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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情感与谎言》 海枯石不烂/著, 本章共4633字, 更新于: 2015-10-20 20:54

二零零九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一轮明月冉冉升起,周围的景物浸在月光里像蘸过水银,汩汩生辉。我的朋友彭雅婷带着她不满五岁的儿子张涵昕,一路奔走在茫茫夜色里。她的手心冒了汗,滑滑溜溜,步子沉重,摇晃不稳。她立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又回望了一眼她生活了五年的村庄——白合村,一阵秋风吹来,突然感到凉气逼人。

“涵昕,怕吗?”

“不怕!”

“真是乖孩子!”

“妈妈,我们去哪儿啊?”

“妈妈带你去外婆家!”彭雅婷耸耸肩,轻轻拍拍他的背,说:“走了,儿子——”

天空深邃无边,丝丝浮云,冉冉飘过。彭雅婷将她儿子的手牵得紧紧的,一路出了村。周围静悄悄,一片惨淡,路边野草丛里传来零零碎碎的窸窣的声响。路,弯曲平坦,落叶翻滚,被一层深秋的浓雾笼罩着。远处的田野里,成片的稻穗低下头,在剪破的月影下随风摇曳,掀起层层黄灿灿的稻浪。她们走上了白水河堤岸,河水安静,雾气袅袅。月光照在水面,洒下一片银辉。彭雅婷捂了捂她儿子那柔嫩发颤的小手,将他搂在身旁,迎着月光,向河堤尽头走去。微风轻拂,空气中不时飘来成熟稻穗幽淡的腥甜气味,一阵强一阵弱,一阵近一阵远,勾起了她心里不堪回首的苦涩的回忆。

三天前,天空悬挂一轮新月,大地洁白如银纱笼罩。一声尖厉的警笛声划破夜空的寂静,一辆警车闪着刺眼的红蓝相间的警灯呼啸而来,停在了白合村张家大园里。张家大园红灯高挂,园子被红光照得通透明亮,在银色的月光下呈现一片血红。园子里挤满了人,吵吵嚷嚷,间或夹着一位满目苍老的妇人凄厉的哭泣声。在人群中,两个身材魁梧的便衣警察,一高一矮,提着手枪和黑色的棒子,正死死地架住张家主人张世昌的儿子张文权。

彭雅婷抱着她儿子张涵昕站在园子的门庭前,双腿瑟瑟发抖,她的儿子张涵昕伏在她怀里,哭声断断续续,眼睛惊恐地转动着。彭雅婷木木地看着她的丈夫张文权,顿时有如五雷轰顶,当谎言和罪恶被撕开,所有的过往全都成为了步入绝望的深渊。她感到一阵撕裂的伤痛,倾刻间将她整个人掏得空空的。她呆呆地站立,愁眉紧缩地望向天空,不动,不语。天空深蓝,嵌着几颗星星,稀稀拉拉,时暗时明。她的心凉凉的,她听到张文权的喊叫声响彻大园,园子里的人们议论份份,唾声四起。月光暗沉了许多,一切恍如梦境。

张文权面无血色,神情恍惚,一道明晃晃的手铐箍在了他的双手上。他激烈地挣扎,嘴里胡言乱语嚷个不停,身体不由自主地左右倾斜。“老实点!”两个便衣边说边抡起黑色的棒子,一下又一下沉沉地砸在他的腿弯子上。他身体哆哆嗦嗦,嘴里发出一声声惨叫,随即瘫倒在地。

这时,从警车上走下来的刑警队高队长径直走到张文权的父亲面前,手里展开一张盖着红印的白纸,对他说:“老伯,您是张世昌吧……您儿子犯了罪,被正式逮捕了!”

张世昌面目痴呆,一行热泪从眼里叭叭滴落,许久,他唇齿颤抖着说:“请**——宽大处理吧!”

高队长收起了白纸,朝他点点头,然后高声喊道:“小于,把张文权押上车,带走!”

“是,高队!”高个子便衣说完,便和另一位矮个儿便衣手脚利索地押起张文权往警车边走。

“等等——”满脸泪痕的老妇人突然跑上前拦住便衣,朝他们喊,“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

高队长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凭什么?!您儿子涉嫌吸毒贩毒以及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这可是犯了重罪!”

“不会的,我儿子不会的,你们肯定是弄错了!”老妇人呜咽着嚷叫,又上前抓扯住张文权的衣衫,“儿子,儿子你没事吧……,你们放了我儿子!”

