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频>> 古装言情 >> 昭然天下 [书号384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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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冷匕※

2012-08-29 21:43:14
  1)

  天佑二十五年腊月二十日,天空无比清朗,云雪皆以退散,暗示这一日大吉宜婚娶。

  风卷云层压绕十里长楼,远阁长楼延绵无尽,青石阑干,鎏金瓦檐,满天绚烂的云霞在重楼朱阙映照的华光溢彩中漫发出赤红绯艳、青绿流云的灿烂色泽,向着整个大周皇都蔓延铺展开。

  京都好久不曾有过喜事,因皇帝大喜,并嘱备无论是乘辂持节,还是鼓吹奏备,皆以皇太子纳妃的规格操办,更设在宁王生太和殿行婚礼。这样盛大的迎亲,也只有在数年前废太子成婚时有过一次。而后便是陆离迎娶容氏,婚宴再煊赫,也不敢及太子册妃的规格。

  隅中之时,炮鼓吉声准时响起,百人等候的太和殿上却迟迟不见迎亲队伍到来,前去探问的侍卫匆忙奔回来报迎亲的队伍至承天门降辂时,八皇子陆修不知由哪出冲了出来,于承天门下将喜轿拦截,且手里甩着鞭子将地砖都抽裂了。

  承天门下,冷风素瓦。

  队伍停滞在承天门,恰是个不偏不正的关卡位置。门外是聚集的百姓们一个个瞧着新鲜看热闹。门之里侧两道间则拥挤地跪满了观礼的大臣,如今正是动也不敢动。

  那执长鞭的一人扬着头,墨青色的朝衣旋飞于风中,云霞流泻在他飘摇的两袖间,长鞭飞起又落,惊了寒鸦,纷纷飞离。那扬起的鞭子一声声击落在嶙峋的暗灰长砖,每一声都是极寒的凛冽,抽得人心惊痛。周遭已围绕了不少宫人与得信赶来的皇子王妃,掺杂于一处的劝声由四面八方而来。

  “老八,快别闹了。”忙以冲出相拦的四王妃苦苦一声劝,人几乎跌坐在地上,于身后架着她的陆昀更是冷峻如沉墨。

  凉凉的泪,在眼中越积越深,越积越沉,陆修将鞭子握了起,伫立在原地一言不发。昨夜他本想喝个烂醉,只当今日的事是在醉梦中,他提着酒又去了他们初遇的清风苑,酒家老板认出了他,于是说起许多年前那位同来将地砖抽裂的夫人始终未拿走她遗落的鞭子。他盯着七嫂的鞭子瞧了一夜,想是冥冥之中,七嫂要自己帮她做些什么吧。当年初逢一身男人装束的她立在清风苑抽舞着手里的鞭子,碎了满地玉砖。便想着是哪个家的女人成天甩着鞭子玩,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名不见经传的七嫂。又记得她那时候说自己性子冲动,说话伤人,不如耍耍鞭子,心里不舒服就用鞭子将地砖抽成一截截,人就舒爽了。

  果然,今日于承天门下,扬起七嫂的鞭子,多年来再也没有一刻这样的痛快。

  身后浩浩荡荡车辇金辂碾过的声音沉闷深远,伴着内监报唱万岁的呼声,四周围绕的众人接连跪了下去,山呼声此起彼伏。浅色黑底深筒龙靴的步履极沉,九龙啸天彩绘金绣的明黄朝服席卷冷风,腰间盘龙玉带肆飞,长及数尺的袖子挽于身后,正襟危坐的皇帝不怒自威。

  只陆修恍若未闻未见,无动于衷地用力又甩起了鞭子,震震而落。

  皇帝未落辇,狭长冷目一一扫过众人,终将视线凝滞由众人环绕的逆子,冷冽声顿起——

  “陆离呢?”

  不问陆修,却先问陆离。

  声方落下,匍匐于地间的众人忙四下瞧探,才见那一身喜衣的新郎由喜轿前缓缓而来,深红的喜服于风中轻扬,云袖的蟒闻映着璀璨的金色,一袭贵重将他周身映得更有几分气势摄人。

  “儿臣在。”

  陆离跪在帝辇之前,一声回应,干冽如风,眸中所流露淡淡的华影,说不透的朦胧。

  皇帝盯着陆离,却将冷袖指去陆修站立的方向:“夺了这逆子的鞭子,将人拖下去。”

  “儿臣遵旨。”

  又一声应,撤步回身迎去陆修,他停在陆修身后一步之外。

  闻听那熟悉的步伐缓缓住步,陆修但也停下手中的鞭子,背对身后的陆离,自己从来最敬重的七哥,第一次没有率先回身。

  “七哥。难道你没有心吗?”陆修的声音轻如细丝,静得不能再静。

  陆离定定凝着他的背影,平静的眉眼不染风雨,他是那样安静的人,时而静得连一丝生命的气息都没有。从方才骑在马上,至如今步到他身后,他皆以这样安静的目光看着他,便好似自己仅仅是一个局外人,并非一切皆因自己而发。

  陆修猛然转过身,怒视着面无表情的七哥,声音几乎要震碎承天门每一截漆金雕画的云砖——“七哥当真没有心吗?!混蛋!”又一声鞭落,狠狠击起满地尘埃,他重重向后倒去,半个身子倚在门下,就那么呆呆地凝着陆离日光下漫长斑驳的影子,他看着他,这一对曾经亲如同母所出的皇兄弟如今却要以如此陌生的目光看去彼此。

  长鞭滑过颤抖的腕子坠了下去,攥得太久太紧,虎口长茧火烧的灼红。只想为她将承天门下的地砖一一抽裂截断,让她在天上看着也舒服些。这也是他第一次骂人……原来他也会骂人,永远笑脸迎人的八王,永远暖暖微笑如他,却在这许多人面前终于歇斯底里地发了一次怒。

