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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夏蝗酒

2019-01-12 13:00:00
  苦城北面的天空上泛起灰突突黑压压地一片云来,佝偻着腰身的秦伯蹲在无极门口叹了口气:“唉,咱苦城也不知能不能躲过去这一回啊……”

  阿四正好出得门来,打了盆清水泼泼门口的尘土,听到秦伯这么一说,他也抬头向那个方向看了看:“他们不都去祭蝗神了么,秦老爷子,您咋没去呢?”

  秦伯撑着手里的棍子站起来:“唉,也不能空手去不是?我打点酒水再去。”

  阿四掸完了水,扶了他一把,秦伯摇晃着走到了柜台前,瓮声瓮气地唤了胡九娘:“老板,给打上一斤好酒,要供供使的,别沾了荤腥。”

  胡九娘稍探着上身,只见秦伯的后脑勺抵在柜台上,她应了声,从柜子底下摸出个小陶瓶来,又从身后的酒柜上抱下一坛子酒来。盖子一打开,混着植物特有的清香,若是细闻还能嗅出一丝土腥子气来。

  胡九娘抄起酒提子来,探进酒坛子里,只那么利索地向上一提,酒水在空中高高漾起,打了个转,又落入到了一旁的小陶瓶里去。

  这一手露地那叫一个漂亮,直看的一旁的老客们拍巴掌还叫了一声“好!”

  胡九娘将瓶子封好,绕出柜台将瓶子递给秦伯,秦伯在怀襟里摸索出了几个大钱来要给九娘,九娘却没要,她微微弯下腰来对秦伯说:“酒钱我先不要了,只要您帮我办件事儿。”

  秦伯不解:“哟,老板,您可别开我玩笑,我这把老骨头可不禁折腾。”

  胡九娘摆摆手:“不是甚重要的事。只需要您去供了酒水这后,让您给大家伙带个话,就说是三天后的巳时,或带细网,或带粗布等去东北方向的田里,持火把守着,若是见成团成团的黑云似的东西,尽管扑下来给我这儿送过来,我这儿按米斗收,一斗一个大钱。”

  秦伯舌头都打着转:“老板,可、可、可是要、要逮、逮那蝗……”他诘住了口,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一样。

  胡九娘却是摇了摇头:“那可不是蝗虫。见着了你们也认不出来,只管逮来便是。”说完,她还乐了一下:“不咬人的。”

  秦伯稍稍放了心:“那传个话也不值您这酒钱啊……”他还是觉得用捎话一事儿抵酒钱有些说不过去。

  胡九娘想了一下,便道:“也罢,今年您家地里收的第一把粮食,回头送到我这儿便是了。”

  秦伯又讶然:“一把?”

  胡九娘点点头:“就一把,还只要您小孙子手中的一把。”

  秦伯还想说什么,胡九娘却是转身回了后厨,阿四这边扶着秦伯向外走:“您走吧,我家老大说的事儿,您可得记好了,这可拖不得。”

  秦伯白得了酒,哪还有不上心的道理,他向阿四道了谢,下了台阶拄着棍子便向城外走去,阿四觉得他脚下都似带了风般。

  阿四再转回后厨之后,正瞧见胡九娘双手叉着腰,斜眯着眼睛瞧着一个方向。阿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又是悲催的阿二。他苦着脸正趴在一只硕大的酒缸缸沿上,脚都沾不着地儿了。他吭哧吭哧地在里面刷着缸壁,一面还在努力承认错误,缸沿顶在他的肚子上,气息都短了许多:“老大,我错了……”

  阿一抱了一捆柴火进了屋,瞧着阿二这蠢蠢的样子,干脆……他经过那缸时,脚一勾,便将阿二挑了进去。

  只听阿二“哎!呀……”一声,那个哎还听着在缸边上,那个呀却像是越飘越远了。

  胡九娘这才放下了胳膊,手指点着火房里的这几个伙计:“都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有太多好奇心!”

