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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秋千的故事

2019-02-12 12:39:13
  简秋从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外婆。

  对于外婆的形象,都是书上、电视上和村里人口口相传形成的模样。

  “慈祥、善良、过年会发红包、会做很多好吃的菜”

  像奶奶一样。

  不过遗憾的是,简秋的外婆不是这样的。

  在母亲的丧礼上,简秋见到了那个名叫“外婆”的人。

  她穿着黑色的大妮子外套,围着一条米黄色的围脖,带着一双黑色的皮手套,手套的腕部还有一圈兔毛,风吹着,那毛一晃一晃的,像广寒宫跳舞的嫦娥,带着黑框眼镜,两边还垂着两条小铁链子,细细的,头发很蓬松,像是在发廊里烫过一样,看起来还有点波浪,皮肤有点苍白,眼神看起来很困倦,青着脸,面无表情。

  脚上穿着一双皮鞋,那是奶奶最喜欢的款式,每次路过街口的那个皮鞋匠,她总是会进去看看,但是一直都不舍得买。街口的那个皮鞋匠,姓刘,大家都叫他刘师傅,亲点的叫老刘,有些不懂事的孩子,会当着他的面学牛叫,他每次都是笑呵呵的说:“嗯,学的像”,有时说“有进步,比上次好多了。”

  因为他为人憨厚老实,村里的人都特别喜欢他。他的老婆是学声乐的,二胡拉的特别好。

  一般这种学艺术的都有点清高,感觉不食人间烟火似的,他老婆也是一样。对于村里的人她总是皱着眉头,感觉他们都特别的俗气。他在城里给儿子买了房,娶了城里的一个小姑娘,大家都说长的水灵水灵的。他们两口子每次暑假寒假的时候都会去城里给他们小夫妻带孩子,平时就会回来守着这个老店。每次回来的时候就会带来很多城里流行的新款式,加上他手艺够硬,有时候做的比城里的还要好。

  价格实惠,比城里少一半的钱。

  外婆脚上穿的那双鞋,就是奶奶最喜欢的。

  她没有像奶奶一样哭泣,只是很沉默,不时地和身边的那个男人讲话,在此期间,舅舅也跑去说了几句,就忙去了。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她的外公,因为舅舅叫他“爸爸”,他看起来很古板,西装、皮鞋,胸前的口袋还别着个铁链子,头发雪白,皱着眉头,眉毛很粗。

  管事的一个婆子一直叫邻居姐姐帮忙倒茶,说是喝了这样的茶水可以福寿安康,子辈祥泰。

  在丧礼的时候,简秋一直是跪着的,还好只有两天,否则一个七岁的孩子,那肯定是吃不消的。

  丧礼结束后,外婆来找她,说是街口的那家牛肉拉面做的不错,让她陪着去。

  街口的那家面馆在那里都开了三四十年了,就在“皮鞋匠”的对面。他家有个傻儿子,天天就知道傻笑,十岁了还流口水,不过,他爸拉的面真好,以前还吹牛说,“毛主席吃了他的面都说好”,其实大伙都知道,毛主席根本就没来过这里。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出过远门,最远的还是他媳妇家,她媳妇就是斧头山脚下的,离这也就两三个小时的车程。

  到了面馆,外婆点了两碗面条。

  “你愿不愿和外婆走?”她拉着简秋问。

  简秋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她不知道这个“走”是什么意思。以前同班小胖告诉她,如果爸爸和妈妈离婚,通常孩子只能选一个,选了爸爸就会没了妈妈,选了妈妈就会没有爸爸,她说,如果是这样,她一定会选择自己过,这样既有爸爸又有妈妈。

  后来,她才知道,这样才是既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小胖在骗人。后来小胖的爸爸和妈妈真的离婚了,她选了妈妈。

  可是,简秋的情况不是这样的,她现在既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她只有一个奶奶,一个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的奶奶,还有一个正在问自己要不要跟她“走”的外婆。

  简秋一直都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接下来的交谈里,她告诉了简秋很多关于妈妈的故事。

  比如说:“妈妈的百日宴”、“妈妈的关于小花裙子的故事”、“妈妈对于婚姻的执着”、“妈妈的内疚与恨”等等。

  原来,她也曾年少,也曾青春,也曾为爱疯狂……

  外婆说,妈妈年少的时候很聪明,心气特别高,什么都想做到最好,不满意就会推到重来,一遍又一遍的重做。

  她小的时候,

  ……

  她闭着眼睛回忆着。

  那时候我们家境还不算特别好,老师的工资也不高,勉强度日,她说她想要个秋千,我们都没时间给她做,她就自己做。

  小家伙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两跟粗壮的绳子,在后院的那棵柚子树上,量了又量,她小时候不长个,就一个大冬瓜那么高,拿着个凳子跳来跳去,最后确定了长度,两端对齐,剪成一样长。

  然后把家里那个废弃的轮胎给搬了出来,那个轮胎是自行车上的,那时候我还在另外一个村里教书,来回就靠着这辆车,后来换了工作,车也跟着报废了,她爸把它拆了,用了里面的弹簧,其余的变成废铁卖掉了,就剩下一个轮胎不知道去哪里了,当时也没有找到,后来我们就忘了这个事情,最终还是她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了出来。

  那个轮胎上,长满的绣,她就用那个擦锈纸一直擦、一直擦,那纸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我估摸着一定是隔壁王家的,他家是搞房屋装修的,家里总有很多这个,有时候,他家的狗也会叼出几张报废的那个随意撕咬。

  她还擦了很多油,闻着味,像香油,当时,我们家也就只有这个,猪油那是买不起的。

  她把轮胎用木板两端固定,用钉子定好,一个小家伙,连锤子都拿不稳,还自己一个人钉好五六个钉子。

  然后用烧火的火钳放在煤灶里,那时候,我们村里都是烧煤的,把火钳烧的通红通红,然后在上面烫了四个大洞,用绳子系好,挂了上去。

  至今,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挂上去的,毕竟那时候,她还小。

  只是当天晚上,我给她洗澡的时候,身上有很多的淤青,还有刮痕,有一条特别长,就在肚子上,过了好几年才逐渐退去。

  当时,我都担心坏了,怕留下疤,嫁不出去,当时,还没有现在这么开放,女孩子最忌讳离婚,一离婚各种各样的问题就出现了,我不希望她去承受这些。

  现在,她做的那个秋千还在,只是从树上摘了下来。

  ……

  其实这么多年,她不是不放过别人,她是不放过自己。

  她这一辈子,一辈子就这样苦了过来。

  这是,外婆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我以前也听过一些关于我外婆的事。

  那时候,爸爸“私奔”了,外婆说要接我妈回去,她拒绝了。

  外婆说,要见她,她不让。

  外婆还给她说了好几门亲事,她都拒绝了,有一次,奶奶都出马做说客了,她还是没有答应。

  她就这样一直耗着,慢慢的外婆也放弃了,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后来,

  后来的后来,

  ……

  就这样了。

  最后,简秋去了舅舅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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