  陆离朝他走了过去,蹲下身将长鞭握了手中,紧紧。再转过身时已是迎着皇帝的龙辇跪地,双手拖起那冷鞭,一动不动。

  辇外的常内监揣着皇帝脸色只将一侧华语裳拉来了来吩咐过,即将她推了出去。

  华语裳硬着头皮一步一步走向陆离,抬起的衣摆由风贯起,手触到那鞭子时只觉得咯手又冷。那鞭子又粗又长,却极其轻巧,握在手中的质感也十分好。她将鞭子收来,不经意地看了眼鞭柄,镂刻的一个“容”字极是扎眼。心一沉,原来是那容氏王妃的旧物,如今当着王爷的新婚大喜日,再拿来一看,实有几分心酸。

  转身间,又听陆修恍恍惚惚的声音由风吹来——

  “今日当着这么多人都在。我再问你一句,七哥。四年前的这时候你在哪?去做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就没能救她!”

  便连华语裳的步子都是一缓,好奇心作祟下不由得偷偷探去,见倚靠在门下的八皇子此时紧紧闭住双目,喉咙艰难滚动。

  刹那间万籁俱静,所有人都似乎藏不住猎奇之心,他们轻轻敛息,只等待陆离开口回应。

  斜落的阳光渐染云霞彩晕铺洒在陆离双肩,此刻他周身深红的温暖色调,也依然不能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度。似怔了好久,他没有回身,只是平静地回答:“那时我在永和宫同兰若成婚。”

  陆修睁开眼,后脊贴着门墙无力地滑了下来,破碎恍惚的眸中再也映不出七哥一袭淡漠离去的身影。他颤颤地笑着,一声连着一声,似笑似咳,直到笑得颤抖。

  四年前发妻的死日,他在永和宫,在生母定妃的主婚下,娶了发妻义结金兰的姊妹秦兰若。

  四年后发妻的忌日,他带领迎亲队伍将大都督的女儿姚氏娶作继室正妻。

  所有人都听见了,听得清晰分明,听得心底那样寒。承天门顿时像空了一般,那么多的人呼吸又都似在瞬间凝滞了。华语裳将两肩缩紧,惧怕地环绕周遭,却分明嗅到了一丝悲伤的味道。为什么心底也会陡然生出几分悲凉,自己从前并不是这样伤春悲秋的人。

  伴随着皇帝驾起的报唱声,她垂首前进了几步,一时间却觉得似由窥探的目光紧紧攥住,自心头而发的诡秘感应趋势着她悄悄扬起头,望去承天门的城楼之上……那个身影,熟悉的身影,却是陌生的眼神。她看见颜筝立身于城楼,高耸的城台遮去了她一半的身姿,她的衣衫,她的眼神,以及,藏在那眼神深处一丝不可揣度的冷笑。

  此刻她仰首望去顿觉陌生的她,而那人,却沉浸在自己的宁静中,望着城门下的所有人。

  2)

  皇帝将陆修禁在佛堂,下令不准生火,不准进食。

  朝阳殿西侧的佛堂是极其阴冷的,据说是因为朝阳殿闹鬼,请了法师作法镇魂,而后选址西所二间建了这一处小佛堂,皇帝平日不大会来,只用来摆设定心。堂内寒气逼人,春秋两季时都要烧着炭炉才能入人,这年尾隆冬,体格再好的人冻个一两天也要撑不住。可陆修已经被罚了整整三日。

  皇帝用过晚膳后移去了贵嫔宫殿,颜筝得了个闲,一路偷偷去了西偏殿,推开佛堂后门踩着漆黑迈了进去。月华微弱由窗斜漏,她看见陆修蜷着身子枕在蒲团上,似睡了过去。不由得叹服这么冷都能睡过去。她唤了一声王爷,不见反应,便大着胆子摇了摇他脚踝。

  陆修正一缩脚,朦胧睁开眼,鼻子里喘着粗气:“你是哪个?”

  颜筝也不答他,径直坐了另一个蒲团上,将肩上的包袱抖了开,先是丢了一张风袍过去。陆修立时坐起,风袍直接裹了身上,眼眉上挑着问了声:“酒备了吗?”

  “自然。”努了努嘴,颜筝将之前烫过的酒和热腾腾的枣糕一并推了他面前。

  陆修也全然不顾干净,直接拿起一个枣糕塞进嘴里,再侧过脸,近探着颜筝的脸,打量了半天,口里嚼着东西含糊道:“噢。原来是你啊。那个枣糕女。”

  “颜筝。”她强调了句。

  陆修吞了口酒咽了咽,点头:“恩,这回记住了。”

  看着他抬手又捏起第二个枣糕,不由得借着旧话笑他:“王爷不是说,喝饱了酒就不饿吗?”

  陆修斜了她眼大不爽着,扯开了话:“甜了。”

  颜筝气得想将余的几个立时拿走,再一眼扫了他满面风尘的狼狈,胡茬青渣整一个满面狼藉,实在有负美男八王的好名声。看着他狼吞虎咽,谁又能想到堂堂一个王爷能对着三两个枣糕大块朵颐。可今日,她还是得幸亲眼目睹了,不由得心酸,便免了计较。

  “王爷人缘好。打您被关进来,几家王爷连天请安都在帮您说情。看这架势不出几日皇上就会放您出来了。”颜筝说着搓了搓手取暖。

  陆修一看她怕冷,索性将身上的袍子又扔了过去,吸了吸鼻子只道:“我这里挺好。”

  颜筝不肯穿那袍子,只说自己回去就有炉火了,忍一时无碍,可陆修也不依,黑着脸直接动手替她裹上,口中仍要多嘴埋怨:“你们女人家弱不禁风的,就是麻烦。”

