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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情感与谎言》 海枯石不烂/著, 本章共5311字, 更新于: 2015-10-20 20:57

“雅婷,在看什么啊?”张文权走到彭雅婷身边,轻轻问。

“哦,没什么。”

彭雅婷从沉思里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一身崭新西服的男人,突然觉得非常陌生。他的黑色的瞳孔里凸出复杂的神情,深邃无边,令她感到惶惶不安。

“该去大厅了。”

“好的。”

彭雅婷面无表情地随着张文权来到大厅。大厅里热热闹闹,一片红光闪闪,烛台上红烛的火焰飘飘忽忽,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香烛气息。张家父子生意上的伙伴、客户,以及四里八乡的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全聚齐了,大厅里拥挤不堪,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张文权牵着彭雅婷的手,挨桌给宾客们敬酒。宴席上,宾客们嘻笑声、祝福声不断,他们每到一桌,就引起不小的骚动。“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不断有人赞叹和羡慕地高声喊道。一时间,酒桌上觥筹交错,个个面容红光,大厅里流光溢彩。

这时,一位手持酒杯,穿着妖艳光鲜的高挑女子,扭摆着身子,凑到张文权面前,眉开颜笑地说:“哟,权哥果真是好福气啊,娶到这么美的妻子。”她边说边上下打量了一眼彭雅婷,又将杯子靠到张文权的酒杯边上,继续说,“这杯酒我敬你,祝你新婚愉快!”

张文权一看见是常林夜总会的杜月月,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安,接着赶忙把手里的杯子迎上去,笑着说:“杜月月,谢谢啊!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实在高兴得很!”说话间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叮当一声脆响,两个人喝干了底。

喝完酒,杜月月望着他说:“你结婚,我当然得亲自来了,不然哪能见到这么漂亮的新娘子……”她说着又将酒杯举到彭雅婷面前,接着说:“新娘子,这杯酒——敬你的!”

“谢谢!”彭雅婷手里端着杯子,向她点点头。

杜月月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又说:“哎,新娘子,你可要看好权哥哟,他可不老实,别被人拐跑了呀……”她说完,端起酒杯仰头一磕,酒杯里的酒瞬间顺着她的喉咙咕噜一声下了肚。

彭雅婷没吱声,望了一眼张文权,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小口酒。

张文权对上彭雅婷的视线,心里一阵莫名的惊慌,他面色尴尬地笑了笑,便移开视线对杜月月说:“喂,杜月月,今天就别开我玩笑了吧……”

“咯咯咯……”杜月月摇摆着身子,笑着说,“好好,不开你玩笑!新娘子——,刚才的话别当真呀。”她说完,就拎着空酒杯子转过身,歪歪扭扭地走了。

“喂,文权,带新娘子过来喝两杯!”隔壁桌上有人喊着。

“好呢,来了!”张文权应了声,提着杯子朝酒桌边上走去,彭雅婷拖着疲惫的步子,愣愣地跟在他身后。

大厅里敬酒、喝酒没有停当,吵吵嚷嚷,杂声一片。大喇叭小唢呐仍在园子里吹着,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园子里浓烟四起。张文权的父母来来回回地在大厅和园子里穿梭,不停地和前来道喜的客人周旋,脸上乐开了花。宾客们都恭贺张文权的父亲张世昌,说张老板真是有福,儿媳郎才女貌,张家定会商运亨通。张世昌在这一阵阵恭贺声里,显得精神焕发,身子也硬朗起来,笑声不断,爽爽朗朗。张文权的母亲则只忙于应付各种琐事,步履蹒跚,额头上的条条皱纹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婚宴持续到晚上,才算渐渐平静了下来。天空灰蒙蒙的,一弯月牙,隐隐若若,孤独地在夜幕上挂着。夜已经很深了,喝醉了酒的张文权,被他父母扶着回到了装修华丽的新房。房间里灯光柔和,雪白的天花板上嵌着一条条五彩斑斓的彩带,喜庆亮丽,房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层颜色鲜艳的汽球,轻飘飘的。彭雅婷倚靠在床头躺着,安安静静,也许是喝过酒的原故,她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更加妩媚动人。窗外刮起了夜风,凉嗖嗖的,乌云滚滚而动,掩盖了弯月的微光,几滴零星小雨悄悄从天空飘了下来。张文权摇晃地站起身,朝彭雅婷走过来,他看着她,通红的脸上散出两道幽深的绿光,像一只狼。彭雅婷别着头,她累极了,感觉头晕晕乎乎的。她疲乏地想睁眼,强顶住浓浓的睡意,心伴随他的步子而紧张地跳动着,一种莫名的恐惧感使她浑身抖索不停。