“小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带走!”高队长声色俱历地挥了挥手。

“是!”高个子便衣推开老妇人,又抓住张文权的胳膊,往上提着,两个便衣从两边架起张文权的胳肢窝,把他拖拉着上了警车。

警车随即启动,发出嗡嗡的响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夜色渐深,一阵冷风瑟瑟地吹来,天空中弥漫着深秋浓浓的雾气。园子里高挂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摆不定,血红的光影变得飘飘忽忽。警车开出了园子,一路刺破浓雾,伴着一声声尖厉的警鸣呼啸而去了。

彭雅婷抱着张涵昕从白水河堤岸尽头拐上了马路,路边的白杨树在风中哗哗而动,金黄的落叶四处飘零,雾中流淌着的白水河的响声愈来愈远。马路上车辆穿梭,灯光将她的身影拉得斜长,她站立许久,挥手叫停了一辆绿色出租车。

“请问去哪儿?”出租车司机问。

“荣安县。”彭雅婷轻声说。

“哦,荣安县有点远,况且这个点儿——”出租车司机有些犹豫。

“师傅,帮帮忙吧!”彭雅婷恳切地说。

张涵昕这时拉了拉彭雅婷的手,困倦地看着她说:“妈妈,我想睡觉。”

彭雅婷弯下身子亲吻了她儿子的脸颊,又轻轻摸摸他的头,安慰说:“涵昕,乖啊,一会儿就可以睡觉了。”

出租车司机仔细打量了彭雅婷一眼,又看到她带个孩子,心一软便下了决心。他向她挥手示意说:“好吧,就跑一趟县城,快上车!”

“谢谢你呀师傅!”彭雅婷朝他点点头表示感激,于是慌忙抱上孩子钻进了出租车。

很快,车子便启动开走了。夜色里的景物混沌,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接一棵从眼前消失,车轮的滚滚声响出很远。月光下,出租车披上银光,稳稳地在夜色里穿梭。将近个把钟头的光景,车便开进了荣安县,行驶在宽阔的柏油路上。就这样,我的朋友彭雅婷带着他年幼的儿子张涵昕,趁着夜色直奔了荣安县城。

城市夜晚的灯光,变幻莫测,五彩缤纷。一幢幢大楼上方的霓虹灯,闪闪烁烁,斑斓繁华。路边的霓虹灯傲然驻立,散发出变幻莫测的昏黄的光。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人行道旁匆匆走过的人群,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影影绰绰。出租车拐进了城南大道,在一片灯火辉煌的商业广场对面行进。荣安商业广场**地耸立在夜色中,灯光炫丽多彩,美轮美奂。广场前的意大利式音乐喷泉,在不同颜色的灯光照射下,变幻多端。白光起,喷泉如柱,晶莹剔透;红光起,喷泉向上滚滚凸起水花四溅,俨然一团燃烧中的火焰,等等。彭雅婷朝车窗外望了一眼,她看到了荣安商业广场壮丽的阴沉的影子,眉头稍稍紧锁,空气中飘来一股熟悉的带着苦涩的沉闷味道。这股味道灰暗浓烈,夹杂着丝丝哀伤,渐渐浸透了我的朋友的灵魂,唤醒了她那越来越迫近的记忆。

彭雅婷从枫桥村回到荣安县城的那晚,正值荣安县有名的荣安商业广场举行十周年庆典。晚上,她来不及休息,就被她的好朋友丹儿缠着出了门。一路上,月光高照,微风轻拂。街边的小商店里放着悠扬的古典乐曲,梧桐树上鸟儿在引昂高歌。她们兴冲冲的边说边笑,踏步走去商业广场。丹儿一身休闲牛仔装,落落大方,步子轻快。彭雅婷紧紧跟在她的朋友身边,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随着她轻盈的步伐不停地流转着,她的样子袅袅婷婷,格外秀美。丹儿跑跑停停,兴致不减,拉着彭雅婷不时在车流的嘈杂声中迅速横过了几条街道。等到了荣安商业广场,彭雅婷方才感到脚步不稳,气喘吁吁了。

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挤挤攘攘。她们在拥挤的人群中窜来窜去,碰碰撞撞的,终于在广场的舞台边找了个空隙位置。举行庆典的舞台布置得辉煌庄重,灯光闪闪,空中彩旗飘飘,广场上滑过一束束五光十色的炫丽的影子。黑沉高大的音箱发出高亢激烈的音乐,节奏紧凑,每一拍都敲击人的灵魂。不断有密集的人群越过马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争相簇拥而来。踢踏的脚步声回荡在斑斓多彩的灯光里,时近时远。广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周围热闹非凡,哄笑声、吵闹声此起彼伏。夜风徐徐吹来,广场上空不时飘荡着一股沉闷的躁热的气息。

“怎么还没开始呀,站得腿疼死了!”丹儿努嘴擦汗,不满地说。

“谁让你路上跑得比兔子快,净爱瞎凑热闹。”彭雅婷看了她一眼,接着说,“现在知道受罪了吧。”

“嘿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呗……”丹儿挤挤眼笑了,“我可不像你,随便捧本书也能呆一整天。”

“我宁愿在家里看书清静清静……,”彭雅婷望了望周围,叹了一口气说,“这里人太多了,天又热……”

“是是是,一年没见,你还是喜欢清静!”丹儿笑了,接着又问,“对了,你在枫桥村的日子怎么样?好玩吗?”