  “你还不是女人生的麻烦,尽日闯祸。”颜筝将袍子紧了紧,低声嘟囔地句。

  陆修瞪他一眼,就着酒道:“多事、麻烦、还嘴碎。女人三大恶,你一样没少。”

  大老远追着他塞枣糕,多事;摸黑跟贼一样送袍子送吃食,麻烦;好言劝说少闯祸也成了嘴碎。苍天可鉴,还不都是为了他啊。颜筝一咬牙,将酒收了回来,包袱扎好,扭头冲他微微一笑,关切着:“王爷,听说殿里煞气重,这要大半年您听见什么人在自己耳边喊话,千万别应,保不齐是哪路冤魂要领您一齐走呢。”

  陆修听得汗毛猛立,又瞧见她果真起身,忙一唤:“枣糕女!”

  冷笑了笑,继而迈步。

  “那什么颜,颜什么,睁眼,眼睁。”只两字的名儿,他死活纠结着。

  步履加快。

  “对!颜筝!”一拍大腿,“你站住!”

  颜筝果然转身,蹲了他身前好笑地瞧他如今惨不兮兮的模样,可心里明白自己并不能久留,便从袖子取了紫檀小叶制的香包递过去:“紫檀的香气能辟邪,小人还向法师求了符。只记得万万莫打开。”

  陆修手里托着那香包,见她煞有介事的模样,故作镇定地咳了咳。

  颜筝此时也没什么可说得了,手里拎着空酒壶轻着步子退出去。而后越走越急,绕出后门却突然停住,背贴在门上,静静等佛堂里人的反应,她心道,以陆修天地不怕的性子必是要好奇地打开香包。

  果然陆修睨着她走出去,将香包两面翻着看,未觉得有什么奇特便直接抻开,将那符纸打开,提着鞋蹭到窗边,揉着揉久未见光眼睛,将纸摊在月光下,一个字一个字读出——

  “少瞪眼多磕头,南无阿弥陀佛。”

  从来以调戏别人为乐的陆修但也由人调戏了番,不免气结于胸,又提着鞋追出去几步,终是一愣,低头握了握香包,朗朗地笑出声来。这三日里他憋闷坏了,往日里话唠的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可现在竟也能笑得这样畅快,扬起那两行字,笑得更盛。

  贴门偷听的颜筝憋笑憋得肚子痛,直捂着肚子不出声地笑,笑得肝颤。她大喘了几口气,正要转过身,却觉肩头由人一拍,下意识地仰头,笑愣时顿住——

  “王,王爷。”两膝发软,沿着门边即蹲了下去。

  硕大的黑斗篷下掩着陆离毫无情绪的一张脸,斗篷下还在滴着雪水,他一定是走了很远的路,外面风雪这样大,冷得人只愿躲在被子里抱着火炉驱寒,也难为他竟还能想起因自己受罪的皇兄弟。颜筝将身子让开,陆离便拎着手里的酒默声步了进去。

  颜筝一路踏雪而归,见烧水房中仍亮着灯,不免奇怪,探去四周皆无人,才小心推入门去。房中只燃了小半截蜡烛,不合时宜的光亮似乎便在引某人出现,细微的推门声响起时,屋中青袍男子立时吹灭了灯,他在昏黑静了一会,才向阖住门的颜筝轻轻招了手。

  颜筝走过去,与他同立窗边,低声问他:“王爷如何来了。”

  陆珉将身子一转,紧紧盯着她:“这两日不说兄弟之间,便连京城上下都在议论陆离失德之举。母妃听说后,要我告诉你,她很高兴。”

  “目下并非幸灾乐祸的时候。”颜筝看了陆珉一眼,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丝轻松快慰的颜色都无。她只是想得更远更深。

  迎亲大礼,当及百官群臣,甚而京师百姓的注目下,一个亡魂借八王爷的鞭子搅乱了大周朝十年来最盛大的宴事。多少人在当夜久久辗转难眠,宁王府、诸王府邸、大周宫,而最难以入眠的只有两个人——皇帝与陆离。这一对“心心相印”又“惺惺相惜”的父子是否会恐惧得颤抖呢,就像她曾经那样,没有一夜能够安心睡稳,便连入梦都会颤抖畏惧。

  这样的日子,他们也一定要尝过才好。

  陆珉一咳收敛了几分幸色,他今夜的确是有事来予她商议。朝廷与大蒙之战连连败退,已退至通关一带,如今皇帝欲在明年春期由各家儿子们中挑选一位将军王入通关督军坐镇。对于诸皇子而言这是手握兵马实权的难得机会,谁也不愿放弃机会,陆珉也有意争一番。

  “你看。”他低低一问,隐有些怀疑,“这个将军王,我做成吗?”

  “为什么不成呢?”瞧着他一脸的自卑,颜筝忽然升了笑,只那笑容一瞬即逝,待认真凝紧他,语气已转了不善,“我看您是久日子不做乖儿子周身不适了。”

  “兵权向来是朝廷所要。”陆珉立时强调。

  “最重,在人心向背。”她缓了口气,予他慢慢道,“与蒙古混战越乱,朝廷便越慌,皇帝手忙脚乱之下,王爷才有培植背后力量的机会。”

  “皇上说三个月后问各家讨意见。若问到我头上......”他又一番犹豫,只觉周身浑然冷下。

  低柔的声音含笑而发,不轻不重地提醒:“王爷。您现在可是由他打压的儿子。”这时候才更要装出一脸意气全无、萎靡不振的样子才能掩人耳目,更以借此避开这只会是祸而不是福气的劳什子将军王。

  “那。”陆珉看着她,眼珠转了转,牵笑接道,“我就继续做这个已有自知之明的落寞王?!”