“雅婷——,我的妻子!”张文权含着笑说,“你真美!——”

他说着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内心激动不安。他盯着她的朦朦胧胧的睡姿着了迷,他多次想探一探手,但又颤抖着收回了,这样坐了许久,他的酒意醒了一大半。

“雅婷——”他又轻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黑夜深沉,窗户上不时划过一道金色的闪电,接着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他小心地关了灯,房间里陡然一片黑暗,他凭着床上那一抹暗淡的白影,轻轻地俯下身去。她没有动弹,眼睛微闭着,睡熟了。他把脸凑到她的脸旁,听见了她均匀的轻轻的呼吸声,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他身子不禁一颤。周围的一切沉浸在黑暗和寂静中,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他把干燥的嘴唇从她脸上移开,慢慢地按到她的湿润的唇上,他的心颤举起来,一股欲望的火焰在两腿之间扑扑升起。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身子,她在熟睡中肩头似乎恐惧的颤索着,他把身子俯得更低,瞬间就和她接触到了一起……

天空烟花散尽,月亮恢复了汩汩的光辉,巷子披纱戴月,两旁的小楼建筑渐渐清晰明亮起来。彭雅婷牵着张涵昕来到了居民楼下,她抬头仰望,那间熟悉的房间里亮着白花花的灯光,一阵暖暖的气流涌向全身,她终于舒了口气。她摸摸她儿子的头,脸上露出灿灿的笑容,而后迈步走进了小楼。张涵昕扯住彭雅婷的衣角,一路欢快地跺着步子。月色皎洁,楼道里亮堂堂的,小楼宁静而安祥。两个人一高一矮,不紧不慢地在楼道里走着,月光缓缓游动,一丝清凉的风在楼道里打着转。很快,他们便走到了家门口。

“涵昕,我们到了。”彭雅婷立住脚步,搂着她儿子的肩头,轻轻举起手,按响了门铃。门随后吱呀一声打开了,她的母亲探出头来,她喊了声:“妈,我回来了。”她的母亲望着她看了许久,两眼通红,嘴唇颤颤地说:“婷儿,回来就好,快进屋!”她的母亲说完,伸手抱起张涵昕亲了又亲,三个人欢欢喜喜地进了门。窗外挂着一轮满月,客厅里明亮温暖,煜煜生辉。彭雅婷的父亲从沙发上起了身,欣喜地迎上来,激动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灿烂的笑容。一家人团聚在一起,有说有笑,客厅里顿时活泼轻松起来。

一番温情的谈话过后,彭雅婷离开客厅,走进她过去的房间,看着房间的旧物,她感到亲切而温馨。她的母亲将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里面所有的摆设和以前一模一样,她内心激动不已。她缓步走到窗台边的白色书架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上面摆放整齐的她以前喜欢看的文学著作,一阵温暖的惬意感油然而升。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她最喜欢的作品《撒哈拉的故事》,随手翻阅着,书页哗啦啦滚动,她的思绪陡然回到了枫桥村。她想起她和李建新的点点滴滴,又想起了在白合村的那个夏天的晚上,她看着李建新写给她的信的情景,以及那晚发生的令她无比伤痛的往事。那些伤心的破碎的记忆在她脑海里来回窜动着,她的心顿时翻腾不安,眼里闪烁出两颗晶莹的泪花,朦胧了她的眼。

