意二人品尝。

“这相声，乃是我们东家首创的民间艺术，讲究得是两人对说，说一些天南海北、古往今来的故事，讲究的是一个说学逗唱，不把您逗笑，你今儿就不需要掏茶水钱。”

苏怀安纸档阿顺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谁家做生意都会让伙计把自己的东西吹上天，这一点他不甚在乎。

他端起手中热腾腾的茶汤，这茶汤刚才被冲泡至茶碗中的一瞬间，他就察觉出不都一样的地方。

这茶水更清澈、更透亮。

苏怀安虽然心头仍然有股不屑，却悄然多了一丝惊疑。

他不动声色的端起面前这碗粗制的茶水，哪怕茶汤再清澈，也掩盖不住那茶叶梗得粗细，作为一个茶叶世家，他用眼就可以分明。

不过原本不报特别想法的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判断。

这茶叶虽然一看就不是上等叶，可喝到口中的那种独特的香气及舒润的口感，在舌尖流淌。

深深地刺激了他。

他从未喝过如此味道的茶汤！太独特了！

苏怀安回过头，看到梁伯微眯着老眼，在舌尖细细品味，甚至他隐隐在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一丝享受。

他心中没由来的一突，好像今天是来对地方了，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今天怕是要见识到一番新的天地。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到那那人声嘈杂的茶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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