  颜筝欣许点头,不望添言:“这几日依然不要刮脸子洗面。”

  陆珉吸了口气,这实在比要他装腔作势还难,摸着自己粗粗渣渣的下巴,顺带着翻起了自己衣领闻了闻,冲鼻的一股子老咸菜味实在难受,皱起眉时苦苦抱怨:“这几日王妃都不愿意和我亲热,四处抱怨说我打盐缸里爬出来。连儿子们都不敢凑近请安。”

  忍住笑,看着他邋里邋遢的脸,颜筝只道:“王爷实在辛苦了。只待日后您承继大统,无论再丑再脏,恐怕他们都要争着抢着做您身边最近的那一人。”

  陆珉一愣,恍惚眯起眼,笑意愈发深沉,他点了点头,如今自己已由眼前人看得不能再透,可仍然看不透她一丝,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当真是无所欲而无所求?!那又为何要助他?百思不得其解,想着问她却又不知能否得来真正的答案,考虑再三,终是开了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颜筝。”

  “我说过,我不曾想问王爷要任何东西。”颜筝扬起头,笑着答他。

  “可我还是要给你什么吧。”除却身侧的那个位置,世间一切他或许都能拿来做报酬。也至少要予她什么才足以心安,将日若真借她得势,他可不想因此所欠便要受她一世所制。

  所以,一定要予她些什么,堵住她的嘴,填补那藏在心底看不透的深机。

  回应着陆珉满面诚挚的暖笑,她浅浅呼了一口气,是真的不想要呢。在所有人眼底那些弥足珍贵至值得用一生用性命交付的珍宝,她当真一个也瞧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世间一切都失去价值意义了呢?连生命都可以忽视。

  只是这一次索性不再拒绝,她开口回应他说:“我所要的您尚不能给,待王爷能予之时,我必会向您讨要。如何?”

  言罢告退,自转身的一刹那,微笑由眼底顷刻散去,推开房门,风雪滚滚入,冷意入骨。

  3)

  至三月,城中春机勃发,往年四月才发的海棠,更早早开苞,绿鬓朱颜花开似锦。

  秦兰若一路走入正院,见庭中风抖来几瓣海棠花蕊,再见那海棠树身姿如女人独立庭中,仪幽然淑雅,不免伫足伫足凝望良久,果然越看越似活生生一个人立在那里,也难怪每每花开繁艳时陆离整日整夜地望而不语。

  婢女小碧索性坐在廊前,执起团扇远远指去爬满枝头簌簌摇晃的海棠,感叹出声:“主子,今年的海棠开得真艳啊。王爷一定好心情。”

  秦兰若微皱起眉心,虽心中对姐姐始终有愧,可这一言好刺耳,听得心池泛起涟漪,顿生出许多不甘,如今连宁王府都换了女主人,容氏又死了四年,可他仍要这般岁岁年年守着几株海棠,一间冷无人气的空屋过活吗?

  闷声不发地步入正屋,抬头见花梨木书案前的陆离仍在写字,他在房中已然写了整半日,同一个姿势未有改变,那丝凝神于笔间的宁静仿若沉浸在独有自己一人的世界中,与周遭全无关联。

  秦兰若微微叹了口气,因着早已摸透了他的性子,所以什么也没说,将香茶置了桌上,转身便要出去。推门间,见拂着袍子大步而来的陆昀,忙蹲下身子行礼扬声:“四王爷来了。”

  话,是说给房里的人听。

  陆昀见这场面倒也大习惯,这位弟媳,向来就是礼节得过分。点头间,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正屋,待秦氏为这兄弟俩关紧了门,他一步走去陆离案前稳稳站定,打量着凝神写字的陆离,又想起他今日打着卧病的幌子不上朝,不免满心冷笑,提声问去:“这就是你让人带话说的卧床不起?”

  陆离不应,直了直腰板,即又俯下,气定神闲地运笔起字。

  陆昀摸了桌边的香茶一口饮尽。茶是秦兰若刚刚送来的那盏,陆离一口不曾动。事实上三年以来,秦氏每每送来正院的茶,他从来没喝过。他习惯了秦兰若在这个时辰送茶来,却不习惯在这间屋里喝其他女人沏的茶。若他想喝秦氏泡的茶,自会亲自去跨院问她讨一杯,而不是在这。

  只沉静了不一会儿,陆昀便叹了口气,耐不住性子地来回走了两圈,两手负在身后,扭身间双眉紧蹙看去陆离,一张口道:“你明知道皇父不会把那个位子给我,如今能带兵出征大蒙立这头等功的就只你和老三。你借病不上朝,明摆着就是让他!”

  再走回案前,两指叩着桌案,“梆梆”作响,陆昀接着说:“如此军中差不多就要是他半个天下了,竟连我刑部那里都由他塞了好几个人。”言罢不解恨地甩开袍角,抬头揉去昏昏发痛的额头。

  陆离神色未动,若无其事地撤下一张贡纸,扬起写好的那张帖子欣赏了小半刻,徐徐置了手边,重新执笔蘸满了墨,终于淡淡开口:“五哥今日上朝了吗?”