一个沉闷酷热的夏夜,张文权和他的父母坐在客厅里,若无其事的闲聊着。彭雅婷忙完了手里的活儿,便带着她儿子张涵昕出去散步。她牵起他的柔嫩的小手,在白得发亮的马路上缓缓走着。一轮明月高高地悬挂在空中,淡淡的光像轻薄的纱,飘飘洒洒。一路上,没有风,一股股热气迎面而来,热浪滚滚。藏在树枝上的蝉虫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声音低沉而缓慢。天气闷热,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身上汗津津的。不多久,彭雅婷就和张涵昕沿路返回了。进了屋,她拉着她儿子径直穿过客厅,向房间走去。客厅里,张文权一直眼瞅着彭雅婷和张涵昕,皱着眉头,闷闷不乐的样子。

“涵昕,过来,陪陪爸爸。”张文权朝张涵昕喊道。

张涵昕转头,嘟起小嘴,说:“不要,我要陪妈妈!”

“你到底来不来?”张文权怒色地喊。

“就不来,我要妈妈!”张涵昕翘起嘴说完,就一溜烟似的随彭雅婷进了她的房间。彭雅婷回望了一下,瞪了张文权一眼,接着呯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臭小子,和他妈妈一个德性,欠揍!”张文权对着紧闭的房门嚷叫了一句。

彭雅婷进了房间后,扶她儿子上了床,又给他讲起了一段睡前童话故事。张涵昕听着听着,就两眼不停的打颤,接着眼皮沉重地垂下来,睡着了。她看着张涵昕熟睡的样子,又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白嫩的脸颊,而后坐到了书桌前。她小心地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李建新前不久寄给她的信,她看过不止一次了。她手肘子撑着桌面,托着脸,像打发时间一样,又把这封信重看了起来:

“雅婷:

几年不见了,你还好吗?

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只好默默地想着你,但愿你一切都好!你的容颜,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脑海浮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是如此的难忘。也许,我不该再纠缠你,但我不能控制那颗热恋你的心,我知道这是毫无用处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给你写信。也许,我不该这么做吧,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怪我!我只想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远方默默地关心着你,为你祝福!

我已经大学毕业了,将来从事的工作也许会如我所愿,就如当初在枫桥村的你一样,当一名默默无闻的教师,而我——真心热爱这个职业。自那次在荣安县清湖公园的小湖边见过你后,一别数年,再无见面,我是多么的难过啊!我有时在想,为什么我不能出生得早一些,要是那样该多好,我便绝不让你嫁于他人,也再无世俗观念的阻隔,这一辈子,便可以和你永远相守在一起了!

我每每回到枫桥村,都要去千叶湖边走走,又或者去皂角树下坐坐……,因为那里一直保留着让我眷恋的——你的影子,有过让我深爱的人曾经走过的——你的足迹,我永远不会忘记!时已今日,我已别无索求,只愿你能过得幸福,如此,我便可以安心了!

李建新”

彭雅婷看着信,眼里泪花闪动,她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不知何时,张文权蹑手蹑脚地走进了她的房间,她竟全然没有发觉。他站在她身后,两眼阴郁地盯着她,嘴唇紧紧地、轻蔑地闭着。他没有向她打招呼,突然间向她的书桌走上前去,一把抢去了她手上捧着的信。

“你要干什么?”她转头看着他,惊叫了一声。

“干什么?”他冷冷地说,“看你情人的信!”

“荒谬!把信还给我!”她皱着眉头站起身,想夺回信。

“哼哼——”他粗暴地推开她的手,迅速把信撕得粉碎。她极力想夺回,但他用力推开了她。信被撕得零零碎碎,在地板上洒了一片,白花花的,像雪沫儿一样轻轻地飘动着。

“你又发什么神经?”彭雅婷眼里泪水打着转儿,朝他喊道。

“我是来告诉你……”张文权走上前,对着她冷酷地说,“改天,我要带儿子去做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她一惊,继而愤怒地骂道,“你无耻!”