“哎——,我是去那儿教书,不是玩去了好吧!”

“对对,是去教书,呵呵……”

说话间,庆典活动开始了,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彭雅婷和丹儿转过身,望向了舞台中央,观赏庆典活动的精彩节目。周围蹲着或站着的人们,这时也都把眼神集中起来,注视着广场舞台。主持人一身华丽的隆装出场,口里正念着贺词,神情端庄,口齿利索,清晰的声音响彻广场。彭雅婷先是注意听着,但没过几分钟,她突然感觉到有人朝她和丹儿这边张望,还小声地议论着什么。她忍不住回头看看,果然,几个青年男子正直勾勾地看她,还朝她挤眉弄眼。她的脸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心里也激起了一种隐隐约约的受辱感。她转过头,继续朝舞台上望着,但主持人念的什么词儿她却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丹儿,那边有人在盯着我们看!”彭雅婷附在丹儿耳边低声说。

“啊——”丹儿一惊,回过头问,“谁呀,这么无耻!”

“不认识……”

“在哪儿?”

“左边——那几个男生。”

丹儿寻着彭雅婷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与那几个男生目光相接,他们还不耻颜笑地冲她招了招手。

“呸!”丹儿生气地怒视了他们一眼。

几个男生镇定自若,竟朝着这边挤挤撞撞地走了过来。

“喂,两位美女,跟哥认识认识吧。”领头的是一位尖脸,嘻哈着过来打招呼。

“谁要跟你认识,讨厌!”丹儿没好气地说。

“哟,有个性,真对哥的路子!”尖脸凑上前说。

“走开!”丹儿拉起彭雅婷的手,转身往外走。

“别走啊妹妹,跟哥聊聊!”尖脸说着和其他男生跟了过来,等到了广场边,把她们拦住了。

“你们要干什么呀?”彭雅婷惊慌地冲他们喊道。

尖脸这时两眼直视着彭雅婷,嘴里叭唧叭唧地说:“美——,美——,真是美人儿!”

“流氓!”彭雅婷气呼呼地说,又拽紧了丹儿的手,“丹儿,我们走!”

“哎哎,别走啊!”尖脸和其他男生挡住了道,个个都哈哈大笑起来。

月亮溜进云层,被遮了光,夜色暗淡了许多。广场的舞台上跳起了舞蹈,灯光四射,音乐声震天响。彭雅婷和丹儿心里焦急想脱身,正和拦路的几个男生一番僵持时,忽然从路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喊声。

“喂,山子,你们在干什么?又在欺负女孩子?”

彭雅婷看清了走来的这个人,他穿着讲究,眉棱分明,眼睛明亮但缺少精气神,浑身散发出一股复杂的气质,让人捉摸不透。

“权哥,你来了!我们只是和她们闹着玩呢。”尖脸展开笑脸对他恭恭敬敬地说,几个男生也慌忙闪到了一边。

他径直走上前,朝尖脸点头打了个招呼后,又望了望丹儿,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彭雅婷洁白无暇的慌慌的脸上,久久不动。

“没吓着你吧?”他双眼紧盯着彭雅婷问。

彭雅婷被他看得心一阵慌,一阵乱,她躲过他的深沉尖锐的眼神,颤抖着嘴唇说:“没——,没有。”

“喂,你盯着人家瞎看什么呀!”丹儿把彭雅婷拉到一边,恼怒地对他说。

“呵呵,别生气……”他收回目光,冷静地笑了笑。

“雅婷,我们走!”丹儿瞪了他一眼,便一把拉起彭雅婷,急匆匆地往广场外走去了。

天空阴暗,月光暗沉,城市上空飘来半凝固半透明的薄雾,荒荒凉凉,令人感到不祥。

“权哥,刚才那一身白裙子的小妞儿不错吧!”尖脸笑嘻嘻地走过来说。

“嗯,的确不错!难得见到这么清纯美丽的女孩子!”

“要不要——现在去把她给拦回来?”尖脸小心地问。

“别他妈净动歪脑筋!我张文权想要的女孩,用得着这种方式去弄吗?”

“是是!权哥说得是!”尖脸唯唯诺诺地说。

“恩,这样,你们几个明天去查一下那女孩的底——不要惊吓到她!”

“明白了,权哥!”

“嗯。”

他朝尖脸点点头,又上前走了几步,然后朝彭雅婷远远离去的背影凝视了很久。夜色下,她的身影雪白朦胧,步态轻盈,裙角飞扬。他看得发了呆,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狡黠地笑。接着,他不紧不慢地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又吐出了一缕蓝色的烟圈,而后缓缓地自言自语说:“这女孩儿,我张文权要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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