  陆昀一愣,坐了桌前开始回忆着一早朝上的场面,随即道:“来倒是来了。只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父皇问他几个主意,也都答得似是而非。”

  陆离直起身,静静听着,未有反应。

  陆昀此时已抱着杯子转过身来,继而又说:“目下老五不足为患。他已由父皇骂去了心志,瞧那一脸萎靡,看来是有了自知之明彻底死心了。”前几日更是听说他借言时来恍惚精神不济将从前接下追讨欠银支充军饷的差事都推了出去。连月来有关五王爷的闲话自也听下不少,便连家眷们也在传五王妃在妯娌们之间常常抱怨说如今陆昀整日里邋遢狼狈,人如行尸走肉,全无往日的精神气力。陆昀以为,皇帝这一次是彻底去了老五的底气,而眼下最当心的人应该是那个一脸匪样、见利就收、见缝插针的老三陆启。

  陆离闻听之后,扬眉笑了笑,又一躬身继续写了下去:“三哥想去,就由他去吧。”写完最后一笔,落笔由书案前绕了出去,身倚后阁,推开最近的那盏窗,望去庭中亭台水榭,院落里的海棠尽开,艳涟自成一派美景。

  身后陆昀气得将茶盏掷了出去,拍着桌案道:“那你是铁了心连储位都让给他了?!”

  窗前人顿了顿,淡然一言:“以陆启之资临天下,岂不是要废了我祖上两百年功业社稷。”

  陆昀由衷松了口气,总算这人还没糊涂得要将大宝扔去他人。立起身,向陆离步了过去,身子挡在案前,再一低头,落眼于陆离方才写的字,不觉一愣。

  素白纸间,寥寥数笔,字字铿锵——“与大蒙,再战必亡。”

  若当年皇帝不诛容氏,不废太子,又如何能逼得当了二十年棋子东宫的陆泓逃窜大蒙,与大周为敌。如今父子兵戎相见,战事三年不息,天灾人祸,已至国运衰微。

  陆昀撑案愣了愣,对这个兄弟,他从前还能勉强知道他的意图,从前以为陆离不愿参与大蒙战事,是不愿骨肉相残,兄弟沙场相见,毕竟与陆泓是皇兄臣弟的二十年的情义。而如今,他却怎么也看不懂他了。

  再战,必亡。那是要循天命,还是索性尊人意?!

  正陷入沉思时,门外已有人报传,只见王妃姚氏在小婢的随同下迈入房中,素纱衣角御风而起灵动流彩,暗金红压百褶的裙尾缓缓迎上,她蹲身行礼的时候,裙尾缘边如云雾散开,映出暗红明耀的花容。簪珥步摇随之一垂,遮住细长妖娆的眉眼,她以极温柔的声音道:“知道四哥来至,贱妾前来予王爷、四哥问安。”

  陆离正由窗边转过身,淡淡飘去姚舒幻一眼,轻道:“既是如此。烦劳王妃准备一下,午膳同四哥齐用。”

  陆昀阻止了声,再抬起头沉道,“府中尚有事务陈杂,不用送了。”

  陆离静静一点头,目送陆昀匆匆忙忙走出去。

  门间的姚舒幻见此,在他走来时才将身子一让,许久,才缓缓起身,含笑予窗前的陆离道:“那,妾先行退安了。”

  陆离一点头,道:“一同出去吧。”

  待他走出并肩而行时,姚舒幻偷偷看了他一眼,低声问:“王爷这是入宫去?”

  “去跨院看执儿。”陆离淡淡回答。

  行至月门分岔时,一个自往西,一个向东。姚舒幻蹲身行礼送他先走。陆离本已走出去几步,却突然愣住,徐徐转身目光轻轻落了她,突然问:“你喜欢什么花?”

  “啊?”姚舒幻愣愣扬了半张脸,不知他为何这样问,可见他似乎在等自己回答,匆匆想了便答,“妾中意月桂。”月桂木樨香气四溢,她天生奇香,所以被家人笑言前世是为那嫦娥守着桂树的仙子姊妹,她们守了千百年却因偷偷爱上伐树的吴刚引来嫦娥嫉妒,所以被遣落凡尘,这一世才身带异香出生。

  原来是有九里香之名的月桂,陆离挑了一笑,再看去她:“不中意海棠吗?”

  心底一沉,姚舒幻不知如何回应。

  陆离又问:“听人说,你将房前那株海棠伐了?!”

  “那是因为海棠无香。”姚舒幻咬牙缓缓道,“所以妾自作主张改植了桂树,待开花时香气扑鼻,整个王府都能闻到。”

  “是吗?”陆离看着她,两眼稍弯,隐约抖出一笑,即转过身去匆步离开。

  待陆离走远了,身后的婢女忙走来轻言道:“王妃,您这样一说。怕是王爷以后连您的院门都不入了。”

  姚舒幻一惊,怔怔伫立在原地,借着这话回味陆离的表情,又想来他几个月来未曾多看自己一眼的冷淡,干哑的喉咙艰难吞咽,胸口气结沉闷地压着一口气,她越强装镇定,便越不能支撑,跺脚间猛得抽出鬓后的东珠簪钗猛地掷去了空冷庭地间。果然,任自己穿得多华贵,饰得多美,这男人却都不曾把自己放在眼底。在他心底千千万万个大活人难道都敌不过一个死人?!

  4)

  天气转暖,宫中一派明艳繁景,少不得皇宫贵妇们赏景喝茶。这一日朝后,皇帝在定妃的永和宫设午宴,同传定妃两个儿子及王府家眷同席。永和宫临水而筑,明瓦红阁云珠垂檐间,琉璃色碧沉的羽窗映出池水波澜,同延绵远处的错落殿阁交相辉映。宫侧设曲水瑶廊绵延环绕,十九处回廊转角皆可取赏到不同的景致。

  未入永和宫时,常公公提携宫中人手尽备,可不用进去伺候,颜筝便等在瑶廊中,聊以打发时间,她便将十九回廊走过一遍,踩在最后一处名为玄光的廊中,恍然觉池风袭来,日影与池澜浑为一体,每一寸衣摆上皆能印着粼粼水光。正想翻摆衣盏荡出更多波纹,忽一阵争吵声传入耳中,怔住脚步,凝神细听,那尖利刺耳的女声混杂着压抑隐忍的一声声祈求——

  “王妃,兰若对此一无所知。”