“我无耻?”他厌恶地看着她,说,“儿子跟我一点都不亲近,谁知道他是不是你和别人生的孩子!”

彭雅婷心凉凉的,一行泪水禁不住滑在脸颊上,她怒斥地说:“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管过儿子吗?关心过儿子吗?……你在外面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为了儿子我都忍了,没想到……你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怀疑,你怎么能这样污辱我?你简直禽兽不如!”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儿子一定要做亲子鉴定!”

“你休想!我绝不让你伤害我的儿子!”

“这由不得你!”张文权脸红筋胀了,他避开她的视线,冷漠地说了句就走出了房间。

彭雅婷立在原地许久,而后才艰难地挪动脚步,去关上了门。她面色苍白,身子颤抖不停,接着晃晃悠悠地回来倒在了床上,她俯卧在床上全身搐动着。房间里的灯光,刹那间变得朦胧暗淡了。她伤心地哭泣,眼泪一粒一粒接连不断地从她眼眶里掉落,浸湿了她的灵魂。她的心彻底绝望了,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哭泣声,在房间里无力地飘荡了很久,很久。

彭雅婷回过神,深呼了一口气,将《撒哈拉的故事》放在了书架上。她整了整思绪,又用手拭去眼泪,而后走出了房间。她回到客厅时,张涵昕手里正拿着她的父亲递给他的一把玩具手枪,他把枪别在腰间,神气十足地迈着步子。她的父亲高兴地跟在她儿子身边,直夸他是位威武的小小警察,她的儿子听了噗哧噗哧笑着,露出了两排碎玉似的洁白的牙齿。她的父亲又疼爱地搂着张涵昕,不停地亲吻他的小脸,客厅里欢呼雀跃,一片温情满满。

“妈妈,你看——”张涵昕举起手里的玩具枪左右晃荡,冲彭雅婷兴冲冲地喊道,“外公给我的玩具手枪,漂亮吗?”

彭雅婷走过来,瞧了瞧他手里的枪,微笑说:“漂亮!那你有没有跟外公说谢谢呀?”

“说过了!”

“嗯,乖!一边玩儿去吧。”

张涵昕兴奋地点点头,便自顾自地拿着枪玩耍起来。他把玩具枪握在手里,枪身锃亮,枪眼射出一束暗红的细细的光柱。他按下手枪的扳机,身体转着圈,一串串哒哒哒的枪声在客厅里蹦蹦跳跳。

“婷儿,过来坐吧。”彭雅婷的母亲喊道。

“哦,来了。”彭雅婷说着走到沙发旁,在她母亲身边坐下。

彭雅婷的母亲看着她,忧沉地问:“妈听你说,张文权被抓了?”

彭雅婷别过头,两眼一片茫然,低低地说:“是的,三天前被带走的。”

“那他会不会坐牢?”

“这个不清楚,要等法院的判决书……”

“唉,这都是妈的错!这些年,你受苦了!当初我就不该听你表婶的话——没想到张文权是这样一个品行不端的人,我们都被他的表象给骗了!”

“妈,这又不能怪你……”

“可妈心里难受啊!好好的女儿弄成这样,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妈——,别担心我了!”

彭雅婷的母亲本想还说点什么,但她的心突然往上一蹿,喉咙哽咽,堵住了嗓子。她伸出手握紧彭雅婷的手,身子微微发抖,眼睛湿润了。彭雅婷端坐着,默默地望向窗外,沉思不语。窗外一片明净透亮,树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神情恍恍惚惚,一缕沉痛的思绪升腾起来,像阴云般袅袅地萦绕着她的心。坐了许久,彭雅婷晃晃站起身,对她的母亲说:“妈,我有点累,先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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