  阿四轻咳了一声,恭敬地弯下了腰,规规矩矩地压低了嗓音:“老大,请前头歇着吧。”

  胡九娘这才嗯了一声,掀开帘出了门。

  阿三见九娘出去了,这才悄悄地趴上了缸沿上,冲着底下笑嘻嘻地送过去一个字。

  该。

  天色渐晚,无极里的人破天荒地干了一件事儿。阿一带着其他的伙计兄弟们在无极的四面门前都立了个两丈来高的灯竿子,竿子顶上挂着盏气死风灯,和常人家用的灯不一样的是这灯皮上有些个暗纹,若是眼神好些的人能看见这灯,在那影影绰绰的光线之中,那纹路就像是棵柳树似的。

  祭完蝗神回家的秦伯将手里的空酒坛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的儿媳妇正唤了他洗手吃饭,这小媳妇儿刚把饭菜端上桌来,却是猛地捂住了嘴巴快步向外走去。

  差点撞到自家媳妇儿的秦大虎堪堪收住了脚,将手里的农具连忙放在一旁,扶住了媳妇儿:“这是怎么地了?”

  秦伯不知道为啥,脑袋里闪过了胡九娘的话,这老头脱口而出:“哎哟,傻儿子,你媳妇儿这是有了身子了吧!”

  秦大虎怔住了,不一会脸上便是收不住的笑容了,他抓了两把头发,便牵了媳妇儿的手向外走去,一边还向秦伯报备着:“爹,我们去隔壁吴婶那里问问。”

  吴婶是附近的稳婆子,也是收生婆子,问她是没错的。

  可就当秦大虎经过院中的小石桌子时,他歪头扫了一眼那酒坛子,黑的像炭条似的眉毛便抽抽到了一起:“爹,您该不是拿着这夏蝗酒去祭的蝗神吧?”

  秦伯扑通一下坐在了地上,眼睛都直了。

  夏蝗酒,是取了夏天里最肥的蝗虫,尤其是清早饮了露水,吃了粮苗的蝗虫最佳,拿回来之后,去了翅,捏着肚,掐了头,焙上盐烘干,再吊进上好的酒水里。便成了一道好酒,强身增热,还是小儿收惊的好药。

  只是这蝗神是个啥啊?那是妥妥地在人们相互口传中的修了精炼了怪的蝗虫啊。这用泡蝗虫的酒去祭蝗虫……

  无他,是打脸且找死的节奏啊。

  三天后,秦伯强撑着精神和秦大虎一道,来到了自家的田上,今天也不知是怎么地,天色暗的很,隐隐有光,但就像是被罩在了一块黑布底下似的。不知何时,耳边传来嗡嗡的声音,一开始声音并不大,就像是有人在耳朵根下说悄悄话似的,可不过三弹指的功夫,这声音便近到眼前了,噪杂无比。

  人们惊了。这哪里是天未亮,竟是这带声似云的东西将天遮住了!秦大虎喉咙里咯咯直响,终于憋出一句大喝:“快!张网!”

  如破天惊。少的、老的、男的、女的,尽自己所能的扑向这些黑云。秦大虎扑张着大网,不经意回头望向主路,却只见一人提着个气死风灯向这边走来,那些黑突突的东西也近不得这人的身,反而像个罩子似地笼着这人慢慢地走近。

  那人看不清楚是谁,可那灯,凭谁都能认出来。正是无极门前竖起的那盏灯。

  说来也怪,原来觉着怎么也扑不尽的这黑云,在这盏微弱的灯光中慢慢地落了下来,连嗡嗡声都小了许多,渐渐地,光线透过来,天大亮了,那一团团的黑云被人们扑进了网里,布兜里,只是窸窸窣窣的蠕动着,也不再飞起了。

  秦伯揉着眼皮子,瞧着来人:“咦?阿四?怎么是你?”

  阿四扬扬提灯,冲着众人一笑:“老板说了,这些个东西都送到无极酒肆去,请出两三个人帮我送回去便是。”

  他停了停,下巴向东边一扬:“蚂蚱就要来了,大家随便扑扑吧,它们不怎么伤粮食了。”说到这儿,阿四笑的更是开心,“若是想解解馋,大家尽可捉了回去,去了头尾,或烤或炸,也算个小菜。”

  阿四又伸出一只手来,一颗黑色的小球正躺在手心:“若是不想捉来吃,一会儿把这驱杀的丸药投到火里,熏熏便是了。”

  秦大虎有些迟疑地接过了药丸,阿四又握住了他的腕子:“可是别忘记了,回头给我家老板送头把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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