  蹑着步子靠去偏殿半开的小窗前,隐隐望去内里,见得宁王陆离的两位妻室姚氏与秦氏似乎在拉扯争执。瘫跪在地上的秦氏全然不敌嚣张凌厉的姚氏,已由她撤散了垂鬓,东珠金钗洒在凌乱的裙间,她畏畏缩缩地摇头,言中正极力为自己辩解。

  姚氏冷袖一挥,将她推开身前,口中忿忿道:“我便知道是你向王爷说我移了海棠改植月桂。回回王爷来我园里,不出半刻你就遣人来说执儿如何,将王爷请去了你屋里。”

  秦氏一仰起头,脸上泪水斑驳,急急辩解:“连日来执儿风寒受病,妾是怕稍有不慎对不起先王妃的嘱托,所以用药下针事事向王爷询问才能安心。”

  “少拿容昭质那女人唬我!”姚氏断然截住她声,目光森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自诩她的好姊妹,却对她行尽卑劣!可我告诉你,你对付她的那些心机,对我姚舒幻没用!”

  秦氏似一怔,颤抖着紧紧盯着居高临下的姚氏,喃喃出声:“我......我没有......”

  “秦夫人,你的丑事在妯娌间可不是秘密啊。宫中人尽皆知你本是王爷的旧相好,无奈由容氏名正言先嫁入王府,心存不甘。先皇后曾要宫中人缄口,并予你指婚,而你更是不服,索性......索性......”

  秦氏已面色灰白,惶恐地睁大双目,一手紧紧攥握胸口,似忍受着噬心剧痛。

  见她已惊惧异常,姚氏冷冷挑笑,信手将秦氏下巴捏起,狠狠发力,“你索性与容氏交好,欺瞒与她丈夫的旧情,与她结成金兰。那傻不唧唧的容氏天真以为自己在宫中白捡了个好姐妹,对你那个亲份,甚至为助你躲过先皇后的赐婚,将你领回自己的府中。这要怪谁呢。还不是她自己蠢,跳进了你的陷阱还不自知——”

  “求您。”哀哀地摇着头,哀哀地看去姚氏,哀哀地落了满面冷泪,“求您不要再说了。”

  “只你能做的卑鄙,我便说不得吗?”姚氏似嗔似笑,猛松开手力,抖了抖衣摆,将身子挺直,“而后你便在她眼底下与陆离眉来眼去,重叙旧好。可最终又怎么样,始终是个妾,这四年来你再爬也爬不上嫡室的位置不是吗?”

  秦氏一丝丝俯下头颅,目光呆滞地凝着地面,不时抖动着双肩哽咽难止。

  姚氏见她已大致崩溃,笑容更盛,随即进一步向她讨要:“这样的你实在不配养容昭质的女儿。一会儿于殿上我要你向皇上请愿将执儿过继在我膝下,而后由我抚养那孩子。”

  秦氏眨眨眼睛,待咬紧牙关坚定地摇头:“你不是真心要养执儿,无非想以此引王爷去你那里......我不能答应......”

  “不答应?”姚氏咬碎笑容,不无凛冽的残冷一丝丝攀爬在姣好的容颜上,“那就别怪我待将日以嫡母的身份告诉执儿,当年她的秦姨娘是如何对待她亲娘!”

  “王妃!”秦氏猛然长伏在地间,步摇随着一行冷泪重重跌落,她不住地点头,“我答应,我答应,王妃以后任何吩咐,兰若都应......”

  躲在窗后的颜筝将整个场面皆看得清楚,待殿中只剩秦兰若隐忍哭声传出时,她便有心离开此是非地,才转过身蹑着步子蹭回去,却听身后一扇长门猛然推开,逃离的步子更随那声音顿住。

  “是谁?”姚舒幻敏感地一眼看见彦筝,冷声问出。

  颜筝吞了口水,忙旋过半身,头微垂间闪过激灵忙道出自己是来请二位娘娘进长殿,并言着前面一切置备齐全,只待移步。

  姚舒幻闻此,整过衣襟,锦绣罗裳之上的斑斑泪痕亦匆匆拭过,扬眉间一推鬓后累丝金钗,仪姿端正着走了过来,由颜筝肩头经过时,不无猜忌地睨了她眼。

  “你——”姚舒幻顿了顿,“听到看到了什么?”

  颜筝只眨眨眼,而后摇了摇头,徐徐开口:“小人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姚舒幻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罗袖放落时微微一抖,灿灿明亮的金锭子直落了地上弹跳着滚了颜筝脚边。

  颜筝忙蹲身代她捡起来,低头将金锭子双手捧着缓缓抬上:“娘娘,您的东西掉了。”

  姚舒幻抬了一眉,不做反应,轻轻咳了咳,便径直走了出去。

  做出满脸欢欣的满足,颜筝跪送姚舒幻走去了另一转回廊,只等那身影逐渐消失在满廊沉碧光影中,颜筝低头掂量了手里的金物,冷笑了笑,掷出又接握,再站起身,随手将金子弃了廊外池中。

  “咚”一声,灿金淹没池底,溅起水珠清澈,而墨玉深暗的池水中缓缓映出一张不屑的笑脸。云霞缭绕飞檐,暖阳将瑶廊映得华彩熠熠,美景看得多了,留恋间却也忘了正事,再想起回去长殿时,人已在廊子里绕晕方向,一时寻不到永和宫。

  她一步步退着,扬起头向周侧打量。

  那是碧溪宫,在南面。

  永和宫在东面,所以在......她一转身移步,突然觉得身后什么东西撞了腰。

  回头间看见贴着自己身子的是个小女孩,如今向后踉跄着眼见得要摔倒。颜筝一探臂,忙紧紧抓住她肩。蹲下身时已将她扶端稳,略略扫了她一眼,这女娃三四岁的身高,长长的睫毛忽闪莹暖,清亮的两瞳极是灵动,樱桃小嘴粉嫩圆润,是个很俊俏的姑娘。

