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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 [二]

2019-01-12 23:39:19
  自无为下山寻人也是有了半年之余,莫问看着许久不见的弟子阴气弥漫,惨白的面容里步调轻盈,沉思于心的时候,迈出门槛的阿柔挑起了白嫣楚隐忍多日的火气,脚下大喝,落叶翻腾而起,扶摇直上的叶落如张口血口的大蛇般吞没了漫天的光亮,阴风滔滔,灭毁了观里的平静。莫问拂尘轻洒,喧闹而停,纷飞的枯黄翩然坠坠,天地安稳。白嫣楚厉声道:“道士,别仗着有两下子就以为能够护得了她,我今天就连你一起收拾了”

  “你到底是谁,我的无为徒儿呢,你把他怎么样了”莫问道

  “他是我师傅,不要动手”无为高呼上前,拜倒莫问身边道:“师傅,徒儿没事,害师傅挂念是徒儿不孝”

  莫问托摸无为脉象道:“脉象虚无,九死一生,若不是心脉上那股力量护着你只怕你哪有命回来,还有为何你这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无为垂泪着:“弟子有违师傅多年教导,用一己血肉之躯供养了鬼身”

  “大逆不道,你是把为师教你的话都扔在一边,此等行径乃是人神共弃,是要遭天谴的”莫问痛心而训

  莫问凝神叹息,无为就这样跪着,压抑的时候没有人敢说话。良久,莫问悠悠开口:“你跟你师兄还真是为师的好徒弟,师兄驭鬼,师弟养鬼,也罢也罢,如今你们都已经长大成人翅膀也都硬了,哪还会听我这个糟老头的话,从今日起,你们两个都不再是我的徒弟,我也不再是你们的师傅,都下山去吧”

  莫问的话惊的无为长跪不起,连阿柔也瞬间失色,声泪哀求:“道长,救救林染好不好,他知道错了,你不救他他就只有死路可走了,他是你儿子啊还有我有身孕了,我有他的孩子了,看在孩子份上,你忍心让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爹吗”

  无为看着阿柔苦涩深深,实在不忍道:“师傅,我知道你向来嫉恶如仇,磊落了一生却有着我和师兄这样的徒弟,是我不对没有谨记您老人家的教诲,今时,你要逐弟子出门,弟子毫无怨言,可最后弟子想求您老人家最后一件事,救救师兄吧好不好”

  挣扎起身的林染听到院中的话落,强撑着踉跄到院中道:“爹,此间种种都是孩儿咎由自取,这般下场我也认了,我这一生做了不少错事只怕多死几次也是不够,但是师弟是什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吗,他一向和善谦逊,老实听话,若不是事出有因他有怎会行此违逆大道之事,若不是我他也不会沦到这般田地,要是您真能救就救他吧”

  被泪水遮盖脸庞的阿柔颤抖着诉道:“林染,不要,不要”

  林染笑的灿烂,抚拭着阿柔的泪水道:“乖,别哭了,你这样哭着孩子也会跟着你哭的,你要笑啊,这样孩子也会跟着你笑的,我们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阿柔含着泪意的挤出一丝微笑道:“恩,我笑好不好,可是我现在笑的是不是很难看”

  “很好看啊,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了”

  阿柔笑着扶起无为向着观外走去,“师兄,师兄”呼喊的无为跪求着:“师傅,师兄要走了,别让他走,救救他吧”

  白嫣楚再也忍不住的骂道:“老道士,你这心还真狠哪,鬼怎么了,别忘了,你也有做鬼的那一天”

  泉涌的悲伤灌满了整个问道观,动容的子昂卿思跟着跪了下来恳求着。人非草木,怎能无情。莫问声声奈何,抛远了心里的道,收起了自己的决断。

  林染脉息紊乱微弱,真龙神力已可比拟天谴雷劫,若不是他道修精深只怕那一击早已要了他的命去。怎可,那日他为躲避宫廷卫守,竟强渡墓室里的地下暗河。这河水阴寒非常,较之先前白嫣楚入魔时的魃气损他几分,种种至此,心脉衰而不齐,只怕神仙也是难救,莫问只能延缓命数,苟且多活。无为虽伤重累累,但有白嫣楚耗费心脉无恙,只是阴气布身才让他终日渴睡,悉心调养性命应是无虞,只可惜这数十年的修为少了大半。

  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比你自己还要清楚你自己的状况吗,莫问的话林染早就想到了八九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染的脸上没有了一丝暴戾,祥和的平静道:“爹,我有事求你,就是不要告诉阿柔好不好”

  月光洒下的一片轻柔映照出溪水的清澈,潺潺的声音滋养着初春的嫩绿,流淌里的清漾与林立的石块长年相拥,冲洗而过的光滑是孩童时最喜欢的去处。林染瞧着这玉带溪水还似那般青葱的感慨道:“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人在快死的时候真的会特别的清醒”

  “师兄,别胡说了,你会好的”无为宽慰道

  “师弟,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那时候我们经常在这里捉鱼捉虾”

  “师弟,师兄身体不好竟觉得这晚上有点凉,你回去帮我拿尖衣服好不好”

  林染借故支开了无为道:“爹,我想起一些事情,我的名字是我娘的吧”

  “你是不是记起什么了”莫问看着夜色笑道

  “我娘也叫林冉对不对”

  “是啊,你娘的冉是旭日东升的希冀,而你的染是出淤泥不失自我的纯粹”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还有一个弟弟吧”

  “你没记错,你爹我长年痴迷道学,你一直都跟你娘生活,后来你娘又有了身孕确因为没人分担劳累,生产之时血崩而去,她拼着最后的一丝力气把你弟弟带到了人世。你娘走后,小小年纪的你像得了失心疯一样,不言不语了好几个月。后来,许是你娘在天有灵,抽走了你的记忆,而我就改了你的名字希望你重新开始你的人生,还将你们兄弟二人带到这青城山隐居了起来,自然也没将这些过往再与你提起。我对你娘有着太多的抱歉,所以对你一向特别宽容反而对你弟弟严厉非常”

  “爹,你会不会责怪弟弟的出生,要不是他娘也不会死”

  “起初,我还真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是后来我更责怪我自己,要不是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你娘也不会走”

  “爹,照顾好弟弟,替娘和我照顾好弟弟”

  “你就不想听他叫你一声大哥吗”

  “我是不敢,我这个做大哥的差点害死了他,哪有什么脸目让他教我一声大哥啊”

  “大哥,其实我不怪你”无为开口道

  “你没走吗”林染震惊着

  “你的鬼话只能骗到了这个傻小子,是骗不了我这个真鬼的”白嫣楚道

  林染轻笑道:“我还欠你一声对不起,虽然我知道用处不大”

  “没关系,原谅你了,反正我本来就死了,无所谓了,再说你弟也替你还了。从现在开始我闭嘴,你们一家 口好好说说话吧”

  月色下,父亲满目慈祥陪着两个儿子说笑着,其乐融融的家的温暖其实是我们来到这个世上最大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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