  “小郡主。”她身后忙追来了许多宫人,跑来跪了一地,皆紧张地望去颜筝手里扶着的女孩。

  “你们别追着我。”小女孩回身,嘟起嘴将身后人看了遍,“我埋下种子,就去给皇祖母请安。”

  这,就是宁王府的小郡主陆执。

  颜筝松开了握着她袖子的手,退身再一蹲行礼,扬起头时已见陆执一人弱小的身子踉跄步去廊前,勾起脚探上臂,敏捷地爬上了阑干。这一举动骇得尾随的宫人忙出声阻拦。只颜筝立即示意他们噤声,再缓缓靠去那阑干前,余光扫着陆执问:“郡主要在水中落种吗?”

  “荷花的种子也在水里。”陆执坐在阑干上,一手掏出来一枚浅褐色的玛瑙东珠攥在手里握了握,敛息间扬起手用力将珠子抛向了湖底,溅起的水花染了满脸晶莹,可她全然不顾,盈盈微笑的脸庞扬了起来,反问去身侧的颜筝,“看见了没有,埋下去了。”

  虽觉得奇特又幼稚,可颜筝还是笑着点点头,迎合她说:“郡主做得很好。”

  陆执很认真地点头:“父王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要我每日习下一首唐诗,肚子里就会有墨水。”

  缤纷的落英落于水面,残红浮在一碧湖色之上,再由风吹散,卷着水波缓缓流动。

  千万不要浮上来,沉下去吧,生根发芽。

  心底这样期待,目光隐约闪烁间陆执仍然极尽天真地望去碧澈的池水,便好像那湖水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一般。她将两手合十紧紧贴在颚下,以微弱的声声静静祈祷着:“莲花娘娘,我埋了母亲的东珠在你的池子里,请一定要保护它,明年一定要长出许许多多的母亲。”

  颜筝敛起微笑,蕴起湿润的浅眸清澈照见她虔诚祈求的身影。原来,是种下了母亲。

  溅起的水珠便浮在她长而微翘的睫毛上,顺着眼角蜿蜒滑下,潮湿的雾气染湿了陆执的脸。颜筝将袖中的帕子缓缓迎递过去,只陆执撒娇地嘟着嘴将头扬起,等她为自己擦拭。

  颜筝一笑,将帕子在风中展开。

  含芳吐蕊的绯色海棠迎目夺出,蹁跹在素白锦帕中,那样细密的针脚,那样栩栩如生的海棠刺绣。欣喜在陆执目中荡漾开,她抬了一手触着那花绣,便如自家窗前的鲜妍花束,随后紧紧攥着帕子贴着颜筝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去:“可以送给我吗?”

  她的手很小,很柔软,一脸天真无暇的喜悦却又夹杂隐约担心的模样,既期待又害怕拒绝。

  如此,怎能拒绝。

  微笑,点头,眼中酿出那一丝温暖的宠溺。

  5)

  玛瑙翡翠绿、东珠胭脂红、汉白玉如意、凤凰血玉执善,长案上所列无尽珍宝琳琅满目。面对皇帝对孙女能予即予的恩宠厚爱,陆执并非像其他郡主王女般受宠若惊,反是一般习惯的从容。她立在雕木紫漆的圆凳之上,以两手撑案,咬唇看去诸多赏物,一时不知如何取舍。

  御座上的皇帝拢须而笑,起身下殿长摆绕过莲阶,玄色绣金的龙盏将凳上人一揽而起,怀抱肩头,另手爱怜地捏去娇弱细嫩的小脸,每一下抚摸都掺杂无限怜爱。

  再一开口,予她道:“好执儿,不必选花了眼,这都是你的。”

  眼眉酿满笑意,陆执忙应:“谢皇祖父隆恩。只是执儿也有东西送你们。”

  未及问,再见她跳下皇帝肩头,踮起脚由盘中摸出了汉白玉如意,费力地举起交到皇帝手中。转过身,挑了一串玛瑙佛珠亲手替定妃带了腕子,众人来不及猜她如何知道定妃信佛,便再见她扬起垂着轻流苏的玉面执扇,得意满满地冲众人道:“这是留给我八叔的。”

  一屋子人已随着笑开,半晌,陆离才摇摇头,将她由案前拉了回来,含笑责问:“不懂规矩,陛下的恩赐怎做转赏?!”

  陆执立时扬眉认真背出书中箴言:“达则兼济天下。”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寂静。皇帝的目光自陆离身前,掠过陆执的脸,天真的眼眸,含笑的唇,恍惚变去了另一人,玉鬓乌髻,香衣碧衫,沐一身云霞粲华,她静静扬起的笑音,婉转清润——“达则兼济天下,是臣媳的梦想。”

  微风轻摇,蝶金软帐云纱拂动,杜若浮转而出的沁香撩人心怀。

  绫锦裙尾长曳冰冷的凿玉地砖,持素服的定妃一步步走来,素手揽过陆执,苍白容颜缓缓贴去她染香耳鬓,笑意温软道:“好孩子。去挑你自己个喜欢的玩。”

  陆执一时茫然,目光并未移上那朱玉金翠,垂首间纤白的手指从袖中抽出那一截绢绸,凝着流岚海棠淡淡微笑,扬于日光斜影下,风曳轻绢,缓缓而道:“孙女已然拿到了最喜欢的。”

  风斜,海棠飞。

  目中的温暖一寸寸寒掉,皇帝负手逼步而上,冷目垂绕那一朵夺目刺眼的海棠。一时瑟瑟,禁不住地颤抖,咬牙间气息混乱。

  浑然不知事态的陆执只是微笑着,扬起的帕子便拂动在微散的鬓发间,几缕青丝在日影海棠的晕染下挑出温暖光泽,绝世海棠映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

  常公公膝盖一软,连连于皇帝身后伏倒,气息闷在冰冷的地砖间,扭头唤来殿外伺候的颜筝。

  “还不将郡主手里的帕子夺来撕了。”

  只听常公公一声急促,而这一声更引得陆执惊怕地躲去参天凤柱之后。裙褥滑地,步步寒凉,颜筝向前一步,陆执便摇头再退一步,丝绢的帕子掩了身后,随着她展起的轻罗云袖一并飞舞。

  直至陆执已由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架了住,双脚腾着空勉力挣扎。

  两膝落地,颜筝将手穿过她柔软的臂腕,手触及丝绢却夺不出,另一角仍由陆执用力攥住。

  颜筝扬起头,但见陆执推开右侧的宫人,腾出一手将鬓间名贵的宝簪拆下,还有自出生那日便不离颈的的平安圈也扯断了,她将它们握在掌心里,捧得满手烁烁璀璨。

  “这些,我都送给你。求求你不要撕了我的帕子。”猛然间,尽数抛去颜筝的怀里,一行泪倏得滑落,点染襟衣,“我屋里还有许多,还有最喜欢的玉面九仙,我从不让堂兄碰。如今都送你,送你,求你不要撕我的帕子。”

  使力一扯,帛裂,海棠只剩残碎的绢丝。

  陆执身子一颤,手上紧握的气力一丝一丝颓散,她终究松了手,怔怔向后跌坐了去。

  颜筝将两面碎帕移去明烛之上,明耀的火舌一声“腾”起,张开腥红大口撕咬住绢边直至吞没,瞬间燃起火苗更甚,她甩了甩手,已大半融成团束焦黄的帕子随风而落。

  一抹彩霞云影铺满地间,伶仃虚浮的步子踏过玉砖,踩在那光影之上,凌乱垂落的长发迷乱了视线,陆执茫然的眼神由地间缓缓而上,略过众人,只望去那背光而立负手默然无语的皇帝。

  “皇祖父,执儿错了。”一声比哀更静,比静更冷。

  霞影缤纷太纷扰,日光明媚又太刺眼,所以她终于又低下了头,跪在一地冰冷间。那不过是一面帕子,比它更美的帕子,眼前的人既都能予自己,又有什么能比帝王恩宠更重更贵呢。

  “好孩子。你错在何处?”皇帝转过身,洒淡冲影环绕在他衣间,目中微有暖意回升。

  “执儿不应该任性。”郁郁沉香如此熏人,睁不开的眼胀得欲落下泪,“执儿应当忘了那个人。”

  不是母亲,而是那个人。

  率先弃自己而去,更不曾抱过自己的人,是那个人,又有什么资格被她唤一声母亲。

  这一辈子,也许只需要做皇帝言中的好孩子便够了。足以,安平一生,荣华一世,。

  淡紫香息由金炉溢出纷纭缭绕,一束束飘去低垂的青碧云帐,殿中便似人迹全无。大殿门开时,顿有风入,帘飞帐卷,日影粲然,恍惚的视线映出跪在殿外颤抖的身影。而后那声音惨惨戚戚落了静谧至死的殿中——

  “皇上,娘娘。秦夫人跳湖了。”

  秦氏纵身一跳,引得永和宫内坐立难安。

  所幸事发时有宫人经过及时救下,才不至于出了人命。无端端坠了湖,且是在这么个好日子,至摆宴用膳时皇帝已全无胃口,小用了三两口便停箸,垂问身前伺候的颜筝,只问她片刻前在殿外守等时可有听见其他动静,诸如遇见秦氏之类。

  颜筝扭身端递汤碗,余光淡淡扫去另侧面色灰白的姚舒幻,见她而今尤其紧张,连握筷子的手都在抖。想她姚舒幻懂得一招威逼,却不及秦氏的苦肉计更甚,如今当小心秦氏借弱反咬一口。颜筝只移开目光,转身回禀帝王并没有看到秦氏人影。

  皇帝沉眉颔首,而后遣她去后殿问那秦氏可有大碍。颜筝应时,已见姚氏起身,言着同去瞧看。一路同姚舒幻出,已不大见她几刻前的嚣张骄纵,二人走至廊深人静处,朱檐碧栏落尽绵绵柳絮,姚舒幻住步,拂了拂迎面飘来的絮团,突然道:“我不会亏待你。”

  “王妃过言。”颜筝将步子缓了缓,幽幽应,“小人不过是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行不多时,至后殿门外,姚舒幻微以皱眉难堪着不想入内,颜筝必知她心意,所以报请时只递了自己的名字,留姚氏留守廊中。

  一步迈入后殿,两袖间簌簌而飞的柳絮一并飘了室中,安静的日光落在一地清凉间,越入深殿,便越觉得寒意细碎。此时太医已退,但见帛面玉屏风由两侧宫人收了起,只一展素色纱帐隔在内外阁室之间。

  颜筝再进一步,手方挑起纱帐一角,未扬,耳中已闻听嘤嘤哭泣,声微弱。

  就着内室中一抹微博的昏亮模糊室中窗大开,窗下之人久久不动,如冰石凝滞。室中虽有阳光散入,却未升丝毫温度。

  颜筝眼见陆离伫窗的冷凝神色拒人千里之外,自觉不能再进步,索性垂帘,默然转身间,秦氏的声音由风吹散,清冷无力地碎了满地——

  “其实姐姐早就知道了。她只是不说,这样便可要你我悔恨一辈子。”

  一言不发地去死,有时候比这世间最锋利的匕首更能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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